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闷得扎了深根,纵横交错的根须不由自主地就要触及那些敏感的心事,而又被她生生咽下去,芽都未曾发一颗,更没有关于花的可能了。    也就心安理得地注视。  看他顶了青瓜头,小坎肩下瘦弱的臂,阔大的裤管,自己抿了嘴的小笑容。  他回头狠狠地剜一眼,惊的她赶紧收了那一抹无妨的表情,羞达达地花,乍开欲合。  也就是十岁左右的光景。  刚从乡下过来的宦臣,倔强的像一头花背小牛,眼光里都是黑白分明的爱恨,看谁都是一清二楚的对手。    再看他,已是初中三年纪的学生,校运会颁奖仪式上的冠军,瘦长的身躯,眉清目秀的面孔。  她在下面拍着细嫩的掌心,透着微微的粉红,一直到她的眉间,都是一把割舍不掉的关注。    许是那时就有了那句话吧?  暗夜里就追根溯源,一次次的回味无穷,一回回的意犹未尽,甜蜜而苦涩的百转柔肠。    高中的时光是最黑暗的时光,在黑暗中,宦臣就是她的明灯,照耀着自己在暗淡的光景里行巡。可是知道自己唯一的途径,便安心地怀了小小的美梦,啃着那些令她咬牙切齿的书本。    记得高考最后一日归家的路上,自己硬是把收废品的带回来,将陪伴自己十岁寒窗的书籍全都当了废品,换了两百元的大小不一的钞票。  十年光阴,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听冰基淋的价格,如此就把自己最美好的年华轻易出卖。  有泪流下,冲刷着年轻却落寞的容颜,不知今夕何夕。  手里攥着那堆钞票,攥着十年光阴,蹲在墙角,在时间钟摆有节奏的摇晃下,等待父母的责骂,跟那丝不习惯的轻松。    辗转打听宦臣的分数,然后跟他填了同一自愿。  撒娇给父母,说不想去外地,要留在他们身边。感动的母亲当下将她拥入怀中,泪流满面。  而心里却责骂自己,对母亲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看同学们兴奋地告别,替她说着惋惜的言语,然后得意洋洋地各自飞奔,有失落跟羡慕凝上心头,热泪盈眶。  好在宦臣也来祝贺安慰,说你怎能把分数估计错了呢?要不你也是名牌大学的娇子啊。  她看看她,低头,他没看到,一抹绯红在她的脸上,异彩非凡。    一起去报道。  一起连续着近十年的同学的缘分。  周末一起回家。  想来就是青梅竹马的缘分呀,可是如水的日子将大一多姿多彩的生活演绎的平淡无奇。  宦臣不是愚昧的人,可是他从未注意过她的细节,他在学校里轰轰烈烈地施展着自己才华跟魅力,很快,在各种活动中,脱颖而出,周围的女孩子将他团团包围,密不透风。    小诺,小诺……  她悄悄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在蔚蓝的星空下,她细长白晰的颈项有一个完美的弧度,黑亮的发将自己的脸遮蔽的无风无月。  小诺是个胆小如鼠的家伙,只配一个人读出自己如麻的心事,可是,一扬头谁没有如水般细腻光滑的青春,谁没有刻骨铭心的关注,为什么自己一推再推要推到墙角的暗影,无可非议地观望着旁人的张扬?    再碰到宦臣,看他一脸灿烂的笑,身边是一个高挑的女孩子,美丽的大眼睛里像点了一把撩人的火,要毫不迟疑地将小诺焚烧。  她怯怯地跟他们点头,宦臣一把拉住她:  我的好朋友,铁哥们,小诺!    这样的情节是不是太像书里的句子,小诺竟然很快忘记了当时的尴尬,甚至自己还堆起微笑和祝福,送给他们。  心里居然没有想象中那样疼痛,那样欲哭无泪,只是那一瞬,觉得自己好象丢失了心爱的玩具,而不是自己千锤百炼的那颗牵挂的心。      再次回家的路,有了大眼睛的影,甜的如蜜一般粘,宦臣欣喜而怜爱的目光,追逐着她的一颦一笑。两个人的亲密,毫不留情上演在小诺的眼帘下,小诺只底着头,后面依是那一截鲜藕般优美的弧度。  公车上,大眼睛要宦臣喂她巧克力,嘴撅的高高的。  小诺心里叹口气,这样的女孩,许是他喜欢的吧。  那边,一颗巧克力已含在唇间,满车上都鸦雀无声,那些目光里写满复杂的表情。  小诺扭转头,脸红的像一块布。    没有下次了。  寝室里的女孩子,一个个被白马王子邀来请去,惟独小诺,一头扎进书里,万劫不返。  自己最痛恨的书本却原来是自己的知己,它在自己最无聊的时候充当了最理所当然的理由。    最后一个夏天,雨像谁没完没了的眼泪,不能提及,一碰就梨花带露,滂沱不休。  小诺已经很久没碰到宦臣了,可是在一些空隙,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好象牵念他,已成为自己的一种习惯,甘心让那种微酸的味道弥漫于自己青涩的岁月。    没敲门就闯入一个湿淋淋的人,立在那儿,脚下很快是一滩水渍。  是宦臣,叫着小诺小诺,那么急迫,那么揪心。  她用自己的毛巾把他的头包住,还帮他将衣服拧干,口里还唠叨,这么大的雨,出门也不带把伞。  他笑嘻嘻地看她。  