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池小屏最是喜欢从背后抱住他,常常是他读书的时候,一个娇花软玉的身子腻腻地附过来。不说话,就只那么抱住他,要勒疼他的紧。看了一半的《道德经》软软地滑落,他把身后紧贴的身体拉到自己怀里,低低地叹息着,小屏。小屏。小屏仰脸看他。眼珠黑得奇异,那种要将人迷路的黑。他是迷路了。小屏嘟着嘴说,什么道德不道德,多闷。池儿你读石头记给我听。我要听。总是叫他池儿。池儿还是痴儿。这样的发音轻到无骨,又哑哑的沉。小屏轻启的唇是桃花瓣。他于是读石头记,读宝玉初会秦钟,读杏子荫假凤泣虚凰。读到柳湘莲爆打薛蟠,小屏“呀”地一声,又笑了,眼波流转,轻轻握了他的手。宝蓝底子的锦被上铺了满满的牡丹花,无所谓开端也无所谓收梢,就那么无穷无尽的纠缠着,生生世世的纠缠着。小屏的喘息如丝。灯花忽然爆了一下。灯花爆了一下。他的婚期近了。他找一切机会和小屏在一起,他对那个将要与自己生活在一起的女子满是恐惧。娶是不能不娶的,想起父亲的眼神他就生生地打了个冷战。可什么样的女子能胜过他的小屏。那年他在台下第一次见了,罗衣水袖,亮亮的水叶子勾出极精致的瓜子脸。他的眼光一直随着小屏,小屏的眼神一直跟着他。缓缓地唱了,转过荼蘼架,正相逢着宿世那冤家……他不自觉地站直身,听小屏再唱:被你风魔了人也茶!风魔了人也茶!他的婚期近了。小屏变得懒懒。黑眼睛却总盯紧他,如三年前那日,他在台下那么多人里,偏一眼就看见他。好几次错了唱腔,乱了步法。同样是慌乱,而那瞬间的慌乱有多欢喜,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激动人心。如今那枝箭就飞到尽头了吧。他终将属于另一个人,另一个,女人。而锦被下。他们是纠结在一起的两枝牡丹。小屏忽然狂野如兽,反反复复不肯休止。咬他的耳朵,他的下巴,他的肩膀。似乎要把牙齿变成通红的炭火,在他每寸肌肤上打下深重的烙。两个人都精疲力竭了,小屏从背后抱紧他,哀哀地呢喃着,痴儿,痴儿,你不可以不要我。他翻转来搂紧小屏,把那张流泪的、冰凉的脸埋进自己胸膛。婚期终究要到的。小屏只听得那爆竹是台子上铿锵的锣鼓点儿,不知催生着一出什么样的好戏。该是鸾凤喜吧。一时有些黯然。连黯然也容不得,方太太派人来长庆班说了,大公子新婚,一定要苏小屏施尽解数唱好那段《西厢》。眼波还是水格凌凌的艳,横竖躲在满脸的水粉里,谁也看不出眼睛是本来的亮,还是泪浸出的寒光。——他曲未终,我意转浓,怎奈伯劳飞燕各个西东,尽在不言中。细细虽然有丫头搀着,细细下轿的时候被帘子绊了一下,竟还是直直地往前扑去。围着的人轰地笑了。几个婆子上来拍打霞帔上的泥土,笑着嚷道,新娘子敢是等着拜天地等的不耐烦了?细细咬着唇,难为情地笑。被他看见了吗?没亲眼看到也会听别人说的……哎呀好丢人哪。沈家的女儿细细,才进夫家门就摔了个满堂红。方寒池也笑了。细细飞身扑倒的那一瞬虽然狼狈却真的美妙。奇怪的是,当她被扶起的时候,隔了鸳鸯戏水的红盖头,方寒池能感觉得到,她一定在笑。她真的是爱笑的女子。宾客散尽,他轻轻挑去那方艳红,红烛映着她含笑的脸。她和小屏真的不一样。小屏用眼睛说话,她用笑容说话。爱娇的,而又天真的。绮云新霁,春花明媚婚前对一个陌生女子的恐惧渐渐地散去了,他伸出食指,轻轻抚过那张如花的笑脸,不自觉地念:绮云新霁春花媚。细细微微一怔。