(一) 2004年11月。 深秋的夜,寒风萧瑟,尽管门窗紧闭,空调也被缺乏常识性地开到了30℃,妮子依旧感到一股透心的凉,这份凉意由血液传输到身体上每一根最细小的血管。 妮子不自觉地打了个颤,两只胳膊下意识地抱紧了身子。 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感到更温暖一些,或者会更安全一些? 不过,妮子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的脑子塞满了杂乱的东西,她也没有功夫想这个。她只是下意识地抱紧了身子,就象他平日里搂着她的样子。 不想读书,不想看贴,不想写字,不想听音乐,更不想进聊天室瞎吹胡侃了,她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因为刚才的那个电话,妮子的心已经变得比这个季节更萧条,所以,她不再想做一切事情。 妮子关掉了电脑。 睡觉,睡觉。 妮子多么希望这一次也能够什么都不想地倒头就睡着,一直睡到第二天醒来,那个时候,她便又能透过窗户看见明丽的阳光了。常常地,她就是这个样子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从坏情绪中解救出来。 但是今天不行,妮子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他的体贴他的关切,他的孤独他的寂寞,他的好他的笑,他的洒脱他的笨拙,他的悲伤他的无奈,还有他那么一点点的坏,那么一两次小小的欺骗。 从一数到九十九,又从九十九数到一,妮子象往常那样数着天花板边线上的花纹哄自己入睡。 睡不着,今天真的睡不着了。 起床,倒水,咽下一粒睡宝。还是没有用。 不仅没有用,这么一折腾,反而让妮子更清醒更精神起来了。不过,不是朝气蓬勃神彩飞扬的那类精神,是清醒后更为悲伤的那种振撼。 他从来就没有完整地属于过她,她只拥有他的灵魂。他的灵魂与他的身体是分裂的,她一直就是在夹缝中寻求着生存。 妮子也曾经清醒过,她怨他,为什么有了妻子还要爱她,更要命的是,为什么还要让她爱上他。 妮子没有想明白过。 尽管妮子想不明白,但最初的那段日子,她还是清醒的,她极力抗拒着他、与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她也试图离开过他,她把与他有关的所有物件都处理掉,在前年这个落叶飘飞的季节,妮子去了南方堂姐的家。 杨柳枯了又青了,从去年的秋天到今年的春天,这一去就是整整半年。 妮子关掉了原来的手机,不再上网,也不再进邮箱。整整半年啊,她承受了从来没有承受过的思念之苦,她憔悴了,然后,又慢慢地重新恢复了青春的光彩。 妮子以为,她从此可以坦然地面对他了,但是,妮子错了。她真的爱上他了,爱得那么地多,爱得那么地深。 当她顶着飘飞的柳絮,在春天的希望中重新打开手机的一刹那,手机轻柔的三弦音立刻就响了起来。 “妮子,我的丫头,回来吧,回来吧。” 妮子整整半年的修行,在这一瞬间便被彻底瓦解了。 春日的阳光并不那么耀眼,妮子却明显地感到了一阵眩晕,她扑倒在他的怀里,象一个小小的丫头倍受委屈。那一次,泪水湿透了他淡红的衬衫。 (二) “丫头。” 妮子记得,他第一次就是这么叫她的。当然,那是在网上,她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只看见屏幕上跳出来这两个简单的汉字。 “?”妮子迅速回应。 “不高兴?” “呵呵。”妮子笑。刚刚从一段不幸的婚姻中逃出来,为什么要不高兴呢?没有理由。 “丫头,看你进来好久了,为什么不聊天呢?” “看风景。” “哦?”