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恨是对我的恩惠。  失去珩以后的一段时间内我以为自己可以过得很好,可事实帮我证明了一切。从前和珩一起的日子,犹如空气弥漫在我的周身,让我走到哪里都感到危机重重。没有她我过得很不好。我不能去找她,我自私,我背叛,我不能让她原谅我。可我依然知道,珩不恨我!   5  三年后的今天,我爱着一个人,理由很简单,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再爱我。  三年中,我喜欢很多人,很多人喜欢我。但不知不觉时,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再去接受任何人。那种状态就好像是一个装满冷水的杯子,即便下次灌入的是芳香纯正的摩卡也不会诱人,因为已经没有了位置。  是的,心脏的容量是有限的。这个人,让珩抛下我远走他乡,让我成了彻彻底底的第三者,让珩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让我永远都不想让珩选择原谅。为此我必须让自己为此背负刑期,这是我犯下的罪。三年前我在心里错装了一段情感,三年后它错在这里札了根。关于他,关于我,我们依旧什么也不说。  那段三年前我用珩做为代价换来的感情,到现在为止,我依旧让它保持不动,把它死死地密封角落里,落灰。这是对自己的惩罚,这是对他的报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许多事不去发展,保持在有珩在的日子,尘埃落定于此作为祭奠。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更久,时间不停地帮我唤醒内心的魔。我无法说服自己顺其自然,更无法克制自己的情不自禁。我只能日复一日地喜欢他。我们走在街上,我故意把距离拉得很长,我一直觉得应该有一个位置是珩的。过马路时他紧紧握住我的手,第一次牵手时是这样。我竟毫不激动,毫不雀跃,毫不紧张。而后我们自然地把手分开,放在属于彼此的位置---我把手背在后面,他把手放在上衣口袋里。  当年的理由不知道还算不算是充分,难道仅仅是因为喜欢所以喜欢吗?  我结交了新的朋友,我需要一个可以替补珩的空缺的人,可终究是无法。不再有人会像她一样能够住进我的心,不会有人像她一样和我有同样的选择、同样的下场。  这个冬天,我认识了日,一个光环一样闪耀的女孩子,有她在一切就变得天昏地暗,她如此光彩照人。我们形影不离,我们相互纠缠,我们共进同出。她成为风景,我成为阴影。  我介绍他们认识,告诉日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仅此而已。看见他时日眼前一亮,露出灿烂的微笑。他亦笑。无端地觉得这种场面很奇怪,也很熟悉。  日告诉我说:“他是喜欢你的,在很久以前,直到现在。”是的,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从很久以前,从三年前,从他选择和珩分手那时起,我们彼此喜欢。可这样的话我永远都是从别人口中得到,从前是这样,现在更是这样。事实上,我从没从他本人口中得到过证实。即使他日复一日地对我好,日复一日地努力让我相信这个事实。可他不给我答案。于是,我们久久地选择沉默。  6  我不恨第三者,但我痛恨当第三者。  冬天又来的时候,我格外想念珩。城市里有太多无形的记录,哪个不知名的街角,哪个冷清的便利店,都留有残缺不堪的回忆。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个角落,或哭或笑。可她一定知道,我依然在这个角落苟延残喘。我甚至变得安静,变得不再轻易喜欢任何人,我不敢了。情人节,我不再站在教室门口收大束的玫瑰花,而是看着日招摇地站在那里,我曾经站过的位置。他总是坐在那里头也不抬地写东西。我身边却没有珩。日把玫瑰恍入他的视线,他温情地看着她。我只能在一边拼命地写,至于写些什么永无定论。他起身向门外走去,我桌上的稿纸旋即飘入空中,阳光下格外刺眼。情人节,他被日约去吃饭。我始料不及。  最后,我把这次对话记成一个故事,压在心里,叫“最后”。  “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我……我和……我和日在一起了。”在我想要解释长久以来的混沌时,在我纵容自己的选择时,在我预备为他不顾一切时,他在电话中这样平静的一字一句地敲击着听筒。声音很轻,却震耳欲聋。片刻沉默后,我问他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没有回答。我不再讲话。泪水簌簌划落,我咬着嘴唇直到阴出血来。他一直不语,于是呼吸声盖过心跳声。