然后,几乎是脱口,她说,薄暮初瞑秋月斜。然后她淡淡地锁了眉:是不是太凄清了些?略一沉吟,她再笑了。凤眼才凝秋波浓——这个呢?方寒池不可置信地望着细细。是了,她不是小屏。小屏不识字,大段大段的唱词小屏一个字也不会错,可是他最钟爱的对联,小屏从来只是安静地倾听。而细细,记起来了,婚约初成,母亲就说过,沈家那个女子,是有名的女才子呢。他一时恍惚,握了她纤瘦的手:畦上剪嫩韭?细细吃吃地笑了,想要把手抽回,却被他攥了更紧。她就那样笑着,笑着说,砌外咏新花。呵,她就是他的一枝新花。大红大红的锦被浓烈芬芳。不再是缠枝的牡丹了,是飞的凤舞的凰。原来女人的身子是这样的轻啊,如烟絮,若有若无间。又是这样的软,让他想起未成型的胭脂膏子。他扯开细细的大红抹胸,手触到比苏绸更为滑腻的她的肌肤。感觉到她轻颤了一下。然后又天真又魅惑地笑起来。她说,好痒啊。满头的黑发散落下来,缠住了他。方寒池忽然想起来,有两个极俗的词,其实是极美的对子。花好月圆。珠联璧合。细细老是笑。他执了她手临帖的时候,俯在她身边听她吹箫的时候,有时候正帮她画眉,她忽地一笑,他的手便抖一下,将眉画得斜飞上去,她就更是笑倒在他怀里。哦。小屏,她和小屏真的不一样。小屏谁都知道方大少爷和少奶奶新婚燕尔,如胶如漆。小屏也该是听到的吧。虽然小屏不说。他是想小屏的。可细细喜欢读书,他说什么也不敢再带小屏来书房私会了。家规森严,若细细一状告到了母亲那里,自己的皮肉之痛倒在其次,母亲有千种法子对付一个戏子。再见小屏是一个半个月后了。母亲的五十寿诞上,小屏受命来唱的还是母亲最爱的《西厢》。母亲说过,听了几十年的戏,谁也比不过苏小屏的崔莺莺。戏未开场正在园子里遇见了他和细细,隔了万重花千丝柳,小屏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垂下头,远远地就绕过了。细细怎么会远远地就注意小屏呢,她也只是笑着看她的花,她的柳。而方寒池足足呆了半晌,抬头正对着细细笑意满盈盈的脸。她嗔怪地问他,怎么,魂被花精柳怪勾去了?细细哪知道,魂魄相随去的,只是一个眼风。偏这眼风,勾的岂只是寒池的魂啊,还有细细。这晚听戏时细细一直坐在方太太身边。认真地听她讲那曲中的妙处。台上唱到“琴心”这段,细细只觉得香熏玉绕,妙不可言。那旦角眼风分明柔媚到了极致。却偏又如电,如刀,如箭,层迭着飞过来,避不及,躲不开,似乎也锋利到了极致。他又九曲连环地唱着,莫不是步摇得宝髻玲珑?莫不是裙拖得环佩丁冬?莫不是铁马儿檐前骤风?莫不是金钩双控,吉丁当响帘栊?莫不是梵王宫,夜撞钟?莫不是疏竹潇潇曲槛中?……让细细这样七窍玲珑的女子听这一万个宛转的莫不是,当真是心如乱麻,无处撕扯。这会子她根本也看不到方寒池的失魂落魄。就只一遍一遍叹着,呀,竟有这样俊美的男人……他若卸了铅华,穿起青色长衫,该是什么样子?夜里,方寒池的怀里,细细终于忍不住说起。那个戏子,是叫苏小屏吗?竟有这样俊美的男人。笑嘻嘻地方寒池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可把你比下去了。方寒池不理她。翻转身,将大红锦被裹去大半,自顾自睡去。却是发狠地想着小屏。翻来覆去到半夜,猛然地,从背后紧紧抱住了细细。粗重的喘息。细细骇了一跳,死命地挣开他。把灯花挑亮,红烛下她笑意消失,轻咬了唇似嗔还恼:寒池!细细细细第一回去长庆班听戏完全是赶巧。她用惯的香粉没了,让下人去买总不放心,就带着陪嫁来的小丫头丝雨上街去。