他吃惊。 “这边风景独好。” “都有些什么?” “嘿嘿,多了。” “说说看。” “林林总总各式各样;色彩斑斓绚丽纷呈。各色人种一应俱全。” “哦,我是黄色的。还有些什么呢?” 妮子看着,差点笑出声来。于是,妮子深夜的屋子里响起一阵噼哩叭啦的健盘敲击声: “白色的,纯洁 金色的,成功 蓝色的,忧郁 灰色的,颓废 紫色的,浪漫 粉红色的,让我有些看不习惯” 一口气敲了这么多,妮子觉得指关节有点发酸,便停顿了一下。 “哈哈,还有吗?”他立刻敲来一句。这么快的速度。看来,他平时是常用电脑的。 “哦,还有很多恶心的色彩。”敲完这句,妮子想起了他刚才自报的颜色,忍不住大笑起来。他那么友好,妮子不忍心捉弄他,不想让他难堪,马上借用陈慧琳的一句歌词发过去:“你刚才说着什么我很模糊,只有好音乐让我听得清楚。” “嗯。正听着《金色童年》,和我一样的色彩。”他就势借驴下坡。 “哈哈哈,阳光的色彩,这就好。你差点把我吓跑啦。” 在2002年那个初冬的夜晚,妮子就这么认识了他。他是个金色的男人,尽管算不上光芒万丈,却也灿烂得足以耀花很多人的眼睛。 她离他很近,常常地,她散步时就从他居住的小区前经过,不过,他们相互都不认识。 除了上网,妮子和他也会偶而相互打个电话问声好,说说自己开心和不开心的事。2003年的元旦,她还收到了他通过礼仪公司送来的礼物,一只可爱的毛毛熊。 或许,因为隔着网络这层天然的屏障,相互间没有了危机的感觉,不必要隐藏和掩饰许多东西,两个人都特别的放松,自然也就都很坦诚,心也就慢慢地靠得很近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大概是阳春二三月吧,妮子开始每天晚上收到他的短信,没有缠绵悱恻的内容,平实的语言却注满无限的关爱。 “明天有雨,出门记得带雨伞。” “龙泉驿的桃花开得正欢,别错过了赏花的好时机。” “下星期有书稿信息发布会,现在就设好闹钟。” “盖克治感冒的效果还比较好。” “别熬太晚的夜,当心生出眼袋。” “顺城街正改建,开车绕行。” “......” 妮子惊讶于他资讯的丰富,渐渐地习惯了在临睡前查阅他的短信,并且开始习惯、或者说开始依赖他的提醒行事了。 这个时候,妮子并没有见过他,连照片也没有看见过,但妮子肯定自己已经很熟悉他了,连他走路的步态、吸烟的姿势、接听电话时的表情,妮子都能想象得出来。 因为忙着赶稿子,除了每天晚上读着他的短信睡觉,和偶而接听他的电话,妮子有好长一段时间不去网上聊天了。 这个晚上,稿子终于做完了,她进去了,他在线上。 “丫头,想你。” “一样。” “想见你。” “?”这让妮子有些意外。 “想见到你。”他坚持着。 “不。” “理由?”他问。 “没理由。”她答。 于是,他们不再提起这个事儿,聊了一会儿别的就都下线了。 睡前,妮子同样接到了他的短信,但这一次,内容有些不一样了: “妮子,我的丫头,亲亲你,睡吧。” 妮子明显感觉到了他的浓浓爱意,她的心有些隐隐地感动。 (三) 五月,非典已经搞得人心慌慌。 爸爸妈妈去了北京探望亲戚,于是就不方便回来了。 没有多少家具的屋子现在显得格外的空荡,而成都热闹的街头也一天天地渐渐冷清起来。 妮子平时嘻嘻哈哈,有时疯起来象个小丫头,但骨子里面还是喜欢安静的。可是,这一次却安静得让妮子窒息。 才夜里九点,府河边就已经看不见什么休闲的人了。只有府河外沿的街道上还有车来车往,路灯的光打在车身上,金属的车身反射着冷冷的光。 这光伴着寒气,没有一点点的温情。 妮子突然想哭。反正周围没人了,妮子索性痛快地大哭一场。于是,泪水就象眼前不断喷涌的泉水,汩汩而出。 哭累了,哭够了,妮子望着灰暗的夜空给他发去短信: “呆呆地望着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我想,天空一定很寂寞,就象我一样。” 