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雨夜。  霓虹灯的光在湿淋淋的地上反射出一道道华丽的光芒,寂寞的亮。  凌紫站在商店的屋檐下,尽管屋檐很大,可风起的时候,还会有一些雨丝飘进来,飘进她的眼睛,涩涩的,象流泪的感觉。  她刚给家里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南方的城市有多么美,杰,杰已经在联系工作了……  想到杰,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凌紫的家在遥远的北方,一个闭塞的农村。  尽管家里穷,父母疼爱女儿,还是让她读到高中毕业,到村里当了代课老师。  二十岁的凌紫出落得标致,有北方人少有的窈窕和细腻,如果不是杰的到来,乡政府的张秘书紧锣密鼓的追求也不会成了空。  杰就在那个时候来到了她们村。  瘦高个儿,一身运动装,背着一个大登山包的杰成了全村人观看的对象--来了一个城里人,是这个小村里罕见的大事!  杰告诉村长,他是南方来的,他的父母在一次意外中,双双身亡,所以他离开了自己的家,想在陌生的地方来休养自己受伤的心。  在村民们的唏嘘声里,村长慷慨承诺,让杰住到村小学闲置的一间库房里。  最初的两年,杰每天早出晚归,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也不是不和村里人交往。每当有人扛着重东西走过,路过的杰总会不声不响的帮他扛一点。谁的自行车坏了,急得团团转,杰看几眼就给修好了。有一回,邻村的小混混到村里来偷鸡,给发现了还想打人,杰一挙就把他揍趴下了。  村里人提起杰,都说是个聪明能干的好人。  凌紫也很注意杰,他和这里的人不同:  夏天了,村里的男人都打赤膊,光着上身,穿一条裤衩就在走家串户,可是杰从不,他从来都是穿得整整齐齐的。  村里的人大约一个月用香皂洗一次头,头发都干干的,大部份时间会沾在一起。他几乎每天都要洗一个头,用电视广告里的飘柔,有时他在洗头,洗发水的香气会飘呀飘,一直飘进教室里来,惹得孩子们使劲抽鼻子。  夜幕降临的时候,有时,他会带着一个圆形的盒子,在操场里散步,据问过他的人说,那叫CD机,里面装着很多歌曲。而村里的人,晚上除了串门,嗑家常,还能干什么呢?  ……  总之,他象一阵风,把外面世界的信息带了进来。使凌紫怅然地看到这个小村的闭塞。  她不由想起了电视里南方,和读书时课文里读过的南方,啊,南方!  凌紫和杰的交往是从一件很戏剧化的事开始的,之前他们甚至没有讲过一句话。  那天,凌紫去学校拿一本书。  因为是星期天,村里的一户人家宰牛就到学校的操场上去了。谁知捅了一刀之后,牛竟然没死,一跃而起,疯跑起来。  穿着一件红衣服的凌紫,刚好推门进去,牛就朝她冲了过去。  她已经慒了,要不是一只有力的手把她推开,她就完了。  激怒的牛转身朝那人顶了过去,把他逼到了墙角,他的手用力握住牛角,死死往外推,屠夫也终于赶了过来,把牛放倒了。  凌紫这才看清,原来是杰救了她。  杰的身上全是血,有牛的血,也有他自己被牛角挂伤的。  “去医院吧!”村长说。  “不用了,没事。”杰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农村人没什么好表达感激之情的,凌紫家请杰吃了个饭。  以后,凌紫的母亲便常做了点好吃的就叫凌紫给杰送去。  杰也渐渐到她家来坐坐,农忙的时候也会帮着干点农活。他倒是不大讲他家乡的事,凌紫他们便也不问,毕竟那是人家的伤心事。  这样过了一年,凌紫便嫁给了杰。  他们的婚讯传出时,全村都羡慕凌紫嫁了一个好男人。  凌紫的脸上挂着羞涩的笑容,心里是蜜一样的甜,在她心里还有一个小秘密:她期待着有一天,杰会带着她,回到南方的老家!  她是多么希望去看看那里呀,可是杰好象不是那样想的,好几个月过去了,他一句也没提过回家的事。不过,凌紫知道了他在老家还有一个姐姐。  杰还是很神秘,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凌紫问他的时候也只说在做生意,跑业务。  