路过庆春班大门,只看到门口的牌子上挂了“苏小屏”三个字,什么剧目还没注意呢,脚就再也移不动了。香粉自然没买成。反倒跟着鼓掌叫好把手都拍红了。爱笑的细细在娘家就是有名的胆大淘气,如今索性把少奶奶的谱扔了个一干二净。丝雨噘着嘴只说了一句什么好看的,就被细细在腮上重重地拧了一下:你这蹄子!细细还偷偷去了后台看小屏卸妆。菱镜里是张清冷沉静的脸。苍白。有点憔悴。却真的是细细从未见过的俊美。别说方寒池,细细甚至不得不承认,把自己都压下去了。而且,他真的着一袭青色衣衫。第三次,细细撞见了方寒池。挑了帘幔的手久久放不下来。寒池正给小屏戴钗环,插珠花,勾铅粉。两个男子低低地说笑着。自镜里看到细细,三人的眼光对上都呆了呆。细细扑哧笑了出来,来到丈夫面前,压了声叫声寒池,就不知道再说什么了。这一回小屏唱到《闹简》。小屏恍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幸福与不安交织的崔莺莺。寒池终于又来看自己了,只是,他新婚的妻如何也来了这里?那女子笑容甘甜,却也不是那种红底描金的香艳,倒是三分天真三分生气三分水灵干脆。——还是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呢,如何就把池儿从我身边夺了去?唱起《闹简》,莺莺小姐的假嗔佯怒被小屏自己的半酸半妒生生地压下:“小贱人!这东西哪里将来的?我是相国的小姐,谁敢将这简帖来戏弄我?我几曾惯看这等东西?告过夫人,打下你个小贱人下截来!”唱得痛快了,斜斜地望着台下,细细与寒池挨的近,细细犹在吃吃地笑,两人不知道说些什么。细细在对寒池说,寒池,我答应你以后不私自来看戏了,你带我来,好不好?好不好?她眉里眼里都是笑,头微微地侧着,滴水形的红玛瑙耳坠子晃啊晃啊。寒池呆了一会子,扭头看看台子上的莺莺。那一大段缠绵的唱词他一句也没听清楚,就只看到小屏的水袖,一次次甩开,又一次次叠起。寒池寒池一直在想着细细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呢,小屏虽是个男子,那风流态度宛转风情却哪点不胜似女子?何况两个人到了这步田地,就算言语上哽着,光眼神也该比一出戏热闹——哀的怨的怜的痛的,追的躲的诱的逼的,是铁骑突出刀枪鸣,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细细竟不管。用尽女人伎俩纠缠。寒池寒池,带我去看戏。寒池寒池。我想学戏,就唱给你听。寒池寒池,请苏小屏来,我给你们暖酒。寒池。寒池。小屏。小屏。她,真是个天真的女子。——他却不知道,细细何曾把小屏当做了男子?寒池喜欢小屏,却也是喜欢细细的。如何拒绝得细细的请求?尤其是,这本是他最完美的痴想:左有小屏,右是细细。不过需要更小心罢了。愈小心愈刺激,愈刺激愈美妙,愈说还休愈拒还迎,要的就是蜻蜓透明的翅划过水面那一瞬间的涟漪。书房花厅。回廊后园。横竖细细心无城府,横竖,怕的只是母亲。而母亲隔了曲曲折折的月桥深院琐窗朱户呢。后园有池,名字是寒池取的,叫做“碎波”。荷花未开,半池都是荷叶舒展,一把把碧伞,一重重翡翠。池边有亭,亭里有石桌石凳。寒池眯起眼睛看小屏给细细说那段《琴心》,一个字正腔圆地教,一个荒腔走板地学,亭边碧柳映了花枝招展的两个人,——他迷恋的男人他喜欢的女人。