接着,他就打来了电话。 “想你,丫头。” “嗯。” “在哪里?” “河边。” “一个人吗?” “嗯。” “在河边干什么呢?” “看天空、看河水、看喷泉,看树看草看花儿。” “丫头,你别走,我来接你。” “不,再呆一会儿我就回家去。” 妮子说完,挂了电话。 河边的石凳冰凉。妮子在凳上蜷坐成一团,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她这样莫明其妙地伤感,伤感时又莫明其妙地想起了他。妮子想,自己是把他当作精神的安慰了,她是真的开始依恋他了,也许,她是爱上他了。想到这里,妮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阵风吹来,妮子感到有点冷了,起身往家走去。 进了小区的大门,她看见一个帅气成熟的男子站在门卫室旁边。他试探性地冲她叫了一声“丫头。” “你?”妮子又惊又喜,高兴坏了,是他是他呀。 这个夜晚,妮子去了他的家。她发现他单身。 第二天醒来,已近中午,他早已起床。 五月的阳光真好,透过轻柔蔓妙的白色窗纱,显得那么地温柔,给屋子注满了温馨与祥和。妮子很久没有这份感觉了,她有些感动,眼睛有些湿润。她是个容易感动的女子。一片落叶,一茎弱草,一段音乐,都能让她泪流不止。 一个人在床上呆得久了,忽然有人陪在自己身边,妮子感到特别地踏实和安全。想起昨夜的事儿,妮子笑了。 他的胸膛宽阔、结实、温暖。躺在他的怀里,妮子真象个小小的丫头,她没有别的冲动,心情非常地平和,感觉他就象自己的亲人,象自己的哥哥和父亲。他也一样,除了在她入睡前,他吻过她的额头、把她搂得更紧以外,他好象也没有别的冲动。 就这样,妮子在他的怀里睡了一整夜。 现在,他进来了,眼里满是笑意,象五月的风,淡淡的、柔柔的,却浸人心肺。 妮子使劲地伸伸腰,懒懒地从床上坐起。他在床边俯下身子,分开她散于额前的发,端祥着她的脸,然后,吻她。 “我爱你,丫头。我爱你很久了。” 他喃喃地说。他的唇很柔,他的舌很烫,他的气息夹着一丝馨香。妮子有些醉了,她知道自己也爱上他了,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热烈地回应着他的吻。 中午,他们去了西餐厅。 妮子要了一份蔬菜沙拉,还独自要了一份七分熟的牛扒,外加一块比萨饼。 妮子今天的胃口特别地好,她自己都有些吃惊。 (四) 天气越来越热,“非典”渐行渐远。 爸爸妈妈从北京回来了,家重新有了往日的温馨。成都街头也在逐渐恢复着往日的繁华与喧嚣。人们压抑了很久的心也重新轻松起来。 除了依旧打开电脑写一些自己喜欢或不喜欢的文字,妮子重新开始了穿梭于大街小巷、书店商场的悠闲生活。 七月,旅游业在全国范围内重新启动。成都大大小小的旅行社无一例外地贴出了各式各样的优惠招贴,一律的黄色纸张,一律的明艳耀眼,它们就以这样的方式吸引着过往的人们。当然,也吸引了妮子。 走进了一家青年旅行社,妮子在一张巨大的图片前站住了。这张来自高原的图片让她思绪飘飞: 纯净的蓝天,空旷的高原,转动的经筒,还有那些虔诚而执着的人们...... 哦,那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妮子快乐起来,充满向往。 天堂是什么样子?如果我不幸被SARS带走,我会认识去天堂的路吗?妮子的心开始有些隐隐地痛。有时候,生命就是这么地脆弱。 对啊,为什么不去看看呢?现在就可以去的,他可以陪着去啊。妮子激动起来。 以前,妮子也想过要去那块土地看看,但是,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强烈地想过、希望过、激动过。