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灯花    约客 赵师秀  黄梅使节家家酒,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小时候,停电了,黑黑的,爸爸像变魔术似的变出了一簇火,照亮了小小的房间。  “丫头啊,这叫蜡烛。”  两岁大的小小女娃儿睁着洋娃娃般黑白分明的大眼听着,看着,那慢慢伸长,一下一下跳动的烛火,房间暗了些许,也就是这时,一小段燃烧的烛花带着黑黑的身躯和最后的光亮,落了下来,很快的燃尽,房间又重新变亮。  爸爸在说:“丫头啊,这叫落灯花,曾经你妈妈——”  小女孩记住了,这叫落灯花。    “丁依然!丁依然——”  “恩?似乎有人在叫我——谁呢?”一切迹象都表明我睡的很沉,很香,地点是课堂。“啊!”有人碰了我一下,使我完全清醒了,在讲台上化学老师的注视下站了起来,他似乎失望与遗憾取并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大概是演示实验制出了具有刺激性气味的芳香烃,还是看到我得了21分的考卷?  “上课别再睡觉了,坐下吧。”一声重重的叹息再加无奈的摇头,化学老师重新讲课。  没办法,鱼与熊掌不能兼得,只好舍化学而就数学,昨晚的挑灯夜战,今天只好上课补眠。唉,无聊的一天。听到久违的下课铃声,正想继续睡觉,同桌李金那小子又大嗓门的开口了:  “丁依然,最近老师很关注你的呦,小心点吧,你上个月私自旷课一周还没了结呢。”  看他那样子绝对看好戏的成分居多,而对付这种人只有——视 、而、不、见!铃声又响起来了。  “丁依然,请回答虚拟语气的常见用法?”  “天!李金的乌鸦嘴!”我心里骂着,站了起来。    七岁那年,我第一次想起“妈妈”这个词,因为爸爸无时无刻不让我感到幸福,我是一个快乐的被人呵护的孩子,即使爸爸忙而不在家时,也会有亲切的阿姨或叔叔来照顾我。当我第一次问爸:“妈妈在哪?”时,他愣住了,然后似乎很冷静的拿出了一只蜡烛,点燃,关灯,火苗慢慢伸长,烛火在一下下跳动,就像心脏的率动,一小段燃烧的烛芯带着黑黑的身躯和最后的光亮落了下来,快速燃尽。  “落灯花。”爸轻声说,然后我看到了爸眼中的泪。“你妈妈死了,在天国。”爸很认真的说“死”,“她就像落灯花一样,燃尽了自己的生命——”爸还在说着,断断续续,声音很轻很轻。这是我第一次听爸谈妈妈,也是唯一的一次,但我那时只记住“妈在天国,在天使住的地方。”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有天使翅膀的妈妈。    “丁依然,外找!”  我正在无聊而嫌恶的看着冒着热气的泡面,两天吃了四顿,实在——中午会有谁来找我?  “爸,这时候怎么来了,工作——”我的声音有抑制不住的喜悦。  “丫头,看,这是你最爱吃的香辣肉丝。”爸不尤分说的把一个充满诱人香味的饭盒递到我手中,故意忽略我的话。  “爸!”我小声叫了一声。  “没关系,现在进度已经上了轨,而且也没有大的技术性问题,不差这一时的。”  看爸还要说什么,我抢先说道:“到凉亭中一起吃吧,你说不急的,这些够两个人的。”  我有些无奈的拿着还剩很多的饭回到教室。爸是故意吃的那么少,又借口吃过了快速离去,看着父亲的背影,只有一个想法:“爸真的老了。”  “丁依然,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爸爸。”是前桌的李文华。  我笑笑,没说什么。丁冠天,一个人人都知道的名建筑工程设计师,甚至有人称他是“贝律铭第二”,说他设计指导的建筑像0.618般完美,这是别人说的,但在我眼中他是一位好爸爸,使我幸福的人。  我天天看报纸,不是真的那么关心时事,而是那上面会有爸的消息。因此知道两天前爸的施工地出现了严重倾斜倒塌,原因是有人买进了不合格材料。爸没对我说,一切都很好的隐藏在他已疲惫不堪的身体中,只对我说:“一切顺利。”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作为一名乖女儿,努力支持他。但我已浪费了太多的时间用来同他作对,是个不肖女,机会对于每个人也许只有一次,而我似乎已经失去了这次机会,到底还会有多少时间让我做爸的乖女儿呢?    七岁那年以后,我慢慢长大,开始有了恨,恨爸爸没有好好照顾妈妈:恨爸爸总是忙,没有时间关注我。