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灯光苍白,空气里有透明但烦躁的东西飘来荡去。我摊开右掌,看着微曲的手指,攥了攥放下,觉得心里有些紧张。前台很喧嚣,即使在幕后这所房间的角落里,也可以清楚的听到杂乱的掌声和喊叫声。我轻甩了下头,分开遮住了视线的碎发。前面,几个穿肥大牛仔裤和篮球T恤的男生正在谈论着他们将要表演的节目---看样子是街舞---的一些细节问题;一端的换衣室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变换着服装。我再次摊开掌心看了看,心里依然有些紧张。  辉走过来时我甚至都没有发觉。他拍了下我的肩膀,我抬起头。  “怎么?有点紧张?”他问。  “嗯,”我点了下头,“有点。”  他一笑,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坐在我对面。“不用紧张,”他说。随后右手一挥,说:“到时候你把下面其他人全都忽略掉,不用考虑他们,只当是给我一人唱的,就像以前那样。能做到?”  我笑了笑,点了点头。  辉转头打量了下四周,四周的人也在打量着他。  “好了,我出去了。”他站起身来说,“记着,只当是给我一人表演的就行了。”说完向出口走去。  我把视线从出口拉回胸前的吉他上,抬起手指放在弦上,轻轻一拨。  这是每年一次在礼堂举行的迎新晚会,我有个节目,独唱,在辉的一再鼓励下才报的。随着手指的舞动,弦上发出清澈的声音,我觉得蛮可以了。  听到有人喊我名字时,我站起身来;是个留着披肩长发的女生,她看了看我,向这走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是节目表。  三天之后,我知道她的名字叫小米。而当时,我只是觉得它的眼神很熟悉,或者说,它的眼神里有我曾经相识的东西。不过我当时没有记起,我记起时,已经是在十七分钟之后了。那时我抱着吉他踏下礼堂的最后一道台阶,外面,九月末的夜晚,空气微微发冷;转身,远处林荫道里,淡淡的灯光四处散落、四处漂浮,宛若缥缈的白雾。我忽然想起,曾见过的这种目光---干净,滢澈,又带着不无缥缈的灵气---是在我的十七岁。  她右手指尖点着表上的一行字,问我:“这是你的节目吗?”我看了眼,说是的。她站在与我相距三十五厘米的地方,头顶与我的鼻尖往上两厘米相平;穿一件淡蓝色带风帽外套,很好看的那种。灯光依旧苍白,空气有些稀薄。我转过头,旁边有几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向换衣室走去;前台是一个乐队在表演,BEYOND的歌曲。  “还有两个节目就到你了。”他抬起头说。  我噢了一声。  “准备一下好了。”她看着我,莞尔一笑,似乎觉得我挺奇怪;我脸上的表情一向很淡。“那么,”她最后说,“祝你成功。”  我说谢谢。  她再次一笑---九月黄昏般的微笑---拿着节目单向另一边走去。她走后那微笑在空中飘荡了一会,直到来来往往的人群将其冲散。  我坐回去,再次调了调音。  后来,我走上演出台,上面的灯光很刺眼,让人觉得有点眩晕。我深呼了口气,让自己心里平静下来,然后坐在中间的椅子上,把麦克风调好,自弹自唱了一首歌,熊天平的《雪候鸟》。  2   现在的我,给人留下的印象,是很安静;或者说,辉对我说---现在的你,给别人留下的印象,是很安静。他不同,他,始终是个性格颇为张扬的人。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作为最好的朋友,而且从很早起,他就已成了我不可或缺的朋友。如果没有他,我的生活将糟乱的多,这是无庸质疑的。  我们是在初二时偶尔相识的。然后一起玩滑板,一起旷课,一起很别人打架,一起听音乐,一起坚持读完高中走进大学。  小米则完全相反。我和她只见过四次面,呆在一起的最长时间是五分种半,最短一次仅有六秒种,在两个月内。  两个月后,这城市飘起了第一场雪,飘了一天一夜,出奇的大,出奇的白。  3   这一年,我和辉都读大二,小米也一样,但她比我们小一岁,她才十九岁。  读大二,读不喜欢的专业,所以很多的时候,我的生活是随意而盲目的。上课时会坐在后面,听音乐,读自己喜欢的书,或者看阳光;不上课时就去图书馆;不去图书馆就沿着这城市繁华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累了就喝水,咕嘟咕嘟地喝。  这些事都不做的时候,便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床边弹吉他。晚上,有时带着CD机去人少的教室自修;有时去辉的房间,坐在椅子上弹吉他、唱歌;辉则坐在一边吸烟、看书,或者听我唱歌。辉的房间里总是缭绕着淡淡的烟草味,我并不讨厌这样,虽然我不吸烟,一只都不吸。倒不是怕有害健康什么的,只是我有着许多许多乱乱的想法;我很想把它们理清,在次之前我不想让任何东西困缚自己。只要梳理好了这些想法,我就可以完全的把握自己了,那时,我做任何事,都不会顾忌各种束缚了。可这需要时间。  需要多少时间呢?我问自己。三天?三个月?或者三年?  很莫名的想法,三年,短暂而又漫长。  4    再次见到小米,是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是个下午,秋日里怡人的下午。  