中秋节前一星期,杰忽然说:“凌紫,我们明天回去吧!”  “回哪?”凌紫有些摸不着头脑。  “回我家。”  凌紫几乎没经考虑就答应了,她欢天喜地地整理行装,也装了一行囊自己的梦想。  杰说,这次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了。  这句话让凌紫有些伤感,但转眼就忘了,她简直快乐得象一只小鸟。  凌紫的父母也同样又是喜又是悲,虽然女儿要远走了,但是嫁到富饶的南方,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荣耀--从这个村子里能走到外面的世界去的人,都是些能人呀!  坐了好几天的火车,终于到了杰的家,虽然累得不行,凌紫还是感到兴奋。  他们是清晨到的,街上还没什么人,宽大的马路,干净得发亮简直比村里人家里的地还要干净。  凌紫不停地问这问那,有些问题让杰觉得好笑。不过她的情绪也感染了他,他的话比平日多了许多。  三年了,有三年没有回来了,这里的一切变得又熟悉又陌生。  杰的家在这城市中有点寒酸,是偏远地段的一间旧平房,周围住的都是农民。  凌紫也并不嫌弃,她放下行李就麻利地打扫起卫生,好在房子小,一会儿便收拾得窗明几净了。  杰说:“我们到外面去吃吧。”  “还是在家里吃吧,你去买点面条,我来做。”凌紫说。  经过这一路而来,她已经看出,要在这个城市生活下去,他们必须节省。杰身上的钱也不多,出门前虽然爸妈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他们,但是那些钱在这里根本支持不了多久的。  香喷喷的面条煮好了,凌紫端出来正想招呼杰,忽然发现家里多了几个警察,杰的手上已经戴上了手铐。  “杰……”  杰说:“凌紫……对不起!……我姐家的电话我在桌上給你留着,她会来帮你的。”  凌紫抖得说不出话来,怎么会这样?  杰被带走了,好心的邻居过来跟她讲话。虽然有浓重的南方口音,他们的话她还是听懂了。  原来,三年前,杰并不是父母出事了才到外面去的,他是在这里打架斗殴,刺伤了一个人后逃跑的,他是逃犯!  凌紫哭得回不过气来。  等她能再思考的时候,她想到了回家。  回家,还能回去吗?  怎么面对村里人?  说她嫁了一个逃犯,现在给抓走了?  父母的老脸往哪搁,自己今后怎么做人呀!  不,决不能回去!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号码,向外走去,现在杰的姐姐是唯一能帮她的人了。  她凭着记忆中走过的路,在一家商店门口找到一部公用电话,拨通了电话。  由于语言的不便,她费了好大的劲才让杰的姐姐明白出了什么事,他姐姐答应明天过来看她。  放下电话,似乎放下了一颗心,在这城市中,她好象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她抺干了眼泪,努力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他们出来的时候,约好今晚给家里打电话的。  全村只有村长家里有一个电话,时间等长了不方便。  凌紫拨通电话的时候,又变回快乐的凌紫了,她给他们讲了很多快乐的事,只在最后她说:“我想家。”的时候,有点哽咽。  “傻丫头,到了这么好的地方,还想这穷地方干什么!”电话里传来爸爸爽朗的笑声,“等你们赚了钱,也反我们接到南方开开眼!”  “嗯……”凌紫匆匆收了线。  (待续)    杰的姐姐娟是个矮胖的妇人,一大早就来了,两个眼睛炯炯有神地打量了凌紫一番。  虽然哭了一夜,两个眼睛肿了起来,凌紫的美丽是掩不住的。  “你也不用担心,这个死东西从小就这样,爹妈死得早,我也管不住他,拘留了不知多少回了,也不知改,”娟叹着气,“这回可能要去关几年了,你跟着他也受罪,还是回家去吧。”  凌紫摇摇头,把想了一夜的话都倒了出来。娟也听得直摇头。  “姐,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亲人了,家,我是绝对不回去了,不管杰判几年,我在这里等他。”