我知道爸很忙,但我不要让别人说我是孤儿,我害怕晚上只有一个人的日子,我也不要开灯,那让我更觉得孤单,使我看清诺大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十三、四岁是叛逆的年龄,我想学坏,彻底的变坏,还是上课捣乱,不交作业,逃学,使得老师的电话一个个打到爸那里。我幻想这样便会有爸陪伴的每一天,但来的只是陌生的叔叔或阿姨。直到有一天,我偷偷进入爸的工作室,对着那台电脑,敲出文件,毫不犹豫的按下了删除,永久的让它消失,我要报复,它夺走了我的爸爸。仅此而已,我对自己说。  “丁依然,你给我解释清楚!”爸是真的生气了,才会连名带姓的叫我。  “没什么好说的。”我看着爸那张愤怒的脸,虽很害怕但仍嘴硬的说。  “三番五次的出状况,你知道这项工程多么重要,你这样做又会使其损失多大么?你这女儿怎么当的!”  “我还问你这爸怎么当的呢!别人都说我没人要,是没爸没妈的孤儿,你把妈妈还给我!你不配当我爸!”我哭着大喊。  “你!”爸扬起的手打了下来。  捂着火辣辣的脸,我夺门而出。我讨厌孤单的感觉,我要爸爸注意我,我错了么——    这是一片高级住宅区,极现代化的管理设施配上优美的环境,很考验居住者的腰包,而我住在这,住在这个人人羡慕甚至嫉妒的地区。我已清楚的看到今天家又是黑的,无人。我无奈的打开门,并打开了所有的灯,屋子刹时亮了起来,可是真的亮了么?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不再任性的不开灯?仿佛看到那次爸很晚回来,看到家中的灯光,说“有家的温暖的味道”。我记住了那时爸脸上的笑容,过去的影象重复的播放,最终留下的只有大房子中,被包围在灯光中孤独的我。    学生都喜欢一个人呆在家里,没有父母的监视,认为父母不在的地方就是天堂,这是因为他们本身时刻在天堂中,才不知足的去想另一个“天堂”。他们错了,完全的错了。那年,我十六岁,是一个美丽的季节。我看到妈的日记。那本日记很旧,却被爸好好的保存着,首页放着一张照片,是年轻的爸爸和一个美丽的女子,这也许是妈唯一的照片,我仿佛看到妈妈就在近前,温柔的叫我“乖女儿”。日记的最后一页是爸的字迹:“向晚,我一定让我们的女儿幸福!”有些模糊的字在褶皱的纸上,会是爸的泪吧?  十七岁生日那天,面对爸爸,面对漂亮的生日蛋糕,在十七根跳动的烛光中,我默默发誓:“我要做爸的乖女儿,在天国的妈妈会笑着保佑我们。”    简单的吃了口饭,坐在桌前,我又一次打开了妈的日记,一字一句认真的看着:  4月7日 阴  他真是一个讨厌的人,有病了也不乖乖的,成天吵着要出院,真不知怎么想的,左腿严重骨折呢。  4月8日雨  天气糟透了!从没人这么大声的对我说话,丁冠天!你是卑鄙小人!我是千金小姐,我有钱又不是我的错,如果你不是单纯的讨厌有钱人,而是自卑于自己只是一个从乡村来的穷小子,那么你就是懦夫,不是男子汉!  4月20日晴  丁冠天强行出院了,虽然医生极力劝他这样固执也许会留下病根,但他仍毫不犹豫的走了。我——似乎很无聊,没有人吵架。乱想什么,还是安心当护士吧。  6月10日 雨  我真的不知道他什么地方好,但管不住心啊。他满脑子都是钱,赚钱,赚更多的钱,因为他不要再挨饿。我很诚恳的说“我的确不知道穷的滋味,但我知道要认真的生活。”他看着我,没说什么。我分明看到他眼中的矛盾。是啊,他有他的傲气,那会使他成功,但也造就了他的固执,使 他跨不过门户之见。  8月21日 晴  我们结婚了,看着结婚证书上我们的名字:丁冠天,朱向晚。我幸福的笑了即使以后的生活决不轻松,但我们有彼此,我相信冠天的实力!这是只有两个人的婚礼,更确切的说是私奔,我抛弃了我的家,而建立了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他用他仅有的积蓄买了一枚廉价的戒指,很简单的式样,我知道戒指会带一生,我将是他一生的妻。深夜之时,我只能再一次向夜空说;“对不起,爸、妈!”——  抬头看看钟,已经十二点多,爸不会回来了,睡吧。  “啪!”在寂静的夜,这一声响很刺耳。我只是想把书放在桌上,我的手却拿不起这书的重量,掉在了地上。我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右手仍抖个不停,头好痛,撕扯着我的神经,几乎另我昏厥。我的药?记起来了,左边抽屉的最深处。忍着不适,终于吃下药,平息了呼吸才重又站起。    讲台上,生物老师在说:“肿瘤分为良性和恶性。癌症便是恶性肿瘤,目前尚无法根治。肿瘤细胞的特点是无限制的分裂、繁殖——”  “你说身上长着会无限增多的一个肿瘤细胞会是什么感觉?”下课后李金就迫不及待的问我。  我一怔,既而笑笑;“很好玩的感觉吧。”  “那就是玩命了。”  “是啊,是在玩命。”