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上班,接到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听口音是w市本地人,很陌生,微微有点颤。“你是郭大明吗?”“对,我是。请问你是……”“我是换弟。”对方在电话里笑了,“忘了?想不起来了?”“不不,没有。你在哪?”说话时,我听见我的心“嗵嗵”猛跳。我不敢相信,但又不能不信,这女人肯定是换弟!换弟说她在城里开了一家酒楼,约我有时间可以前去找她。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世上的事情往往出人意料。我以为我这一生再也见不着这个少年时候的女友了,谁知竟是在一瞬之间,心里时常牵念的人却就翩然而至来到眼前了。我慨叹如今通讯科技的飞速发展,找一个人不用出门,分地区拨一个114就可以了。而在过去的那个年代……这时,我倏然记起一个短信来:吃饭基本靠党娶妻基本靠想穿衣基本靠纺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治安基本靠狗取暖基本靠发抖人的思绪就是这样,说不上被什么挠一下,心弦就动了,种种样样的事情就没有缘由地纷至沓来。换弟的电话,如一粒石子击开了我心底滞水的涟漪,尘封已久的牵念顿时摇曳成一树盛花的霞蔚。应该说几十年过去了,忘却是很自然的,可记忆这东西再是奇异不过,想要忘掉却是怎么也忘不掉,换弟就在我心里长长地驻着。换弟的母亲一连生了5个女孩子,在4个姐姐当中,叫“招男”、“带弟”的有两个,她是老5,父母下决心要用她换一个弟弟出来,所以换弟非叫“换弟”不可。换弟刚满一个月,就送给别人当女儿去了。抱养换弟的这家人姓辛,与我家同在一个村里,夫妻40多岁亦不生育,换弟的到来使这个家庭平添了许多欢乐,笑声荡漾在大大小小人的脸上。两家人都怀着殷殷希望:送孩子的人家想要换弟换出一个弟弟,抱孩子的人家想要换弟催生出自己的孩子。换弟还真是不负众望,就在她2岁那年,养母一连生了2胎双胞胎;换弟的母亲亦在这期间生了一个男孩,遗憾的是小生命保住了,大生命去世了。从此,换弟就成了两不着边、有亲无靠的孤儿了。辛家孩子成堆,换弟不再是“宝贝丫头”,她是一个多余的人,她已经完成了她的历史使命。大约三岁不到,她就以“姐姐”的身份被大人指使着看护弟弟妹妹了。在维持生存极为艰难的那个年代,孩子多并非坏事。生产队口粮是按人头分的,“上头有政策”,不论大小,见人一份。于是,孩子多劳力少的家庭,反倒口粮有余,唯有不足的就是年年要欠生产队的口粮款,好在虱子多了不咬,欠就欠着,口粮还得年年分。而壮劳力多的家庭,出工多,粮不够吃,想买粮又没钱,大家怨声载道,认为这种分配方式极不公道。所以当时在农村,普遍有一种说法(倾向),“苦挣苦熬,顶不了一个小幺”!妇女们由于切身体会,事实作比,能生孩子的就争先恐后在家坐月子,占住“人头”,就是占住了一年的口粮,这叫人丁、口粮双丰收——多大的收获呀!况且远远要比“顶星星出门,背月亮回家”好得多、实惠得多。换弟家孩子多,不愁吃不饱肚子。另外缺钱花了,还可以偷着拿剩余口粮换个手头方便。而我家则是经常断顿,初一保不住十五,加之我又上学,自然是额外又多了一份开支。后来,我们长大了一些,换弟的弟妹也长大了一些,她便有机会到生产队劳动,我放学回家去队里劳动,也就能常常碰见她。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一大群,尤其是男孩子,总把欺负换弟作为娱乐的对象。别人家的孩子受欺负,会有父母长辈出面制止、得到保护,可换弟没有。我看着换弟可怜的样子,说不出是出于怎样的心态,少不得要挺身而出、见义勇为。