凌紫说。  “这样,”娟沉吟了一下,“那你怎么过呀?”  “你给我介绍一个工作,不管多苦多累,我都能做的。”  “那好吧,我去托托人。”娟说,“这个地方住的人很杂,你晚上尽量不要出去,门要锁好,有消息我会来找你的。”  娟走了,凌紫又陷入了无尽的恐惧中……  从昨天开始她还没有吃过东西,她蜷缩在床上,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没有力气再想什么,只有杰,不用想都在心里,一次次烙疼她。  小孩的玩闹声、邻居们话家常的声音、自行车声、脚步声……,甚至鸡鸣狗叫声,都刺激着她的耳膜,都在提醒她,这里不是她的家,这里的一切都跟她是两个世界!  她拉过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敲门声。  她一惊而起:“谁?”  “是我啦--隔壁的阿婆!”  苍老的声音让凌紫的心放了下来,她感到一阵晕眩,强撑着起了床,开了门。  “姑娘,老这样躺着也不是办法呀,”阿婆心疼地看着一夜间憔悴了许多的凌紫,“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嘛。”  “不要想太多,婚姻的事是命中注定的,可能是你前世欠他的,这辈子来还吧!唉!这么好的姑娘!罪过啊!”  她轻轻地拍着凌紫瘦削的肩:“自劝自劝开去,譬如嫁了个还要坏的,还不是要过下去?”  “东西去吃一点,有什么事到阿婆家来坐坐,一个人在这里不容易啊!”  阿婆走了后,凌紫呆坐了一会,肚子并不饿,但是要活下去总得吃点东西的,她浑身已经没有力气了。  昨天煮的面还没有动过,凌紫扒了几口,吃在嘴里就象浆糊一样,硬是吞了下去。  然后又躺下了。  这样又过了两天,凌紫才缓过劲来,她也走出屋子去看了看。  这是一个四面有墙的院落,东西两边造了房子,南北两面各留一门,中间是大路,直通上下。  杰的房子是朝西的,他们这一边住了大约七八户人家,阿婆家就在她的左边,开着一家小店。  右边是一家三口,夫妻俩是卖菜的,带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其他的各户有一户是屠夫,有一户摆地摊的,还有骑人力三轮车的……  这些都是阿婆告诉她的。  邻居们早出晚归的,都挺忙的,不过,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打麻将。  白天在屋前的空地上,晚上就在屋檐下,有时人多的时候,凌紫门口也会放上一张桌子,唏哩哗啦的声音常搅得她睡不着。  人多的时候,凌紫总是躲在自己的屋里。  虽然还没找到工作,但是阿婆给她介绍了一点手工活,是给玩具娃娃缝衣服。她便每天低着头做,倒也不觉得寂寞了。  娟再来的时候,她的精神明显好多了。  娟说在一家食品厂说好了,让她当包装工去,明天就可以去了。  凌紫又松了口气。  娟还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杰已经判下来了,是五年。  五年!凌紫的心又痛了痛,但不管怎样,总算找到工作了,五年应该很快就会过去的。    食品厂离她家不远,不过中间有一座小山,想起以后上夜班,她就有点毛骨悚然。  包装车间一共有二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女工,她们的工作就是把已经有了内包装的食品再套上一个纸盒,然后装到一个大包装箱里,打成一包。  凌紫看到,有几个女人是住在附近的邻居。  但是,她们都好象不认识她的样子。  只是凑在一起,叽咕些什么,有的人便斜过眼朝她这边看。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她的头低得更低了,不停地干着活,不去注意人家干什么。  凌紫在这里是孤立的一个。  本来,她们车间里是各包各的,谁包的东西谁打包,然后扛到堆放的地方去放好。  