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爱让我长大　　　　1　　离开家到这里4年了，我依然不能适应这里2000年，２4岁的我已经是一家公司的业务经理，由于业绩突出，我频频受到表彰，可谓意气风发、少年得志。事业的成就让我暂时忘记远方的父母，但不能抵销一个人的寂寞。　　　　公司也有许多年轻的女孩，但整天面对大屏幕上的红绿数字、身着统一服装的她们，在我眼里都是一个样。　　　　“嗨，小鱼，看那个女孩。”一个同事对我说。　　　　“怎么了？”　　　　“她跟同事们说挺欣赏你的。”　　　　“是吗？！”　　　　我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叫然的女孩。至今，我依然觉得她不算太漂亮，但　　她苗条而健康。还有，一个女孩子的恭维，对于年少轻狂的我来说，不能不算是一种鼓励。　　　　一次工作餐，我嚷嚷说想吃面，没人理我。少顷，一盒面递到我面前，衬着一张羞红的脸。　　　　“吃吧。”然说。那年她20岁。　　　　后来，我每天早上提前了出门的时间，在去公司的必经路上等一个让我心动的女孩；我甚至推迟下班时间，陪她一起走出公司的大门。　　　　“真巧。”她说。　　　　夏天刚刚开始，我在露水浸湿的清晨与彩霞辉映的傍晚编织起自己的爱情梦。　　　　有天上午路过她的办公室，我不由自主地想看一眼然。隔着玻璃，我却看见她的部门经理正盛气凌人地教训她，然涨红着脸，显得十分无辜。一种莫名的力量突然从我身体里爆发出来，我迅速推门闯入，把那个经理的按在椅子上，然后叫然出去。我那时思维很乱，现在唯一能记起的是那个经理那双惊诧无比的眼睛……　　　　之后，然辞职了，我也被张榜警告。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他们吵架的原因。我不是个喜欢盘根究底的人，这注定我的爱情充满了疑惑与迷惘，不论是开始还是结束。　　　　我与她失去了联系。我想破脑袋才记起，她说过晚上在读电大，我开始整晚整晚地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等待。那些焦灼不安、心如鹿撞的初恋情怀，即使经过无数个日夜的沉淀，依然时时在我心里激起波澜。　　　　过了大半个月，我终于又见到了她，如释重负——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真巧。”她说。　　　　　　　　2　　一次，在较场口一个叫“根据地”的西餐厅，绿影婆娑的灯光下，她突然问我：“你以后不会觉得为我花钱可惜吧？”我察觉到这话背后还有些潜台词，但我只是肯定地回答：“不。”正想表达对她的感情，她却用一句“不许说傻话”堵住了我的嘴。我重重把自己陷进沙发，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们常常把时间消磨在夜深人静的马路上。虽然单独相处的时间很多，但我却没有做大多数恋爱中的男人都想做的事，因为尊重她。我发现小我四岁的她比我更成熟，她常常教我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在这里这么些年，从来没人这样支持、关心我。我开始依赖她了。　　　　2001年春天，她进了一家广告公司，社交活动日渐频繁。我从不过问她的日常交往，我怕她责怪我对她的不信任。有一次她找我借钱，说招待一个远方的客人。　　　　我把钱递到她手中，顺便问了一句：“你的朋友是哪儿的，在干什么？”她没有回答，重重地把钱塞回来，转身便走。我顿时愣在那儿，开始琢磨女孩到底是怎样的个性。然半个月没和我联系，也不听我电话。我故伎重施，在她下课途中等她。　　　　“真巧。”她说。　　　　“不太巧，我已经等了３个小时。”我说。　　　　我们恢复了恬淡如茶的朋友关系。　　　　又是初夏，阳光温柔地传递着季节变化的讯息，而我还未从春天的潮湿中醒来。这时有人介绍一个做保险的女孩子给我认识，想起然与我的若即若离，我没有拒绝。　　　　但我很快发现那个女孩太过功利，于是和她分了手，恢复了和然的约会。这时的然已经表现出非凡的工作能力，很快被提升为销售部经理。　　　　一次在吃饭时，我有些失落地问她：“如果是你，你会不会选择我？”　　　　她回答：“我们女孩骨子里都有野心，都想发展得好些，我更希望我的男朋友不会令我失望。”　　　　我听出她的鼓励，开始为未来做一些大胆的设想。　　　　　　　　我邀然到我新租的房去玩，她一进门就像家长一般指点我该怎样布置房子。　　　　我微笑着听她滔滔不绝的教训式的语言。那一刻我心里漾起淡淡的幸福。我想这就是爱情。我要以事业的成就来赢得芳心。　　　　那年我创下一个奇迹，我签下了一个大客户盈利十万，我成了业务部的“高参”，连老总都不放在眼里。但天有不测风云，承包这个业务的人带着客户资金一走了之。我从万丈高楼跌入无底深渊。大脑一片空白，突然丧失了所有的思索能力。　　　　倾盆大雨。这里的夏天居然让我感到全身发冷，我觉得被全世界抛弃。　　　　不，还有然。内心有个声音替我喊出她的名字。我发疯似地拨打她的电话，对着听筒，却说不出一个字。　　　　火锅、啤酒、ＫＴＶ，这些平日的最爱此刻在我眼里形同虚设。我独坐一隅，看满室烟雾盘旋、升腾、飘散。曲终人散。然走过来。　　　　“我们ＡＡ制，我身上钱不够。”她说。　　　　我一摸口袋，懵了：“然，我钱包丢在公司里了。”　　　　这个时候，我才有时间给她讲述发生的一切。　　　　她默不作声，两人就僵在了那儿。一个衣着讲究的年轻男人走过来，然拉着他到一旁低语。　　　　