她就怔住了,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与那双狠狠地剜过自己的细长的眼坦然相对,是如此平静而陌生。    如火如荼的考研时光,更甚于高考的残酷。  小诺渡过了最紧张最激烈的一段路程。  终于歇下来的时候,才猛然记起,自己的同学们早已劳燕分飞,各奔东西。  宦臣呢?  惊觉自己遗失了一个怀念的影子。    小诺北上的时候,恰巧宦臣南去。  火车站两人相遇,小诺的拳头第一次落在了宦臣的肩上,他很大度地微笑着,身边没有了那个甜腻的影。  在最短的时间内留下了联系方法,之后坐在相反方向的火车上,从容不迫地擦肩而过。    后来小诺想,许是宿命的安排吧,如果不是,为何总是事与愿违?  回头都是无人过问,无人喝彩的青葱岁月,似一张白纸上隐隐约约的墨痕,似有却无。  那宦臣算什么呢?就当是一滩水渍罢。    可是即便是水渍,在一些潮湿的日子里,总会滩在小诺的心里,湿漉漉的气息自心底迷漫,到心头眉间,最后是模糊了的世界。  毕竟宦臣是自己的全部啊,虽然他并不晓得。  有男孩约请,小诺诚惶诚恐,但还是应邀,毕竟也25岁了。    蔚南是那个男孩的名字。  小诺是冲着他名字中的南去的,是不是因为宦臣在南方的缘故,就对南字莫名其妙地发生感应?  两人喝完酒到陶吧去玩。  好几次都是失败的泥团,蔚南就站在后面,长臂轻绕,大手盖在她细致的小手上。  小诺浑身冒汗,鬓边沁出的丝珠,打湿一缕秀发。    将哪个不成形的泥塑拿回来,蔚南为它命名曰:美味。  置于床头,一抬眼,一回头,甚至一扬手,都是有记忆的美味。    隔日又去划船。  拣了一叶木船,握双浆在手,两人面对面隔了一小段距离,蔚南在阳光下的微笑,透过眼镜传递过来一丝释然。  盈盈绿水,隐隐青山,看不尽的旖旎风光。  船在水中缓缓行进,更像一片叶,而他们是叶上的露,晶莹透明。  小诺坚决要握住浆柄,蔚南无奈,放了一支浆给她。  无力把握的时候太多了,小诺才如此畏惧那怕是一支不由自主的浆。  蔚南说:来,把手给我,我们一起数节拍。  当小船平稳之时想起宦臣跟大眼睛在一起时的目光,忘情而专注,那句话就又堵到喉头。    晚上给宦臣打手机,是一个声音柔软娇媚的女孩子接的。  想他大概也就是喜欢这类型的女子罢,自己的素面朝天,咬字铿锵,的确不是他的所喜。  脱口便是祝福的话。  那边宦臣哈哈大笑:哥们儿,改日请你喝酒去。    夜里无月。  黑暗中,是那书上的句子:见到他,她变的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喜欢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这样也是十几年了,可是自己的开放却与见到的他无关,即便低到无我。  是否这样的感觉已成为一种习惯,让自己不由自主地将它泛滥成灾?    突然就像深陷冰窟似的通体冰凉,继而瑟瑟发抖,牙关里是哪个轻唤了几千万次的名字,却不能驱散半点寒冷。  渐渐就睡去了,原以为是繁花似锦,谁料荆棘丛丛。  当她从一片火海中奋不顾身地逃脱时,已见天光。  原来的冰冷换化成燥热,头像被什么东西夹住了,疼的欲裂。    好像是起来喝水来着,但又模糊不清,记忆轻易地放开手脚,让那些前尘往事逐成过往。  宦臣风中的微笑被额上那缕头发遮挡,看不清他细长的黑眼睛,可是感觉他是在笑,笑的暧昧。  而自己是一个很矜持的小诺,没有张开嘴哈哈大笑,也没有张牙舞爪的话语,只是静静地看他在风中飞舞的心情。  宦臣,一直想问你一句话,你可否回答?  他的影子在风里飘摇,荡过来摇过去,就是不能安静地听她的言语。  小诺第一次在宦臣面前流下了热泪,哽咽间都是模糊不清的委屈。    醒来,床边是蔚南,手里捧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小诺满面狐疑,蔚南说,你已经高烧一天了。  是么?  可是嗓子里却没有晴朗的回声,只有自己答案的确如此。  蔚南手里的勺子,有一股很鲜的味道,一小口一小口下来,自己也是汗流浃背。  小诺,是昨天划船累的,不要着急,过了今天就会好。  蔚南的声音原来这么好听,小诺觉得自己从前竟没有完整地听清过他的言语,当下心生愧疚。  小诺,问你句话可不可以?  她又是一怔,疑是自己的原话被他偷去了。  能不能让我去爱你……    那句话在心里埋藏了多年,只有自己问过自己,可是蔚南却照本宣科。  小诺的泪如珠般滚滚而来,惊的蔚南措手不及,忐忑不安。    窗外是十月金色的阳光。  一些诗句,一些断章,还有一些爱情注定该是圆满的结局,所以小诺理所当然地被蔚南拥入怀中,藏起幸福无边的容颜,然后定格在阳光镶了浅浅金辉的甜蜜框架内,惹人生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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