我转头朝窗外望去,碧蓝的天空,两片白云悠然的相遇,又悠然的分开。医生的话在耳边响起;  “你真的不要做手术?虽然成功率小一些,但还是会有可能避开你的脑血管和中枢神经而取出肿瘤。”  “我不要拿生命去赌那1%的可能性。”  “你这是在玩命!”医生大声的喊到。  “也许是吧。”  妈妈的日记中有一篇写到:“也许我是自私的,一定要有个孩子。落灯花很美,像流星一样美的凄凉,让人心痛,流星是让人注目的,落灯花却是平凡的。但我要冠天永远记住我,即使死亡——我不后悔人生的短暂,因为我曾拥有一切——”妈妈的体质本来就很差,加上生活上的巨大转变,终日的操劳使得医生明确说明要孩子的危险性,妈是固执的,最终用她的生命换来了我的生命。  那么我呢?是否也是自私的。为了不让爸难过,而隐瞒了一切。只当是贫血的头晕,却在检查中发现,是在脑血管和中枢神经旁长着一个肿瘤,随时可能压破血管导致死亡。曾经看过;“谎言不完全因是善意而被宽恕;不图报的施只是为了得到更赤诚的奉献——”我是否也是自私的,想让父亲永远记住我,说我是他的乖女儿,并让他感到幸福?  我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房间,最后终于忍不住,小心的坐起来,怕弄坏了身上本已破损的零件。拉开厚重的窗帘,看向远处那最高的建筑物,绿色的主体色调,像一枚巨大的翡翠。爸在那,不知吃过药了么。爸说:“我知道穷是什么滋味,所以不想让别人也同样忍受那种痛苦。”整幢楼的设计,爸尽可能的节省费用,是真正为工薪阶层和需要救济的残疾人、五保老人等着想的。爸本身不要一分酬劳,只说要尽一分心意,尽此而已。  头痛,头好痛!药在哪?还好爸不在家,吃了药,眼神落在那深绿色的建筑,就像我手腕上的猫眼石手链,都是爸的心血。我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那个大厦建成。最近发作的紧密,我想,又需要去医院了。  上个月旷课了一周,最终还是回来了。那时我只想流浪,一个人走过一个又一个的车站。    又一辆火车伴着轰鸣声启动了,缓缓的驶出了这个车站。候车大厅很明亮,很安静,只有零散的人等着从这里出发,走向远方。有的拿着大的行李,脸上是一种决心。更多的打着盹,头不停的点着,然后又猛的惊醒,抬头看看四周,再看看表,继续打盹,点头。有人只拿着一只小包,脸上是一片迷茫和漫不经心。就那样独自一个,慢慢随着时间的流逝,看着有人出去,然后又有人进来,出现各种各样的离别,诀别。看着屏幕上那不断显示的车次,耐心的等,平淡而无风波,就这样 浪费着时间,浪费着生命。然后我一个人在陌生的车站,周围是陌生的人群。背着背包,里面是简单的衣物和日用必需品,另外就是各种各样的药和可怜的零散的纸币和硬币。  月夜,远离城市的喧嚣和绚丽多彩的各式霓虹灯,而在这清新古朴的陌生小镇,只身一人,面对着月光柔和的照射着静谧的人、物,偶尔听到几声狗叫,很快便被月光化解,被这神秘的力量所驱使,走出来,看星空,看月,看一切自然的有生命力的事物。那一瞬间,我几乎忘记了那小小的正无限分裂着的细胞,它长大了,成功了,要清除阻碍的东西——我的生命,那脆弱的血管壁在最后挣扎。我想就这样一地一地的走,然后,一瞬间在陌生的地方面对死亡。也许这是自私的,甚至是残酷的,因为我选择了逃离,独自一个人远离同情与泪水,没有任何想法的走过一个又一个车站,上车,下车,然后又继续开始流浪,不只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不知自己会死于何处,只为走而走。突然之间面对死亡。死,是一个本遥远的字,不清楚它的到来和将走过的距离,只是书本上的一个名词,但,一瞬间什么都变了。最终我回来了,只因脑海中有爸爸的声音:“回家。”    工程已到了收尾阶段,爸更忙了,我时常去看他,虽然他无暇陪我,但我仍然每天去那里,日子一成不变的流逝着。    房间很暗,只有一只燃烧着的蜡烛。“爸爸,知道自己是被人爱的孩子,是一种很幸福的感觉。在我心中,爸是最坚强的人,所以,请您不要伤心。”在妈妈的日记本上我把这些话写在爸的字迹下面。一小段燃烧的烛花带着黑黑的身躯和最后的光亮,落了下来,很快的燃尽。落灯花,将自己的一切燃烧而成就的瞬间的美丽。  我依稀感觉脑中那顽固的肿瘤终于胜利的压破了血管壁,有血流动的声音——  烛火在一闪一闪的跳动,约客终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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