叫人贪溺的艳啊,下了毒的艳。那里细细在咿咿呀呀的唱,莫不是牙尺剪刀声相送?莫不是漏声长滴响壶铜?潜身再听在墙角东,原来是近西厢里结丝桐……到这句唱跳了,再顺不下去。细细心一慌,身形又错了一下,不偏不斜地,正踩在小屏的脚上。小屏六月,碎波池里的荷花开疯了,硕大,繁复,郁香如酒。丝雨匆匆地走过来,对寒池说,少爷,太太叫你去一趟。细细刚唱得似模似样初得滋味,只瞟一眼,也不管他,催着小屏快教。倒是小屏,忽然有蚂蚁在心尖儿上咬了一下,略略一失神。寒池搂得是细细,眼望的是小屏:我去一下,一会子就过来。他的眼光,他的烟灰色远去的长衫……啊,这近在支持,触不到,摸不到的男人——怎肯枉费我锦心绣口,这一腔的痴缠相思?小屏回望细细,微低了头,清晰可见她鬓下比碎波池中荷花瓣更加娇嫩的她的肌肤,比肌肤更娇嫩的却是她的眼神。一味天真,静好无尘。小屏迟疑,迟疑,但九曲回肠千折百转,搁人前也只刹那光阴。刹那,还是定了主意。像若无其事,一笑,依旧淹然百媚。让细细接着往下唱,随口调教手眼身法步:女子的姿态,袅娜该如杨柳,飘逸却当似雪花,合手即可化去,叫看得人肺腑肝肠无不欲为之断,神魂心思无不欲为之摧……轻轻地,自细细身后,捏住了她的肩头:这里,还略嫌僵硬。窄窄斜斜一溜儿肩,隔了软纱,一把暖香,一握灵玉。小屏屏气敛声,五指如春水,以击石成卵的柔韧,按,揉,捋,压,渐轻,轻成抚摸,似乎掌下不过是一枚玲珑香扇坠。蓦地,下滑,至细细腰际——稍一用力,她整个身子便贴在怀里。小屏将头微低,微侧,在她玛瑙红的水滴形坠子边,压了声说:你的腰真细……真怕你不小心把它拧断了……——偏这样堂而皇之勾引!不是诱惑,是勾引——光天化日,明目张胆,理直气壮,气定神闲。怀中女子的身体,初初僵直如岩上老松,愈来愈软,软成一片杨花,他一撒手便会飞去。小屏在心里冷笑:寒池,女人皆负心薄情,你的细细亦不过如此。他放肆地,在那鬓下比荷花瓣更娇嫩的肌肤上,微微咬了一下。细细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呻吟,但颤栗睫毛猛地抬了一下,天真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寒池寒池掀帘进去,母亲正在斋房,对着观音菩萨像烧香礼拜,便也凑近,讨好说:“这观音像真好。远远地看着就觉得佛法无边。”母亲的脸上现出淡淡笑意,说:“这是明朝的福建瓷。这么大的这种瓷像可不多见,是个宝贝。”眼看着青铜香炉里香烧尽了,对小丫头说,“去,再拿封香来,叫少爷也上几柱。”寒池点了香,拿在手里,拜了三拜,把烟插在香炉里。看着静穆的观音像,人也就渐渐安静下来。搀了母亲回卧房,说:“天是真热了。回头我让厨房送点荷叶莲子羹来,解暑气。”母亲却冷笑:“这么孝顺?我都快担不起了。还是给你媳妇和那个戏子送过去吧,才是真正要解暑气呢。”寒池一惊,心先虚了,只道母亲怪自己贪溺私情,玩物丧志,惴惴地说:“儿不懂事,儿最近是贪玩了些……”但母亲打断他,说出的话全然不是他心中所想:“池儿,那苏小屏再怎么唱旦角,总归是个男人。大热的天教细细学戏,难免推推搡搡,眉来眼去的吧。就算他们一个真得教,一个真得学,也难保下人们不起歪心,到处传些不中听的不是?”寒池方放心了些,哑然失笑,嘴上还是说着:“母亲说得极是。不过细细心无城府,人单纯的很。她也就是看苏小屏戏唱得实在是好,学着打发日子。母亲既这么说,我回去就不让她再学罢了。”