那个男人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提提我的衣领。我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滑稽——衣冠不整、神情恍惚，还被一个跟我同样年纪的男人像对小朋友似地安慰。　　　　他替我们付了钱。这个雪中送炭的男人，却被我恨得咬牙切齿，很久都无法释怀。　　　　我还有自尊。　　　　4　　　　出租车把我和然直接送到我家。一路无话。　　　　爱情不该有悬念，也不该有太长的等待。那一夜我突然明白这个道理。看着她充满怜惜的眼神，我在电光火石间具备了一个成熟男人的思想与胆量。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我恶狠狠地说，然后吻住她。　　　　然没有拒绝我，反而温柔地迎合。　　　　女人就是女人。不管她有多么坚强、独立，她的纤弱使身心疲惫的我在瞬间强悍起来。在我丧失理智之前，我隐约看见她嘴边微微的笑意。“我喜欢成熟的男人。”她喃喃地说……　　　　我爱然。看着这个在我臂弯里沉沉睡去的小女人，我告诉自己。那一刻我强烈地感到：除了她，这世上的一切在我心中无足轻重。　　　　然上班去了。蓝色的阳光洒在床边。不，是阳光透过天蓝色的窗帘洒进来。我想起然平时爱穿的蓝色衣裙。我的蓝色阳光，我的然。还好有你。我又一次感到庆幸。　　　　我尝试重新找份工作，但曾经沧海，我不愿意从头做起，有限的学历也令招聘单位有怀疑我的理由。我渐渐失去信心与耐心。　　　　我还有爱情，我还有一笔不小的积蓄，急什么？我安慰自己。　　　　每天，然神采奕奕地按照一个真正的都市白领的生活方式行走在我的视线之外；而我收拾起西装革履，穿一件泛黄的白色套头衫，像一条悠闲的鱼在家、超市与街道之间游来游去。　　　　那段时间她天天下班后回到我这儿，上班时怕我闷着，也会打好几次电话陪我聊天。我觉得这是种真幸福。在得失之间，我把爱情摆在至高无上的位置。　　　　5　　　　好热。这是这里最热的一个夏天。我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狮子，焦虑不安、心神不宁。　　　　从然一天天飞扬起来的神采和越来越多的电话，我能感觉到她事业上的成长速度。　　　　“工作的事有头绪了吗？”有一天她问我。　　　　“不是月薪太少，就是地位太低，我做不下去。”　　　　她沉默，以后再没问过我工作的事。　　　　我喜欢唱歌，那段日子，然几乎陪我唱完了这个城市所有的卡拉OK。她从不提议到长江街玩，我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她怕我遇见当年与我一起闯荡、而今飞黄腾达的那几位难兄难弟。　　　　“小姐，买单。”我挥手招呼侍应生。　　　　“我这儿有。”然赶紧翻皮包。　　　　“给点面子好不好，然。”　　　　“你别打肿脸充胖子。”　　　　这几乎成了我们买单时的固定台词。我有过不安，但想到爱情应不分彼此，加上然不菲的收入，我渐渐心安理得。　　　　从那个雨夜以后，我对然倾注了所有的情感与希望。但我无可奈何地发现，她看我的眼神渐渐飘忽。我开始恨她身边来来往往的男人，虽然我知道其中不乏商业应酬。我陷入一种极度的恐慌与落寞。　　　　天气渐渐凉起来。我早已不再掩饰对然的依赖，她也开始明白无误地指出我的种种不是。当爱情失去自我，那些神秘的光圈在阳光下蒸发殆尽。未来离我越来越远，还有然。　　　　当然一脸平静地提出分手，我再一次坠入无底深渊。　　　　她说：“我喜欢成熟的男人。”　　　　阴冷的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一阵寒意浸入骨髓。失去意识之前，我听见命运说：“活该。”　　　　６、　　　　2002年元旦。世纪广场。七彩的灯光在喷涌的水花中美到极致。　　　　人潮中，我很容易就发现了高挑的然。我没有冲上去，她旁边还有个衣着得体的男人——那个雨夜替我付账的男人。看见他俩亲密的样子，我突然发现，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从未带给她什么，反而让她觉得负累。我愧疚不已。失去她的痛苦在这一刻突然淡去：这么优秀的女人，不该我拥有。　　　　半个月后，我意外地接到然的电话。　　　　“小鱼，还没上班吧，我跟经理说了，让你过来试试。”　　　　“谢谢，不用了。”　　　　她听出我的冷漠，很快收了线，却不知道我还抱着听筒回味她的声音。这个时候，她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为我安排前程，而不必担心伤害我的自尊。但我不领情。因为我终于懂得，一个独立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　　　　３年后。江北机场。　　　　我在喧哗的人声中等待从上海飞来的航班。这时的我几经周折，已重操旧业，出入于各个城市。一切从零开始，但一切有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非凡寓意。我不算成功，但很充实。没有爱情，但对事业的追求足以让我在红尘中游刃有余。　　　　我又看见了她。一件宝石蓝的连衣裙，令候机大厅里所有的灯光为之黯然。我开口喊她的名字，但随即被广播里温柔的女音所淹没。在一大群出港客人涌出来的同时，我身不由己地退到门边。　　　　当有些东西在人的感情中筑起，便永远无法消失。　　　　“成长是一种柔软的痛。”我再一次听见命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