但是,从第二天开始,组长就把扛包的活派给了她一个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也默默地承担了下来。  一个包装的东西大约有三十多斤,对瘦弱的她来说也是一个很重的份量,何况一般还要码上五六层。  到高处她不但要用肩,还要用头顶才能弄上去。  当她这样咬着牙在顶的时候,就是旁边有人经过,也不会帮她,都悠闲地过去,一边不紧不慢地干手中的活,一边聊天,时不时发出大声的笑。  那一阵,凌紫每天回家都不想吃饭,躺在床上象死过去一样,静静地流眼泪。  等半夜里感到饿了的时候,才起来,随便找点早上买好的冷馒头,就着冷水啃上几口。  午饭是厂里包吃的。  但是对凌紫来说,午饭时间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间  吃午饭的时候,全厂的人都是在一起吃的,打饭菜就象抢一样。  一大群人挤在一起,有些人的手就不老实起来,特别是几个当装卸工的老光棍,尽往凌紫这边挤。  去的时候还好,她把饭盆抱在怀里往前挤,倒还没事。  回来的时候,两手拿了东西,不规矩的手就摸过来了,凌紫不得不左躲右闪,第一次去的时候,把菜都洒了一地。  他们好象是无所顾忌的,得了便宜后就哈哈大笑,挤眉弄眼。  凌紫就想避开人多的时候,可是去晚了,食堂的大师傅已经在吃了。  “这么迟来,还有什么东西啊?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了!”一百万分不耐烦的脸。  凌紫张了张嘴,知道说也没用。  这天她饿了一天。  几个月过去,凌紫已经习惯了她的工作,做得不象开始那样累了。  但是她还是孤立的一个人,没有人跟她交往,人们对她说的话除了:  “喂,你把那个东西给我拿来……”  “喂,你把那个拿到那里去……”  “你把地拖一下……”  “你把……”  这类差遣,几乎就没有其它的。  因为,她是外地人!  凌紫已经发现,这里人特别排外,“外地人”三个字,好象就是愚昧、落后、贫穷的代名词。  有时,她们有兴趣的时候,也会问她一些她家乡的事。  但无不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歧视,即使是无意的,譬如:  “你们那里睡的是坑吧?”  当知道和这里一样是床时,便发出一声惊叹。      又问:“你们那儿十五六岁就结婚生小孩了吧?”  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又有些将信将疑。  也有说对的时候,那时,脸上便浮现出一付十分优越的神情,志得意满地笑起来,然后就更加起劲地批判这种落后。  这种问话常常让凌紫觉得很难堪,她已经渐渐听得懂本地话了,她们肆无忌惮的讨论,深深刺痛着她。  这样的时候,她特别地想家,想爸妈,想过去的美好的日子,想着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流出来,她只好背过身去偷偷地擦干。  也在这样的时候,特别地想杰,对杰,虽然有一点点的怨恨,但更多的是牵挂,他在那里还好吗?如果有他在,她是不会吃这样的苦的,她相信。  从报平安之后,她就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一半是钱的问题,一半怕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不想让爸妈担心,就让他们当她过得很好而忘记了他们好了。  娟又来看过她一次,给她带来杰的一点消息。杰知道她在食品厂做了,让她好好做下去,等他回来,他一定会弥补她的。  这个消息让凌紫的心快乐了许久,一想起来就甜丝丝的。她甚至做了一个梦,梦见杰回来了,他们有了一个孩子,三个人在公园里玩。在梦里,她笑出了声……    在食品厂,凌紫一做就是四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可能会一直做下去。  这天,凌紫象往常一样把打好包的东西去堆码好,那里已经堆了两层了。  