这样以来,每逢和我一起劳动,换弟就生着方子要跟我在一起,并且还时常从家里带点饼子之类的东西给我吃。日子久了,只要我和换弟在一起,大家就齐声大喊:“婆姨汉子,香油罐子!” 有一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去生产大队看人家排节目,回家路上,不知怎么就和她走在了一起,快到她家时,我突然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换弟一惊,飞似地逃跑了,我木木地站了一会儿,稳住心跳,甜滋滋地回到家里。自此,我与换弟好象真的有了“婆姨汉子,香油罐子”那种很亲切的感觉了。我们遇到一起时,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我只是笑着看她,她只是笑着看我。在我当兵要走的前几天,我每天晚饭后都去她家不远的地方转悠,心里朦胧地急着想要和她做些什么。那天她终于来了。我扑上去要抱她,可她躲着我,喘着粗气说:“你要走了,给!”我又要抱她,她又躲开了。我拉她手,她也躲开了。她说:“我妈会打死我的!”说到“打”,我不敢动了。换弟就是在家里人和外人的“打”当中一天天长大、一天天熬过来的,我不能让她因为我再挨打,或是被打死。她转身跑了。她给我的是一方小小的白颜色手帕。这方手帕伴我当兵入伍,我把它放在我枕头里面的小包袱里。我不能给她写信,写了也没用,她没上过学,一字不识。从此,断绝了她的一切消息。第三年,我从部队回家探亲,听母亲说,换弟已经出嫁,我怅然若失,几天里,我连出门走一走的心思都没有了。以后曾也多次打探过换弟的消息,可终是杳无音讯。我选择了去见换弟的时间。是在酒楼过了繁忙饭口之后的下午3点。走进酒楼大厅,大厅里没有客人,卫生也已打扫过了,显得很清静。几个年轻服务员正围着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请问换弟是在……”我试探性地说。“我就是。”人丛里站起一个中年妇女,笑着答我一声。“换弟?”服务员们很惊奇,伸舌、眨眼地走开了。“你是郭大明?”中年妇女确认后,忙着声儿地说,“上楼,上楼!”走到楼梯口,她又喊一声,“芳芳,泡一杯碧螺春,我的茶也端来,玫瑰厅!”在我模糊的记忆里,换弟不是眼前丰满的妇人模样,而那精巧的五官,孩子般窄小的脸,笑起来眯得弯弯的眼,倒是依稀仍是少时的印象。几句相互间地例行问候,她又急急地下楼去了,说是“弄几个小菜,喝杯酒,好好聊聊”!我有些兴奋地喝一口碧螺春,想着换弟一个农家女子,竟在城里的闹市区经营有自己的一家酒楼?想我半生劳碌,堂堂男子……与她相比,不禁汗颜若此。换弟摆上酒菜,对服务员说:“在这放一壶水,你们休息去吧!”开瓶倒酒。酒香飘溢。“第一杯酒,为我们相见!”换弟说。举杯同饮,一饮而尽。“第二杯酒,为我一辈子的心愿!”换弟说。碰杯。干!“第三杯酒,想不到还能相见!”换弟说。喝干!“第四杯酒,看你过得很好,我高兴!”换弟说。干!我们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喝了下去。换弟结婚时刚满18岁。丈夫是大她7岁的一个胖男人,而换弟却是瘦瘦的。黄黄头发的一个黄毛丫头。“我每天都不敢上炕,一上炕身上就抖,我怕他,求他饶饶我……但那牲口越求越上劲,我就和他打,打了2年,生了两个娃娃。”换弟不说了,也不看我,端起杯子,自斟自饮,一连喝下3杯。抬眼时,已是泪满眼眶。我夺下她手里的酒瓶和酒杯,无言以对。“不怕你笑,我整天想的就是你,现在老了,说了也没关系!”换弟又笑了。“生了两个娃娃,那牲口又到铁石矿当工人去了,一月两月回来一回,这下我畅快了,但人苦得脱形了,里里外外我一个人,老的老小的小……”我给她添上水。她点上一支烟。“这烟就是那阵子抽上的。”