我敷衍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我欺骗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我伤害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我告诉他:祝你幸福。我没有说“你们”,因为当年从珩手中强走他的我并不幸福。而日,胜似当年的我。疼痛会过去,我不会比珩更身感疼痛。我是我,不是珩!  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如此强烈!我想起当年珩哭着指着我说的那些话,我想起我给珩的一句简短却残忍的回答。一切在脑海中翻腾,飘飞的稿纸,大束落地的玫瑰花,珩绝望的背影。一切的一切清晰成灰白色,绿色……疼痛漫及全身,我昏到在电话机旁。这是我平生最后一次听电话。  日是我自珩以后最好的朋友。我不恨她,永远不!  醒来时,他趴在我病床边睡得正沉。顺滑的头发散落在我的脖颈间,脖子有种湿湿的感觉。日悄悄的进来,我迅速假寐。  我把眼睛留一条缝,我看见她把手放在他的背上,我看见他抬起头,我看见他的嘴在蠕动,周围安静的可怕。  我看见日用手触摸他的面颊,我看见他默默地将它移开。我看见日轻轻地伏在他的身上,我看见他双臂下垂然后划上日的脊背。  我看见日抽噎地哭,我看见她握住他的手,我看见他不小心碰掉床头柜上的杯子,这一切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一刻,我知道我连指着日说,“第三者……第三者……怎么会是你?……”的机会都不会再有。我落到了比珩更为凄惨的地步。  一天中,我失到了两个我最爱的人,失掉了我的听力。我苦笑!  8  冬季再来吗?我只能通过颜色辨认,我听不到它的声音,包括那些雪花飘落的声音。我确信即便是日光的照射也是有声音的。 我通过看表情与旁人沟通,我拼命学会唇语,为了在见到珩的那一刻不让她察觉端倪。为了告诉她,其实她走的这一段时间内什么都没有变。  我离开了原来的角落,搬到另外的地方,但仍旧没有离开这座城市。我一直相信,珩没有离开这里。他找不到我,我不会让他找到。我仍掉了手机,MP3,拔掉笔记本电脑的声卡。我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最近一条他发给我的信息,“你回来,快回来!我等你!”而后,点击“删除”点击“确定”。  我走在街上,看建筑,看行人,看车。我开始害怕过马路,我已经对声波毫无任何感觉,即使是逼近我的头颅。我看见马路对面的人,很像珩。然而,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是幸运的,这个罪恶的躯壳不允许有任何美好的事物降临,它不配!可我分明看到那头秀丽的长发,她是珩。我拼命地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用多大的力气叫喊才能使她听见,可我感觉得到,我可以很准确地发出她名字的音调。她把头转向马路这边,我疯狂地向她挥手,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不是恨,亦不是惊讶,是平静,异常的平静。  我开始奔跑,马路变得很宽,跑很久---无尽头。突然,珩也开始奔跑,朝向我这一边,表情不在镇定,甚至是紧张。我看着她静静地奔向马路这边,不停地挥手,嘴里不知说些什么。我兴奋地难以自制,珩---她是珩!我们在这里相遇,我们为了接近不停地奔跑。我把手伸向珩,她迅速把我的手打向一边,“啪……”。连带我的身体都被她推失了平衡。我被远远地甩了出去。我看到珩越过汽车顶部飞得老高,我看见她蜷缩在马路中央,我看到鲜红的颜色肆意蔓延。四下里,寂静一片。我坐在马路上,离珩不远的地方。我爬向她,我哭着爬向她,我捧起她的脸。血不住地从她的嘴角倾泻而出,我不停地擦。衣服上,皮肤上沾满了这种红红的液体。我擦不干净。路上车很多,没有一辆肯停!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我努力看到的是,她说:“我不恨你!可我死也不会原谅你。”  我放声大哭,什么也听不见。珩静静地躺在那里,同样什么也听不见。我们什么也听不见……  后记:三年过去了,我听力毫无起色,我的世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最痛苦的事依旧是过马路,于是我一直朝前走。马路对面,我恍惚看到一个很像日的人拎着一大袋东西急行,这是我许多年中不只一次的产生关于日的错觉。往往一次比一次更加真实。我迅速躲到路旁的一棵大槐树后。我看见那人拼命地向马路这边张望着。而后,沮丧地离去。一切都是静静的。我不能再倒珩的覆辙,不能让日倒我的覆辙。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