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可顶着一天的疲累走进地铁,找了一个舒服的座位坐下。她习惯坐在第一节车厢靠近门的位置上,然后将头靠在后面,静静地闭眼休息。她重复着这样周而复始的生活,也已经习惯做这种繁忙而又枯燥的工作,就像她习惯坐在地铁的同一个位置上。  她的脑袋里忽然浮现出杜江的影子。杜江是她在公司里的上级,他们的办公桌是斜对着的。只消一抬眼,乔可就可以看见杜江的后背。  在她看来,杜江似乎是没有烦恼的,他总是那样地有精神,总是会在枯燥的工作中起调节气氛的作用。他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是工作起来却是一丝不苟的认真。  “你报表做错了,你知道如果没有即使发现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杜江生气地将报表拍到乔可的桌上。  乔可闭上眼,脑海里还能影象出当时杜江眼里的认真,那是乔可从来没见过的。  她总是认为杜江是靠那一套花言巧语与嘻哈耍宝讨到现在的工作的,也总是认为他做工作只不过是敷衍了事,可是今天的事让她对他彻底有了改观。乔可甩甩头苦笑,竟然被骂了还会不断地想起他当时严厉的态度,这可能就是人的劣根性吧。  杜江坐在地铁里,像往常一样四下顾盼着,时不时跟车厢中认识的人说几个笑话打打趣。时常坐地铁就总会遇到几个熟人,杜江总是可以以很快的时间跟周围的人打得火热,但是今天他却显得比平常安静了。他停止了话题,而是安静地看着地面。旁边的人调侃他:“杜江,你为什么总坐这节车厢啊?”杜江笑笑:“是习惯吧,我总是喜欢跟随一个固定的模式行走。我喜欢坐到地铁的尾巴上,这样我可以看不清地铁是在向哪开。我不想看到目标。”  杜江的回答轻声却很沉重,没有人再开口说话,杜江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他继续着自己的沉默,而脑袋里的活动却丝毫没有停止。  “杜江,你不可以丢下我。”  乔可回到家,洗过澡后滑进温暖的被窝里,她喜欢闻着自己香香的味道入睡。她伸手关灯的时候碰到了床头柜的镜框,本是反放的镜框跌下来,乔可的悲伤也好像随之沉沉地向下一坠。  那两张笑脸。  乔可将灯关掉,空睁着双眼望满目的漆黑。脑子里像回放一样的对白敲击着她的耳膜。  “我不爱你了。”  时至今日,乔可在回想起这句话的时候还是会流泪。她不明白为什么多年苦心经营的感情可以在一瞬间崩塌瓦解,她不明白为什么男人的心像滑溜的鱼,怎样抓也抓不住。  她闭上眼侧过身去,尽量不去更深地碰触那回忆了,那道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乔可心中的那朵蔷薇。它再也不干净了。  “男人都是不能相信的。”乔可抽泣着喃喃自语,“没有人,没有人会比自己更爱自己。”  由于夜晚的哭泣,第二天上班时乔可才发现自己的眼睛肿得厉害,她没有化妆,素净着一张脸。坐在地铁里,她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窗子映出她难看的脸色。乔可将头转回来,哼笑,漂亮有什么用,而难看又有什么不好?  爱情的失利给乔可带来的副作用过于巨大,她在工作的时候仍是恍恍惚惚,打字的时候常常打着打着就不知道自己在打些什么了。省不了挨骂了,乔可对自己说。  果然中午吃饭的时候杜江凑到她身边,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杜江,等待着他的责骂,却出乎意料地杜江冲她笑笑:“怎么不吃饭?”  乔可落下沉重的眼皮,语气也显得无力:“吃不下。”  “怎么?不舒服吗?”还没等乔可回答,杜江的手已经覆盖在她的脑门上,这样的动作在乔可看来太过于亲昵,她浑身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  杜江还是那样笑着:“你不习惯别人碰你吗?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发烧。”  乔可又抬眼看他,这个熟悉又好似陌生的上级又给了她一个全新的印象。她鄙夷地看看他,心里忍不住说,他一定对任何女孩都是这样温柔体贴的。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乔可心里说着,却不小心从嘴里溜了出来。她忙又紧张地看杜江,她确信他是听到了她的话的。  杜江还是笑,似乎那笑就是生在他嘴角的。他眼神里的东西却忽然变了,闪过一丝叫人琢磨不透的光芒:“男人是没一个好东西的。”  乔可看着他离开,看着那熟悉的背影渐渐远离在视线里,似乎那背影要比他的脸熟悉得多。乔可趴在桌子上,眼睛更加疼痛。他一定会随便找个什么理由让老板把我开除,他是有那个能耐的。  乔可混沌着思绪想着这样那样的后果,却闪亮般地侵入一个细节,他手掌的温度。乔可清晰地记着他的手掌,好温暖。那是一只可以给人安全感的手掌,她胡乱地想着,不知道握起来会不会一样温暖。  不知什么时候她感觉自己被人扶起来并摇晃着她的双肩,她努力地抬起已经肿得很痛的眼睛,看到的东西经过很长的时间才反映到她的大脑里。是杜江。  杜江正在担心地唤着她:“乔可,乔可,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他眼里的关心,是真的吗?乔可想回答,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她想告诉他她没事,她只是由于哭着睡去而把眼睛弄肿了,她想说她现在很好。