换弟幽幽地说,口气格外凄然。在孩子上小学的时候,换弟的丈夫得肺癌去世了。“你知道我有多高兴?高兴死了!”换弟长出一口气,“我算是解放了!”换弟到处打听我,可是没有结果。她说她到城里来,一是“乡下苦得受不了,想在城里找个事干”,二是在城里找我“总比乡下方便”,正巧城里有亲戚能帮忙,她“就开了个饭馆子”。换弟进城第10个年头上,生意已经大有起色,然而命运的不幸并没有放弃她。她的13岁的小儿子,老三,在暑假游泳时淹死在大马渠里了。这对换弟地打击无疑晴天霹雳,她对生活彻底失去了信心。她关门歇业,呆在家里,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愿做,她颓丧已极,想着人生怎就这样残酷?老天为啥不睁眼睛?她站在楼房窗口,常常悲伤得无法左右自己,精神慢慢地向崩溃地边缘滑去。忽然有一天,她发现收麦子的妇女从楼前的路上经过,而她也曾经是她们当中的一个!如今挣了一点钱,受到了一点挫折,就委靡成这个样子,这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刚结婚那阵儿想死的心都有,还不是一步步挺了过来,一个孩子走了,身边还有两个,而且心中一直牵念的那个少时给她留下美好回忆的男人,她还不知他怎样活着?她鼓起精神重新装修店面,再一次隆重开业!她说:“我一心想要找到你,你如果过得好也就是罢了,如果过得不好,我情愿给你盖5间瓦房,只当是一点心意……”我被她感动着。她吐出的烟缕在我面前静静地缭绕。我久已沉寂的心的爱海,这时趁机澎湃起来。倘若我固定在一个城市,或一个地区工作,那不论是我,还是她,我们都会早一些时间找到对方。倘若我不是在地矿这样游走野外、居无定所的单位工作,倘若我也像换弟那样一直对对方念念不忘,一直不放弃寻找,我们也早该有了极为愉快的见面。不为要做什么,只为少时那幼稚的情意。瓶里的酒大半已经下肚。换弟已凄凄喜喜变换了几次面容。为了换弟长久以来的深深思念,我敬她一杯酒。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杯里的酒干掉了,可是谁都不说话。“换弟……”我想抱抱她,可我说不出口。“咋?”换弟浸泪的眼睛灼灼地望着我。我站起来,走过去,停住。换弟也站起来,向我凝望。我用浑身的力量捧住换弟的脸,两张炽热的嘴唇碰撞在一起……我的手急切地在她身上抚动,像一驾灵巧的铲土机,细密地推过她身上的每一寸地方,尤其是在胸前隆起的小山岗上……“小时候,只亲了一下你的脸,实际上那不叫亲,只用嘴唇碰了一下,半辈子了,才又亲了你的嘴……”我深沉地说。“我们这辈人,过得太苦了,能像现在的年轻人那样过几年,也不枉活一场!”换弟想说的话很多,感叹万端。与换弟分别数日后,我又去了一次城里,本想去看她,但事情太多没有顾上。晚上9点钟,我匆匆召集分厂的头们开了一个会,我便想洗洗休息,不想回家,就住在单位。不承想刚躺到床上,就收到换弟发来的一个短信息:望着月亮难以入睡孤独的心情谁能体会寂寞的眼泪纷飞如雨想你的时候不知疲惫风的叹息雨的思绪有你的世界我又怎能放弃读过信息,我为之一震,换弟没有上过一天学,缘何能有识文断字的能力?又一想,自学成才者不计其数,换弟能从农村打入城市,如果大字不识一筐,也发展不到今天拥有自家“酒楼”的程度,心下由不得更对换弟增添了几分钦佩之意!我释然一乐,遂也发去一个信息:相见后天天盼想不联络是为了掩饰深深的思念时间会延续真挚的情感间能容纳美好的心愿虽然没有我的信息但那是我无声的祝福——祝你每天欢喜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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