也许,灾难过后,人们更懂得生命的可贵;也许,劫后余生,人们的心更加敏感;也许,还因为妮子的心里有了他,所以,也不再畏惧高原反应。 “西藏,去吗?”妮子问。 “呵呵,当然。我做你的保镖,丫头。” 妮子不让跟旅游团。以往,她要是决定去某个地方,从来都是背着个大背包四处流浪。她喜欢自助旅游的那种随意与自由,她不喜欢旅游团。 她对他说,跟团有太多限制,团队去哪你就得跟着去哪,团队什么时候走你就得跟着走,你喜欢的地方你不一定能去,你不喜欢的地点你又得非去不可。 “唉,那个样子哪里是在旅游啊?能让人憋闷得死去,纯粹的受罪!” 于是,他当天就预定了两天后、也就是七月七日的机票。晚上,他郑重其事地向妮子发来短信: “七月七日,中国的情人节,我们去天堂的日子。” 晚上,妮子躺在床上偷偷地笑: 中国的古人也使用阳历吗? 走下弦梯的那一刻,妮子感受到了有生以来最为热烈的阳光,她的眼睛变得湿湿的。 这就是西藏,天高云淡,草绿水清,空气清新得不沾染一点尘埃。这就是那块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妮子的心象刚接受过一场洗礼,也纯净得一如这片天空。才出机场,她便欢呼着和他闹着跑。 “丫头,别跑,当心高原反应。”他拉住妮子。 “不担心。我瘦,耗氧量少。” “不,不能跑。” “同你呆一块儿,与跟团没区别。”在他面前,妮子更象个小妹妹,撅起了嘴。 “高原反应会很历害的,需要慢慢适应啊,丫头。” “可是,你看,我不挺好的嘛?”妮子又开始和他闹着跑。 他看看,她神定气闲,真的好象完全适应了。于是,他依着她,在后面追着她、陪着她闹。 他们没有要车,就这样顶着阳光一路跑着笑着闹着。人们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们,但他们视而不见,就象两个被放逐的灵魂,无拘无束、无惧无畏。 闹够了,他们要了辆车直奔布达拉宾馆,准备稍事休息后再去布达拉宫。 刚才闹着笑着,除了累,妮子没什么感觉。现在,妮子深刻地领悟到了什么叫做高原反应。才在床上躺下,妮子就觉得有点胸闷、气短、呼吸困难,紧接着便想呕吐。 常在成都与拉萨间往返,他早习惯了这里的环境。尽管刚才也和妮子一样地闹着,他却一点儿事也没有。 他扶着妮子进了卫生间,妮子马上翻江倒海般地呕吐起来。 真不该不听话呀,妮子现在后悔死了。 除了责备自己太依着她、没能照顾好她,他对她没有一丝埋怨的情绪,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眼里满是爱怜与痛惜。 吐过后,妮子一点儿也不想动。她感觉头晕晕的,后脑痛得发硬,浑身软绵绵的没劲。于是,他为妮子洗澡,用最温的那种水。 泡在水里时,妮子一边吸着氧一边感受着他的关爱与温柔。妮子晕晕地想,他会不会就是将陪伴自己一生的人?想到这里,妮子迟疑了,她有些怕,因为她受过伤害。 有了氧气,有了他的关爱,还因为有本来就比较健康的体质,当妮子再次回到床上时,精神好了很多。 这一天,他们都呆在宾馆里,没去任何地方。 这一晚,妮子躲在他的怀里睡得很香,没有别人那难捱的高原第一夜。 (五) 应该说,他是一个挺优秀的导游。他不仅了解西藏的风土人情,还知道很多历史典故。每天,他带着妮子在寺庙、草原、雪山和圣湖中穿行。 七天时间就这样很快地过去了。 回到成都,妮子一不心,便感冒起来,不轻不重地,却久久不见好。于是买了跑鞋,继续曾经坚持了好几年的晨跑。 “你也得锻炼,陪我。”当妮子气喘吁吁地敲开他的家门时,他还没打算起床。 面对经受过磨难,却依然纯净如水、快乐如风的女子,他能说“不”嘛? 在他的心中,她早取代了妻的位置,她甚至是他的精神支柱。