于是乔可站起身来,想要用行动向他证明她依然很健康,但她的腿却软绵绵的一站起来就向杜江倒去。  该死。乔可在跌向那胸膛的时候骂了自己一句,心里却有种隐隐的兴奋,她是故意的吗?乔可的嘴边也绽放开杜江那样的微笑,她倒在他怀里了,要命的是他将她的手握住了。  很暖。  无论是胸膛还是杜江的手掌,都温暖得让她舒服。她在那混乱的一刻竟然闪过这样一丝的想法,能被杜江这样拥住一辈子的人一定非常幸福。  乔可在醒过来的时候不断地向自己确定着她当时想的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她一定是痛糊涂了。她用左右手来回敲击着自己的脑袋,似乎想把那些她认为糟糕的想法倒出脑袋。杜江守在她的床边看着她可爱的思想挣扎,他只能用可爱来形容。他能看出她在做着怎样剧烈的思想斗争,这过程一定很辛苦。  他忍不住笑出声,这时乔可才意识到他的存在,更为刚才幼稚的举动而感到懊恼。她已经26岁了,刚才的举动在他看来一定是在装纯情。她咬着下唇想着怎样把那丝笑意从杜江的嘴角扯下来,眼神恨恨的。  “乔可,你一直都这么可爱。”杜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忙站起来背过身去,仿佛说出了言不由衷的话。  乔可听到他说出这话时那片刻的兴奋随着他的转身而泯灭下去,她怎么能抱有这种想法呢?她怎么能允许自己喜欢杜江呢?虽然她知道她一直是在意他的,不然不会因为他的责骂而想他半天。她只是一直在逃避着自己心里的想法,因为她不会再相信男人了,以及男人所给的爱。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那短暂的沉默回想起来蕴涵着某种契机,如果在那时候,他多说一句或她多说一句,也许,会有不一样的发展。  然而只是也许。  “你贫血。”杜江吐出这样一句话,“医生说你贫血,以后不舒服就不要来上班,注意身体。”  乔可已经习惯看着杜江的背影离开,她心里忽然有一点失落,其实她根本没期望的。她一直这样自欺欺人着,不断肯定一个答案而又旋即否定它,她就在这种矛盾的过程中爱着杜江。当然,她并不承认。  杜江走出医院,眼前却还是片刻不停地出现乔可的样子,不知道她现在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她是有一点爱他的吧?不然为什么会跌向他的怀抱。他自嘲地摇摇头,宁可是我想错了。  “杜江,你不可以丢下我。”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禁锢着杜江对乔可的感情,他知道他是爱她的,但却不能爱她。他甚至不敢让自己对乔可裸露出多一点的关心,他是不能再爱人的。  “杜江,你一定要牵着我的手,一定要让我走前面,我不想只看你的背影。”  “你太幼稚了!我说过很多遍了,我们不可能再一起了,我根本就不适合你!你不要再缠着我了好不好?”  分手的时候男人总是会找到理由的。  “杜江,你不可以丢下我!没有你,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杜江……”  杜江将头撞向墙壁,他又不止一次地想起曾经女友的声音,眼前又重复出现那天的情景。他为了甩掉她而快步地向前走着,甚至不去回头看一看她是怎样跌撞地跟着他的。他只记得她的大喊,猛烈的刹车,和满地的血。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局,他从没想过她是用这种方式来惩罚他的不爱的。他还记得他是怎样地抱住她,怎样听她用最后一口气说那句,杜江,你不可以丢下我。  他是永远对她有责任的,所以他不能爱乔可。  乔可回到公司上班,依旧坐在那个斜对着杜江的座位,依旧时不时地抬眼望望杜江的背影。但是她再没让自己出错,这样的话杜江也就没有了骂她的理由。他们两个像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除了工作什么也不说。  下班的时候他们先后走进地铁,乔可依旧按照习惯走进第一节车厢,而杜江也依旧按照习惯走进最后一节车厢。  目的地是相同的,但在同一条路上,他们两个却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乔可侧过脸看窗外,一站一站地过,而杜江,是她的哪一站呢?她回头的时候朝后面的车厢望了望,仿佛穿过重重的人群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然而她马上将头转了回来。她学着杜江的微笑,人是应该向前看的,而不应该固守着回忆。她相信,她清楚地看见了前面的目标,她相信,一个人还是可以活得很好。  杜江在车厢里一言不发,他转过头望地铁的尾巴,在那一瞬间他开始嘲笑自己的愚蠢。恍若在玻璃上看到了乔可倔强的脸。她不爱我的,杜江安慰着自己,即使我告诉她我爱她,她还是不会爱我的。何况,我根本没权利再去爱另一个人。  杜江将头转过来,望向前面的车厢,心暮地颤动了一下,似乎被什么所牵引。但他马上便把眼神垂下来,他是没有勇气看向前方的,他的未来,看起来是那样模糊而又遥远。  一个只顾向前看,一个只顾向后退。一个太倔强,一个太坚持。  他们都以为躲过了伤害,其实却只是错过了半班地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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