母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阿弥陀佛!真是这样,我也就谢天谢地了。可一条,不年不节的,也别叫那苏小屏再进园子,眼瞅着把你们俩都带坏了!”寒池擦了擦脸上的细汗——六月的天,毕竟是大热了。虽不情愿,也只得满口答应着,忐忑着问:“母亲叫儿来,只为了这个?”“倒也不是。”母亲悠悠叹了口气,“人都说,成家立业。你这成家也半年了,咱方家可等你立业了。昨儿,布庄赵掌柜说杭绸缺货,我寻思着你跟他去杭州跑一趟,多少也学点经商之道。甭叫外人说你这方家的少爷,只知吃喝玩乐,连个帐也算不清。”点了他脑门,笑着,狠狠地说,“——算来算去一盘糊涂帐!”寒池也笑了,喊小丫头:“去,再拿封香来,求菩萨保佑我旗开得胜,一本万利!”细细碎波池边的石桌上,细细抬手饱蘸了浓墨,用规规矩矩的楷体写:满座香浓老酒冽一池波细小屏寒她退后两步,满意的笑,转身问丝雨:“嵌得天衣无缝吧。可惜对得还不够工整。等我有空再把上联推敲一下,拿去裱上。”丝雨草草看了一眼:“我可不懂这个。不过下联——”她迟疑一下,“小姐,我怎么觉得这下联这么冷飕飕的?”“是吗?”细细又念了一遍,浓墨淡笺,白纸上黑字清晰坚定如山盟海誓,“挺好的呀,我喜欢。”“我的姑娘,“丝雨哼了一声,牙尖嘴利,”你喜欢少爷可不一定就喜欢。那上头有苏小屏的名字,别忘了,少爷临去杭州还说来着,叫你有空绣绣花,写写字,甭老跟着一个戏子学那些下九流的玩意儿,怕你不听,干脆连园子都不许苏小屏进了……”见细细脸一沉,自觉失口,忙捂了嘴,偏还忍不住说,“我是为你好。少爷是不放心你们哪。”细细冷笑,皱起玲珑鼻子:“我不怕他。身正不怕影子歪,他还吃了我不成?”但她突然一下瑟缩——身正?日光带了一重重荷的香,再被九曲石栏滤了,将她斜着的身子映在青石板上……倾斜的影子,绰约,流动,像一潭软软的水……她曾化成一潭软软的水,在他的怀里。他的手指有着无边的温柔。他抚摸她的肩,她的肩便融了,他搂住他的腰,她的腰也融了,他在她耳边絮絮,她的身体刹那骨肉消融,如金山崩,玉柱倾……初初见他,舞台上红粉女儿,似闺中知己;卸了妆,明镜里一双妙目,无边风月一袭青衣,似梦中来,呵,竟有这般俊美的男人……很久很久以前,她做小女孩儿的时候,每到下雪必在花园里堆一个巨大的雪人。再天真的雪人,当日光贴近,再贴近,也要化成水吧。就是在这碎波池畔,一重重翡翠一座座莲台之间,她像乍入梦,迷乱地,飘摇地想要向他靠近;却更似梦醒,急急地,仓皇地逃离。如何忘记?她不是细细,她不过是寒池的妻。细细的泪纷乱地落下来了。她用衣袖胡乱拭了,跺着脚,吩咐丝雨:“走,跟我去外头逛逛。”“哪里?””长庆班,听戏!“声量猛地一高,半是任性的赌气,半是心底的煎熬,”你去不去?“”你疯了?“丝雨顾不得大小尊卑,捂了她的嘴,“你说一句话,外头不定多少人听了去。”“你去不去?”细细甩开她的手,“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两个人不知僵了多久,细细扭过头,泪又掉下来了。小屏自台上一瞥,小屏就看到沈细细。魅丽灯影之间,急棱棱的锣鼓管弦之间,长辫长袍浓脂艳粉之间,一大片一大片的吆喝与叫彩声之间,万丈尘嚣之间——一恍惚就看到她端严而坐,无喜无嗔。小屏唇边一抹笑意,笑自己,抑或笑细细?但胸口被十层锦被堵着,透不过气,一种艳丽的凄惶。四天了。