那时我站在书架旁,正在读《弗洛尹德传》。图书馆里人不多,四周很静,连空气都似乎一动不动;而有如斜坡一样从窗口泻进来,洒在光洁的地板上后四处飞溅的阳光,也是平和而慵懒的。两米多高的玻璃窗外,立着两棵互相打量的杨树,风一吹,随着沙沙的声音,几片枯黄的树叶便在空中不无陶醉地飘扬。一旁,两个抱着羽毛球拍的女生,边走边欢快地交谈着,似乎心里有满满的快乐。  “嗨,在看书啊。”一个清澈的声音从我右侧传来。我抬起头,看到小米正笑吟吟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本书。  “是啊。”我一笑。然后向左侧看了看,确认她是对我说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用手指撩开秀发搔了搔右耳尖。“应该还记得我吧,嗯?”  我说当然。  她再次一笑,很好看的笑,就像开在清水中的白花。“那天晚上你的表演给人的印象很深,怎么说呢,”她又搔了下耳尖,似乎可以在那上面找到想表达的词,“很自然。”最后两个字她说的很重,说完又笑起来。  我笑着说谢谢。图书馆里人渐渐多起来,空气也开始伸展身体;前排,有一个女生像探矿般巡视着四周的书。我们又聊了几句,我问她名字,她笑着说小米,大米的米。  不知什么时候图书馆管理员---一位四十多岁面色严肃的女性---走过来,指着我们说:“图书馆里请保持安静,要聊天出去聊。”  小米左手捂了捂嘴,笑了笑,右手拿着书向我挥了挥手---上面那本书是沈从文的《边城》---向右侧走去。  我笑着看着她转了弯,转头淡淡地看了眼管理员,继续看自己的书。   我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几乎一整个暑假,阳光都在泛滥着;几乎一整个暑假的傍晚,我作为滑板少年的形象都被嵌在广场上。  十七岁,我读高二,性格里已经开始出现安静的迹象了,但还不明显,那时我还是有些张扬的。  那年的暑假辉去了他舅舅家,在另一座城市,所以,每天我都是一个人骑着单车带着滑板去广场。  那时我留着参差不齐的短发,穿肥大的马裤和淡蓝色的T恤,脚踏滑板在广场穿梭,不时还会微张双臂做一些跳跃动作,觉得自己像只充满了活力的小兽。  那时,很多事上我还是无所顾忌的,所以才会发生接下来的事。如果换成现在的我,我想,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  已经记不清是那天的傍晚了,我一如往日般地踏着滑板自得其乐。后来,感觉口渴,想去买饮料时,却发现没有带钱。正感到沮丧的时候,看到喷泉的水池边沿上放着一瓶可乐,四周没人,我甚至没有犹豫就滑过去,拿起来打开瓶盖就喝。喝到一半,发现旁边走过来一女生,正怯生生地看着我,我以为她也渴了,便递给她,说喝吧。她没有接,而是撅了撅嘴说,这是我的。  接下来的好几天,我每次在广场上滑几圈后,便滑到喷泉附近的草坪前,坐在长椅上和那女生聊天。她说她并不是这城市的,是来姑姑家度假的,才读高一。我很喜欢和她聊天,因为她有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不是很大,却特别清澈,而且不时有异常明亮的光辉闪烁---就像清水中晃动身影的小鱼。另外,她说起话来总是很认真,当我海阔天空地胡侃时,她会忽闪着双眼问我---那是真的吗?弄的我最后都不好意思夸张了。  大约一周后的下午,阴天,天气预报说会有中雨;在长椅上,她说再过三天她就要回去了,姑姑已经给她订好了票。我听了觉得有点伤心。便提议明天领她去这城市的风景区去玩,她高兴地睁大双眼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当然是真的了。这时天上的阴云越聚越多,看样子真要下雨了。我说快下雨了我要回去了,明天上午八点我来这里找你。她高兴地点了点头。在我滑出几步后她又喊住我,说别忘了,八点钟我在这里等你。我朝她打了个响指,接着向场外滑去。  第二天,我没有去。  因为那天我骑到半路就下起了雨,回到家里时,我已成了彻头彻尾的“落汤鸡”。结果半夜时发高烧,烧到了三十九度,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接下来,我打了两天的吊瓶。  三天后,我在广场上转了好几圈,希望可以看到她的身影,当然,没有看到。最后,我去问草坪旁冷饮店里的老板,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听我说完,她看了看我,说:“那女孩已经走了,今天早上的火车。这三天她一直在附近游逛,昨天下午过来对我说,要是有个男孩过来打听她,就对他说她已经回去了。你就是那个男孩吧?”  当天,在回去的路上,我撞倒了一个青年,和他打起来,被打破了鼻子。  从那以后,每年的暑假里,我还是经常去广场,可再也没有见过她,也许再也见不到了,是的,再也不会。也是从那时起,我变得越来越安静,但,我一直认为,这与那件事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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