她的淡然与安静,她的快乐与喧闹满满地填充了他孤独和寂寞的心。是的,他其实也和她一样,是孤独与寂寞的,他还有她没有的无奈与悲哀。没有人能知道,在他风光的背后,是怎么样的苦涩?妮子也不知道,他也并不打算让她知道。 丫头有一颗曾经受伤的心灵,它能愈合到如此程度,丫头该有多么地不容易啊。他想,只要丫头能一直快乐地生活着,就什么都好。 他能给丫头快乐吗?他问自己。 他轻轻地摇摇头,又重重地点点头。他一定要给她快乐的,如果她不快乐,他还有什么快乐可言? 不能再这样和妻生活下去,不能了。他与什么人都能相处得很好,唯独妻不行;他对什么事儿都能处理得好,唯独家事不行;他在哪个方面都能多少获得成就感,唯独婚姻不行;他在哪里都能获得尊重,唯独在妻面前不行。 结婚才半年不到,就因为妻和父母难相融,转而将矛头对准了他,妻甚至吵到了他的单位,让他没有尊严可言。父母没有做错什么,他也没有做错什么,他曾找妻通宵通宵地谈心,但就是不见有任何效果,他不知道妻为什么这样不可理喻。 正是为了躲避妻无休止的吵闹,结婚一年多的他不得不辞去了原本不错的工作,远离了家乡,独自开始艰难创业。 整整九年时间过去了,他也早成了同行中的姣姣者。他原想,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长,妻应该会有所改变的,但事实上,他的妻没变,依然故我地无理取闹。他甚至带她看心理医生,没用,她更是变本加厉地和他吵,甚至打着长途电话来吵架。 他依然孤单地生活着,依然每年都会回去。因为有孩子在,无论怎样他都得做一个好父亲,都得尽一个父亲的责任。但他怕回家,他的家没有温暖,没有笑声,除了没有厘头的吵闹! 几乎每次回家,妻都会提出离婚。他不是不想离,这么多年的吵吵闹闹,他与他的妻早没了情感可言,离婚对他来说就是最佳的选择。但他不忍心,女儿还那么小,让女儿缺失父母中的哪一位都会给孩子幼小的心灵蒙上阴影,他一直在努力维系着这个家。 现在遇见了妮子,他能肯定自己已经深爱上了这个丫头。是的,是单纯的爱,不是别的。他几次和妮子同睡一张床,但他对妮子没有侵略性,除了心底里满是对妮子的爱怜和关怀,实在没有别的企图——尽管,偶而也会有一点点的冲动。 他的女儿也在慢慢地长大,近十岁的孩子了,什么都懂了。上个暑假,女儿受不了妈妈爸爸阴沉的脸色,冲俩人大叫着:“我宁可在学校没放假!你们过不了就分开!”他想,是应该分开,这样免强维持的家庭对女儿的成长其实是没有好处的。 他决心离婚。 人们早早入睡,除了汽车路过的声音,以及汽车的灯光偶而穿透厚厚的窗帘投射进来,外面很静、很黑,不再是那么一如既往的灯火辉煌与喧闹。 妮子想,在这样的城市里,没有了电就等于没有了光明和生命。 这几天,他在上海参加一个行业会议,妮子因为要做稿子而没有前往。爸爸妈妈又搬回乡下去住了,单单寂寞的感觉就已经让她承受不了,偏偏新买来的运动鞋又伤了脚,这份疼痛在寂寞与孤独的时候显得格外的尖锐,再加上黑暗中飘荡着的恐怖气息,妮子整个人简直就要疯掉了。 妮子蜷缩在沙发里,茫然地望着模糊一团的天花板。她从下午就一直这样呆着。 现在,她感到很疲惫,有些想睡觉了,但她一点也不想动、不敢动。尽管已不再是小姑娘了,她却依旧怕黑,依旧怕疼,她怕离开沙发时那种不安全的感觉。 轻柔的三弦音响起,死寂的夜有了一丝柔情。他的短信准时到达: “丫头,停电了,你怕吗?” 妮子当然怕,要不,这么一点儿小事,她怎么会上午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告诉他呢? 但是,妮子同往常一样,看过后就关了机,一个字也没有回。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他还能赶回来? 