他笃定她会出现,如逐光的蛾,昏昏然扑向他点燃的火——她那样爱娇爱笑不经尘世的女子,该是最易咬饵的鱼。她出现了,但小屏呆了又呆,神思不定。扮得是春心萌动的小尼姑陈妙常,他的心情倒像是等着跳墙的张君瑞。稳了心神,他自叹一声:罢了。戏是定好了的,该怎么唱还得怎么唱。抛水袖,启朱唇,全身解数使劲,来唱这一出“琴挑”。“潘必正一番言语试探,陈妙常只是滴水不漏,待得那人离去,方才自家嗟叹:……我见了他假惺惺,咳,别了他长挂心……”唱到这里,心念一动,借个身段往台下望去。那张天真的脸……“……看这些月阴花影,凄凄冷冷……”回身定睛再看,细细的脸哪还有丝毫的天真?宁静娟好里一股子不顾一切的决绝。小屏狠了心,不再细想,戏总得唱完:“……照他孤零,照奴孤零。唉,夜深人静不免抱琴进去罢,正是此情空满怀,未许人知。”散了场,小屏仔仔细细地卸妆。铅粉层层脱落,清秀眉下,黑眼睛与镜中的黑眼睛对视,像四颗冷艳而剔透的石莲子。细细抱肩站在门边,惘然地笑了。小屏自镜里看定她:来这里做什么?“看戏。”细细抬头,看着屋顶,声音微微颤抖,“戏园子不是谁爱进谁就能进吗?”小屏走到她跟前,四顾无人留意,伸手轻轻摩挲她的脸,看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惶然。他温柔地问,“后台也有戏看吗,啊?”细细忽然抬眼看他,热辣辣的不避:“你在哪儿,哪儿不就有戏唱吗?”小屏笑了——我在哪儿,哪儿便有戏唱——演不完的才子佳人鸾颠凤倒,唱不够的朝代兴衰悲欢离合,即使脱了这戏衣,也不在乎多演这一出……“跟我过来。”紧紧地捏住细细的手,不知谁比谁更悲壮,也不知谁比谁更羞耻,小屏攥了细细陷进悬着的大堆戏服里。五彩斑斓的牵牵绊绊,左侧,右侧,前前后后,散发着诡丽气息,叫人有云端的晕眩,不知今昔何昔的晕眩。错乱的时空里,苏小屏把唇贴上了沈细细的唇。细细只听得他在自己耳边含混不清地低语:“第一眼见你,就看上你这坠子。”“玛瑙的吧,这么红,不像泪,倒像滴血了……”微微一声脆响,苏小屏口中含了那滴鲜红的水。他用舌间渡在掌心,微笑着合拢了。寒池琉璃垂花灯下,寒池把千挑万选的几匹子杭绸摊在桌上,兴冲冲地比量着:“这件月白色,苏小屏穿了,满城没第二个人敢上身。还有这湖水蓝,你倒是摸摸看,这么多年没见这么柔软的料子。”霞影红帐子里,影影绰绰是小屏懒懒躺着的身子。寒池坐过去,伸手去拉,小屏只是不理,翻身朝里睡了。寒池讪讪起来:“我知道,你是怪我回来两天才来看你。”摸了小屏的手去打自己的脸,不轻不重地,“你打我,消消气。”小屏腾地坐起来,半嗔半脑,眼眶发红:“你这样做什么?我什么样人,也值得你这么作践自各儿?”寒池笑了:“你什么样人?根本就不是人——是天仙化人。”忍不住朝小屏身边枕边歪过去,还未躺稳,又坐起来,自锦被下摸索着,“咦,怪硌人的,什么东西?”静沉沉灯下,水滴形鲜红坠子就躺在寒池掌心。鲜妍,湿润,像一滴凝固不了的血。小屏劈手去抢,寒池握紧了,脸色阴沉,山雨欲来:“谁的?这耳坠子还是你的不成?”小屏咬了牙看他,黑眼珠雾腾腾的。忽然笑了起来:“谁的?我不信你认不出来谁的。”掰了寒池的手,拈坠子在自己耳垂,小屏低低地唱:“潜身再听在墙角东原来是近西厢里结丝桐……”低回婉转,若无其事,雾腾腾的眼珠眨也不眨地望向寒池——这被激怒的男人,他认得,他怎会不认得,这鲜红水滴曾偎了谁的耳垂荡来荡去。寒池屏了呼吸,闭了眼睛,临行前母亲的话一句一句刀光剑影地飞过来。