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们使劲闹离婚的时候，我正读高三。　　那年春天的雨特别多，绵绵地下了一场又一场。每天晚上我坐在台灯下看书，透过窗户看路灯下的雨丝银亮银亮，像无数的细针。路边的紫荆树开满了花，断断续续有花和着雨水重重落地。他们在客厅里争吵，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他打她。她趁机哭嚎，即使没有眼泪。　　她说：“有本事你就别回这个家，和那个狐狸精过日子去。”　　他说：“你以为我乐意回来听你唠叨，要不是为了儿子我早就和你离婚了。”　　于是，我成了一条无形的绳索，紧紧捆住了曾经深深相爱如今却互相怨恨的两个人。　　　　二　　第一次月考结束那天，我去拜访了她口中的狐狸精。　　狐狸精在一个安静的巷口开一家叫“红房子”的化妆品店。生意很好。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以为我是给女孩子买化妆品的男生，很热心地为我介绍。我笑了笑说：“我是张之钊的儿子。”她微微愣住，然后热情地招待我。那天，我和她谈了一个多小时。　　狐狸精叫李宜莹，是个地道的农村姑娘，不是很漂亮，比起已经四十多岁的母亲甚至稍微有点逊色。可是她才２６岁。她年轻。　　她说五岁时，她父亲在采石场上被巨石压死，母亲辛苦抚养他们姐弟俩长大，她读到高中就辍学打工供弟弟上学。她说她爱我父亲，不是因为他有自己的公司赚很多的钱，只是因为他待她好，虽然她母亲坚决反对他们来往，甚至以死相逼，但她死也要跟他在一起。她说我父亲也爱她，她的“红房子”是我父亲帮她开的，为的是让她不再为工作奔波。她说欢迎我有空常去她的“红房子”玩，我可以叫她宜莹姐。但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说到我的母亲。　　她是个健谈的姑娘。性格温和。笑容甜美。　　　　三　　从“红房子”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半路上又下起雨来。整个城市突然安静，任霓虹闪烁，灯光流离。　　在公交车站避雨，一个年老的乞丐缩在站牌下，微微发抖。我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三百多块，全部塞进他手里，他竟然呆住。一路走回来，虽然淋着雨，脚步却轻快。　　回到家时，他们又在吵。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永远不变的话。　　她说：“有本事你就别回这个家，和那个狐狸精过日子去。”　　他说：“你以为我乐意回来听你唠叨，要不是为了儿子我早就和你离婚了。”　　我把门狠狠地摔上。他们都愣住了。　　我平静地说：“你们还是离婚吧。我快要高考了，我需要安静。只有你们离婚了我们四个人才能幸福。如果你们已经习惯了二十年来一起生活，不想离婚的话，请不要以我为借口。”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终于什么也没说。拿起外套，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像我一样狠狠地把门摔上。这是他最后的胜利。　　她头发凌乱，脸色憔悴，失去了以往的高雅气质，似乎老了很多。她看了我，看了紧闭的门，眼泪狠狠地流了下来。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突然很想哭。我狠狠地把书包摔在地上，走到窗户边看着雨越下越大，感觉悲伤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来，企图将我没顶。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四　　高考后十几天，他们正式离婚。那天正好是他们的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她执意要在那天正式签字，她说她想要一个完整的二十年。　　高考成绩很快就出来了，我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学。一家人——我，她，还有他，都很高兴。他在酒店订了几张桌子，大宴亲朋好友。那天晚上我没有去，陪她在附近的公园里散步。后来听叔说那天晚上他喝得烂醉如泥。　　开学前几天，我去他的新家找他，跟他说我要改跟我妈姓，他大发雷霆。他骂我妈是蛇蝎女人，教唆她儿子改姓。我大声地朝他吼：“我是我妈的儿子，我本来就该跟她姓。”他扬起手要打我，狐狸精在一边死死地拉着他。我胜利地笑着离开。　　　　五　　军训期间他和狐狸精来看我，给我带了很多的东西，都是我最爱吃的。她还嘘寒问暖，叮嘱我要好好照顾好自己。舍友很羡慕地说：“张扬，真羡慕你有个这么漂亮的姐姐，还这么疼你。”我似乎有点幸灾乐祸地说：“她是我后妈。”我看到他——我父亲，尴尬地笑。我看了看她，她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很热情地招呼我的舍友们吃东西。　　他们离开我的宿舍后，我终于停下手中的魔兽。抬头看到桌上的一大堆东西，还有一叠蛮厚的钱，想起他尴尬的笑容，我冲下楼去。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们正要上车。看到我时他有点惊讶，问我：“还缺什么东西吗？”　　我说：“爸，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他们似乎都很高兴。他说我肯定是吃不习惯学校的饭菜，瘦了这么多，不停地给我夹东西。他还要了酒。第一次我们父子俩一起喝酒。记得小时候，我好奇地谗他的酒的时候他都不让我喝，说我还是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的心中，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了。想起之前的种种，我心情复杂，突然不知道该怎样说话。　　吃完饭后，他开车送我回宿舍，一路上还不停地叮嘱我晚上不要一个人出去。下车的时候跟他道别，突然看到他两鬓已经有了白发，比起之前似乎老了不少。我知道他现在的婚姻生活并不顺心，夫妻之间经常像父女一样，因为时髦与不时髦的事情吵架。　　我对她说：“宜莹姐，以后还拜托你好好照顾我爸。他是个好男人。“　　我叫她宜莹姐。　　　　六　　军训结束后回家，妈给我做了一大桌的好菜，说要好好犒劳我饱受艰辛的胃。她似乎吃得很开心，可是我还是看出了她眼中微微的落寞。　　临睡前在给我整理房间的时候，她问我：“扬扬，爸爸和妈妈离婚你会伤心吗？”我告诉她：“不会。我会幸福，你也会幸福。”她微微地笑，说：“扬扬，你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我没有回答。但我在心里对她说：“妈妈，你并没有失去什么。宜莹姐抢走的是我的父亲而不是你的丈夫。我比你更明白什么是幸福。”　　有人看着喜剧哭，我看着悲剧笑。这就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