她想把东西放上去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公文包放在那儿,包鼓鼓的,挺沉。  她想起来,刚才老板陪着一个朋友来过这里,那个人好象提着一个公文包,她就拿着包往办公室去。  谁知道老板不在,她出来的时候碰上了司机赵军。  “干什么呀?”赵军一脸不耐烦,“没事转到这里来干嘛?想偷东西吧?外地人的手脚就是不干净!”  “我捡了一个包。”她分辨道。  “拿来我看看?”赵军来了兴趣。  凌紫还在犹豫,赵军已经一把抢过包,刷一声拉了开来:里面除了一些证件,有一个手机,几包高档香烟,还有一个钱包,一叠红币探头探脑地露出一点,再下面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赵军往里望了一眼,喜得手有点抖。他抬头看见凌紫还在,便哼了一声:“你好去了,偷懒呀.”  “这是老板的朋友的。”凌紫说。  “知道了,我会给他的,你去干你的活吧!”赵军不耐烦地挥挥手。  凌紫迟疑地走了出去,她听说过赵军好赌,输了的时候就拿厂里的东西出去。前几天好象又输了几千,刚才看他的神情好象也不太对,她更觉得不放心了  于是她又倒回去,正在想和赵军怎么说,不妨和匆匆出来的赵军撞了个满怀。尽管包了几张报纸,她一眼就看出赵军抱着的就是那个包。  “你又来干什么?”赵军有点恼,脸涨得通红。  “那个包,还是我给老板拿去吧,不麻烦你了。”凌紫说。  “妈的,”赵军说,“鼻孔朝下,没一个好人—装什么假正经!”他弄开报纸,从包里摸出钱包,抽了几张红币递给凌紫,“好了,跟谁也别提这事了!”  “我不要,这是人家的,你也不能拿!”  “妈的,还嫌少呀?你在这干一个月有多少?”  “我赚再少也不要人家的钱。”  “不要拉倒,滚开,要是说出去,小心你的狗命!”赵军用力推了凌紫一把,把她推得趔趄了好几步。  “你不能拿!”凌紫冲上去拿包。  “你不想活了,你!”  “赵军!”幸好老板回来。  “老板,”赵军有点狼狈,“她……”  “什么也别说了,我都听到了,赵军,我已经忍你很久了,别以为你干的事我都不知道,以前的小偷小摸我也由你去了,大家都熟了,说开了不好意思。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你现在就去结清工资,不要来了。”  “谢谢你!”老板的朋友扶起推倒在地的凌紫。  “你去吧,这个月我给你加工资。”老板对她说。  因为赵军突然走了,拉原料的车晚了点,凌紫那天加班到十二点多。  她是最后一道工序,所以走得最迟,她离开的时候,已经没有一个人了。  她骑着自行车,这辆自行车是阿婆借给她的,是她们家淘汰的旧车,凌紫自己是舍不得多花一分钱的,除了吃的,几乎没有其它的开销。这车除了铃不响,什么地方都响。凌紫还是当宝贝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  回家的路上她最怕的就是翻小山,那里坡陡,还没有按路灯,两边种的是竹子,沙沙的声音,老是让她心惊肉跳的,每次过这段,都象是经历一场探险一样,下了坡才能透出一口气。  这次也不例外,她用力蹬车的同时,也努力抑制心里的恐惧,在高度紧张的情绪里,她感到有一只手从后面向她伸过来,她还来不及回头就被揪下了车。  “救命呀……”她本能地发出一声惨叫。  “妈的,我叫你叫,我叫你叫!”凌紫的脸上被狠狠地抽了几下,她听出来了,是赵军,他浑身散发着酒气,恶狠狠地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倒在地,穿皮鞋的脚恣意踹着她全身。  “敢坏老子的好事,你这个烂婊子,你拿奖金爽快不?害了老子,你这个臭外地佬,老子整死你这婊子精!……”他一边骂一边把把她往竹林里拖。  “我没有害你,那是人家的东西 ……”  “妈的,你还嘴硬!”皮鞋脚又在她的腹部用力踹了一脚,她痛得说不出话来。  “完了,我今晚要死在这里了,”她的心中闪过了这样的念头,半夜里的荒山,谁会知道一幕惨剧正在发生,谁会听到她的呼叫,而且她已经叫不出来了,她感觉生命正一点点从她的身体里流失,她渐渐已听不清赵军的骂声,连打在身上的疼痛也感觉不出来了。  “我要死了……”她脑海里唯一的思想就只有这些了。  这时,一辆摩托车在他们旁边停下,凌紫只感觉到头皮一松,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已在医院里,医生已经给她做了全身检查,还好只是一些皮伤。  救她的是老板的朋友,他从老板那里玩好回家去,刚好就碰到这事。他报了警之后,把她送到了医院。  “真是叫你受累了,想不到赵军竟会做这样的事,你感觉还好吧!”他说。  “没事!”  “我叫徐非,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他摸出一张名片。  有几个警察过来做了笔录,然后徐非叫了一辆出租车,送她回了家。  这么一折腾,天也快亮了,凌紫在床上躺了一会,身上痛得不得了,睡不着。  她起来照了照镜子,脸上倒没什么伤,“明天还可以上班的。”她想。  如果少出勤一天,那么不但一月的全勤奖没有了,一年的全勤奖也没有了。她想来想去舍不得这笔钱。还是决定去上班。    到了厂里,她才感觉到昨夜伤得实在不轻,一直想倒下去的感觉。  她强撑着:“中午马上就到了,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她安慰自己。  可是还没到中午她就回家了,而且是被同事送回去的。  因为赵军的老婆来了,她是个强壮的妇人,凌紫哪里是她的对手。  她一边哭着杀千刀的害我老公,我们一家子都给你毁了,一边就冲上去打人,凌紫本来就要倒下去了,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一下子晕倒在地,赵军的老婆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凌紫这一病在床上躺了一星期,幸好有隔壁阿婆照应,递茶送饭的,才挺了过去。  娟来看过她,只埋怨她不该多管闲事。  凌紫想想在那里也做不下去了,便有些灰心,再加上看病花了些钱,她的钱已经不多了,要是找不到工作的话,她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很多天都没睡个好觉。  她想到了徐非,就试着给他打了个电话。没想到徐非还挺痛快,让她第二天就可以去上班了。  新的工作在市中心,徐非在那里有一家快餐店,凌紫负责收银。  这里不但工作轻松,工资也比以前多了,凌紫很珍惜这份工作,每天都很早就来了,又是最后一个回去,把店里的卫生都包了。  在这里,凌紫过得很开心,跟同事也相处得不错。  这时,她想起很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就决定中午给家里打个电话。  电话是她妈妈接的,在电话里哭开了,骂了她一顿没良心的东西,然后告诉她,爸爸已经病得快不行了。  挂了电话,凌紫的心又变得沉甸甸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要回家!”她脑子里反复想着这句话。  她向徐非说了情况,徐非让她回来后再来做,她放心地回家收拾了一下行李,匆匆走了    一年后,杰刑满出狱。  尽管,已经从娟那里知道了凌紫离去的消息,甫回家心里还是堵得荒。  他还清楚地记着自己走的那天,端着一碗面的凌紫:一朵笑容凋零在她的嘴角,血色一点点从她脸上褪去……  那一刻,他真恨自己,连一个女人平凡的幸福都不能给她。  在狱中的日子,读到她的信,就是他最高兴的日子,她在信里总是给他无尽的鼓励,告诉他自己过得很好,把快乐的事情告诉他,虽然有的看来是那么心酸:  “……杰,我今天买了一斤肉!”  “……杰,隔壁阿婆给了我一件她以前的衣服,我不用去买了!”  他相信她会等他回来的,一直。  虽然她还是走了,可是他一点都不怨她,五年的时间太长!  可是凌紫,四年你都等过了,你为什么不肯多等这一年呢?他痴痴地想。  家里又满是灰尘,可是看得出凌紫是用心收拾过这屋子的。  一切都井井有条,凌紫的一些日用品还放在原来的地方。  床下还放着她的一双鞋子,原来黑色的已经褪成了白的了,她刷干净了用报纸包着,还要穿的样子。  