这一朵娇花,那一团软玉,却毕竟一个是男一个是女……是自己贪心!早该料想会有这样的惩罚!忽然被小屏自身后紧紧抱住,他想挣开,但他沙哑的哽咽:“是她引诱我!我没有答应。你知道,我不喜欢女人……她是看错人了。池儿,痴儿,你也看错人了,这世上没有一个女人是值得付出真心的,只有我爱你,只有我……”细细细细情愿寒池一状告回娘家,或者干脆一纸休书打发了也好,但寒池捏了她的下巴,似笑非笑:“你休想。母亲说了,单为了两家的生意来往,你这辈子也甭指望出方家门。你要知道她老人家可比谁都好面子。再说,”他的眼光阴冷而怨毒,“我休了你,全城哪里去找第二个美貌与风流并重的沈细细?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无才便是德——哈,哈哈!”细细把身子更紧地蜷缩起来,似乎要缩成一团虚无。依稀棉被上飞的凤舞的凰,红烛的灯花爆过了又爆,菱镜里看到自己被画的斜飞的眉。畦上剪春韭,砌下咏新花,而那些欢笑恩爱已成旧梦,她的神思恍惚着,呵,湘江水逝楚云飞……从再踏入长庆班,细细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不屑三贞九烈,她亦从不是瞻前顾后的女子。某一瞬,她心仪那叫苏小屏的男子,想要随了去,那就舍生忘死也要随了去。沈细细不怕死了下十八地狱,就只怕活着的煎熬——她不要!但是,细细努力地想着,被小屏咬掉的那颗坠子是如何辗转到了小屏手里?他怎会这般的不小心?他没有珍重收好,当成她的心吗?——蓦地一惊——他又怎样了呢?方家的少爷,会怎样对付与自己妻子有私的一个戏子?细细哆嗦着,她从不知,七月了,这铺金砌玉的红绡帐,还会这般冷。她抓了丝雨的手腕,从未这么急切地,恳求地说:“你去长庆班,见了苏小屏,跟他说,让他带我走。千重山万重水我都跟了去,沈细细连一个悔字都不会说。”暮色一点点淹进屋子,细细披衣立在窗边怔怔地看外头森森细细的竹影。丝雨回来来,不说话,只眼红红的。细细急了,晃着她的肩膀骂:“你是个死人哪?他怎样了?我叫你带的话带到了吗?他怎么说?”丝雨的泪一串串滚下来,擦也擦不干:“我的姑娘啊,你叫我说给谁去?少爷也在后台上,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少爷,少爷还给他画眉哪!……”三更。整个园子都睡着了。明亮的月光下,细细一个人在碎波亭里舞着。她的脚步温柔而静美。杜丽娘在牡丹亭边惊梦,崔莺莺在西厢记里听琴,蝶舞翩翩是梁祝一缕痴魂……但她,沈细细,她迷乱乱,醉醺醺,昏沉沉,一颗心赴死般跳进了戏里,却什么都不是——她不过是戏台上一件缺不得的道具……细细舞累了。一纵身,她跳进碎波池。一大片荷叶无声地覆盖了她。月华寒池新娶的妻名叫月华。小家碧玉,平稳踏实。圆圆脸上有羞涩笑意,都说是个有福相的。也略识得几个字。这天,月华想找花样绣个枕头,却在箱底翻出一卷纸来。月华随手打开,见是一副对联,非常规矩的楷体:满座香浓老酒冽一池波细小屏寒月华不自觉的念出来,推一下旁边睡着的寒池:“这是谁作的,你吗?我也不大懂——只是,这下联怎么叫人觉着冷嗖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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