她起身点燃一支蜡烛,随着她挪动的脚步,空阔的屋子里顿时灯影摇曳。妮子的心紧张起来,总觉得身后跟着什么令她不安的东西,它们在威胁着她。她顿住,屏息静听。除了她咚咚的心跳,屋子里实际很静,静得如一潭死水。她又慢慢地回身望,除了冷漠的家具与墙壁,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终于战战兢兢地走到了卧室,妮子仔仔细细地环顾了屋子四周,连被子也给揭开看了看,她确认了没有任何异物的存在,立即就处理了蜡烛,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和衣钻进了被子。 轻薄柔软的被子将妮子整个儿包裹着,她感到很温暖很安全。但是,穿着外衣入睡使她感到很不舒服。 妮子开始摸黑在被窝里脱衣服。 在被窝里脱衣服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一不小心,妮子碰破了脚上被鞋子磨起的水泡,好痛。这时,妮子再也顾不上害怕了,一下子蹬去了被子,在床上坐起。她打开手机,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她看见自己的脚血肉模糊。 妮子看着看着,哭了,更多的是因为感到寂寞无助。 朦胧的睡意中,妮子仿佛听到有人在轻轻敲门。 这么夜了,还会有谁来呢?妮子睡意顿无,侧耳细听。 “笃笃笃。”又响起了三声轻轻地叩门声。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在这样黑暗的深夜响起这样的敲门声,妮子感到很害怕,她不知道会是谁?不会是深夜入室抢劫的吧?想到这里,妮子的心咚咚跳个不停,她不敢回答,紧张地躺在床上不敢去开门。 三声敲门声过后,屋子外又恢复了刚才的宁静。屋子里却紧跟着响起了轻柔的三弦铃声。 从枕头下拿出手机,是他。妮子轻吐一口气,顿时有了一种安全的感觉,尽管他远在上海。 “丫头,怕吗?”他问。 “有点儿,你睡了吗?” “没有,我在你家门口。” “门口?!你啊?!”妮子惊喜得从床上一蹦而起,披上睡衣,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开门。就在妮子为他开门的刹那,电奇迹般地来了,屋子顿时一片光明。 是他,正是他,他正站在门口向她微笑着。 “呵呵,你带来了光明。”妮子笑,紧紧拥着他,久久不放。 他是赶回来的。上午接到妮子的电话后,他就让助手去购了晚班的机票。没等晚宴结束,他就提前走了。他知道,妮子害怕一切黑暗的东西,没有光明的夜,妮子一定是很害怕的。在发短消息的时候,他就已经侯在虹桥机场了。 他从随身的行礼箱中翻找出邦迪,仔细地为妮子在伤口处贴好,看着她睡下,然后,亲亲她,准备关灯离去。 “别走,陪我。”妮子叫。 晚上,他以自己全部的经验将妮子带进了快乐的天堂。 “女人比男人更宽容。”妮子累了,软软地躺在他怀里,坏坏地笑着。 “为什么?” “因为她们容纳着爱人。”妮子大笑。他明白过来,也跟着大笑。 “那么,男人比女人更坚强?”笑够了,他揶揄妮子。 “所以,你是我的坚强后盾。”妮子就势在他的胳膊上亲了一下,这是妮子第一次主动亲他。然后,妮子在他的怀里很快睡过去了。 是的,他想,他应该是她坚强的后盾。 她那么纯净,而她的父母都已苍老,在这个世界上,他不做她坚强的后盾,还有谁能做呢? 看着妮子安祥而美丽的脸,他把她搂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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