房间里拉的一根绳上,还晾着一套衣服。  他在厨房里找到一瓶酱瓜,一小袋面粉。桌子上碟子里放着吃剩的半个馒头,和几片酱瓜。杰的鼻子忍不住酸了起来。  邻居们来看他,告诉了他一些凌紫的事,他才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在信里告诉他的那些快乐都不过是安慰他的谎言。  晚上,他怎么也睡不着,思绪乱得象一团麻。  他知道,他欠这个女孩的太多了,除了一生的呵护,他还能给她什么?  他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在他的心里有个疑惑,家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凌紫好象从来没有打算离开这里。  杰又回到了凌紫的家乡,这里并没有什么变化,还跟他五年前离开的时候差不多。  可是,人们却变了,路上他遇到几个村里的人,便上去打招呼,可是他们都默默地转身走了。  也许,他们知道了他是一个劳改犯吧,他想。  凌紫家里冷清清的,大门虚掩着。  杰进去,凌紫的妈妈正背对着门在擦玉米。  “妈……”  凌紫的妈妈回过头,呆了一会儿,眼神说不出的复杂,她回头继续擦她的玉米,只在哆嗦的背影中,可以看出――她哭了。  “妈,我是杰呀,您怎么了?”  “你走!”她摔下了手中的玉米,“你们现在回来干什么?享你们的福去吧!就当我没生过这个女儿!”她呜咽着哭起来。  杰的心慢慢往下沉,他拉起她的手:“你说什么?”  “老头子死的时候,你们都没有回来,现在不用来了,我不欢迎你们,你们走吧!”  “我们?妈,凌紫不在你这儿?”  “没有,她还会回这个穷家吗?她爸快死的时候,她给家里打过一次电话,她说她会回来,可是她连影子都没一个!是啊,她说你做生意忙,你们的日子好过了,还来这个穷家干什么?”  “妈,”杰急了,“凌紫真的不在你这?她离家都一年了呀!”  “啊?”凌紫的妈妈向后倒去。  “妈,妈!”杰狠掐她人中,才缓过气来。  杰把这几年的情况大致给她说了一遍,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们大致弄清楚了,凌紫就是她爸死的时候,一个人往家赶,可是她却没有回到家,一定是路上出了什么问题了。  凌紫的妈妈哭得起不了床,不久之后便郁郁而终。  “妈,我一定要把凌紫找回来。”杰料理完她的丧事,默默地离开了那里。    杰一寻就是十年。  可是,凌紫好象在这世上消失了,任他南北西东,也不见踪影。  杰的心渐渐死去,他又回到了家乡,在好心人的撮合下,娶了一个妻子:华。  凌紫来的时候,他们仍然住在老地方,只是更加冷落了,阿婆家的小店也不知为何不开了。  远远的,凌紫看到一个忙碌的身影,饭菜的香味飘来,她的心却泛出了苦水。  她没有看见杰,“也许,他搬家了!”她这样想着,心里便好象松了口气。  她摸到了门边。  华刚好出来,她是一个热情的女子,看到生人便招呼道:“你找谁呀?进来坐坐吧!”  凌紫不说话,她坐到靠门的椅子上,打量着屋里。  良久才道:“隔壁的阿婆哪去了?”  “她呀?死了两年了,你是她的亲戚呀?”  “你们是新搬来的吧?”  “不是呀,我们是一直住在这里的!”  “不是吧?以前这里住的是一个年轻人,因为打架坐牢去了,留下他媳妇一个人住着。”  “那是我老公呀,”华爽朗地笑了,“你以前住过这儿吧?知道得挺清的!”  “你老公?”凌紫一惊,“以前我看到过他媳妇的,好象不是你的。”  “是啊,我们是半年前结的婚,他从里面出来时,他媳妇不知怎么跑了,他是个死心眼,一找就是十年,后来实在没办法了,才回了这里。我想着他对他媳妇这么有情,是个好人,才嫁了他。”华说,“不知道他媳妇是怎么想的,五年快到了,她倒跑了,杰还相信她会一直等他的,唉!”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凌紫的眼泪夺眶而出,多少年的委曲化成一场嚎啕大哭。  “你是……,你是……”一种不祥的预感抓住了华,她狐疑地看着眼前的人,“你是凌紫?”  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测。  “不,你现在来干什么?你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  “……”  “姐,我求你了,”华扑通跪在凌紫面前,“你走吧,华马上要回来了,要是让他看见你,他肯定不放你走的,可你想想,我们现在过得挺好的,你怎么就能拆开我们呀?何况是你先走的。”  “我已经有了三个月了,姐,你走吧,他找了你十年,也够对得起你了……”  “你有困难给我说,我会给你寄钱的,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你的!”  凌紫缓缓摇摇头:“我不要,我什么也不要,我知道你的苦,你放心,我走,让我看一眼杰吧,就一眼,我不会让他发现的!”  华想了想,同意了。  杰回来的时候,并不知道在阴暗处有一双眼睛在关心着他。  他瘦了,黑了,鬓角已有华发。  华殷勤张罗着给他吃饭,看得出来,华是一个好妻子。  “再见,杰……”凌紫翕动着嘴唇,默默地向杰告别。  她知道,今生,她将再也不会来到这个地方,虽然,这里的苦多于乐,可是,这里有杰,有她一生的爱。  有了爱,连等待也是甜蜜的!  现在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自嘲地笑笑,费尽心机逃出来,可是命运不肯成全她呀!  她找到车站,车站永远是那么拥挤,可是凌紫还是觉得孤单。  她想起杰带着她,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那时的阳光是多么的灿烂呀,而她也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泪眼朦胧中,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一惊,忙躲到一个角落里。  杰怎么会来这里的?她不能让他看见她,她已不是当年的她了,而他也是有妻子的人了,她决不能破坏他的幸福,只要知道他活得很好,对她来说已是最大的安慰。  “凌紫……”  当那只温暖的大手拍上她瘦弱的背时,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哭在杰的怀里。  十年前回家,有火车上她碰上了人贩子,被卖到了一个僻远的地方,男方看得严,她等了这么些年才逃出来。  “走,我们回家。”杰说。  “不,杰,那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凌紫擦干眼泪,“华才是那个家的主人。”  杰无语,华是一个好妻子,本来她可以不告诉他凌紫来过的,但她不想杰有一辈子的遗憾,他是不该对不起好的。可是凌紫,为他吃了那么多的苦……  “我在那边也有了小孩了,他们对我也不错,要不是我想着对你没个交待,我也不来了,现在你过得好,我也放心了。”凌紫微笑着说。“我还是要回去的,毕竟有孩子了。”  “凌紫……”  “别问我的地址,你的出现反而会扰乱我的生活的,我想你的时候自然会来看你的!”她说得决绝。  “车就要开了,杰,我会过得很好的,相信我。”扬起头,向前走去。  漫天的雨丝飘下来,她的背影孤单。  “凌紫,不要走!”  “……”她回头挥挥手,满面湿痕。  “不要哭,”杰冲上去,“跟我走吧!”  仍然坚定地摇头:“杰,那不是泪,是雨,是雨呀……”  甩开他的手,挤上车去,车缓缓动了,杰在敲着车窗。  凌紫推开窗户,说了一句自己也不曾想到的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桔绿时……”  余生将成陌路,她还不曾知道自己的去向,回去不过是让杰放心的谎言,未来还是飘呀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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