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薇再一次在家门口遇见他。 平均每年会象这样擦肩而过几次,因为薇很少回家。但薇肯定他是住在她家附近,在一个大院里。 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存在,薇17岁,顶着一头凌乱的长发穿着睡衣到巷子口买烟。他在商店旁边的影碟室门口看新碟介绍。单眼皮,眼睛里有温暖的颜色。薇用眼睛目测他的身高,应该差不多一百八吧。 第一次和他目光相遇,薇18岁,左臂上才刺到皮肤的蝴蝶微微红肿,在阳光下辣疼。但表情自然。她弯腰捡掉在地上唯一一把家门钥匙,抬头看到对面马路的他,单眼皮,看她的眼神里夹杂着奇怪的情绪,他应该长到一百八了。穿球服和运动裤,身上盖着艳阳。 二 薇在黑暗里用手摸索装烟的盒子。摸到盒子的时候把火机碰掉在地上,她只能下床开灯。 睡不着? 爵被灯光扰醒,温柔地拍拍她的头,口音还带着浓厚的睡意。 没有回答,薇伸手关掉台灯,在漆黑中打亮一点星蓝色火光,然后爬到窗台上。爵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她借着月光把一截烟草的尸体准确无误的弹进烟缸里。 天亮的时候,薇从房间里离开,走出宾馆,她被阳光扎着睁不开眼睛,不耐烦的拦下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鱼打电话给薇,她在电话那头孜孜不倦苦口婆心。 你可不可以清醒点,你根本无法真正拥有他,你只是他寂寞时候一个柔软的怀抱,他可以给予你的只是微薄关怀和对不起三个字。又不是丑陋不堪,又不是庸俗低下,你为什么就不去看看身边那些能够而且愿意正常爱你的男人呢? 鱼,你说的话我可以背,但始终无能为力,遇上他象场劫数,劫数难逃,明白吗? 你个疯子,不可理喻,他永远不会放弃那个女人把爱施舍一点点给你,白痴。 电话那头听见落地的碎响,随即残留一阵机械的盲音。 薇是个清淡随性的女人,却相信在劫难逃的道理,正如她离开陆的时候碰到爵,身不由己就跟他离去,听他说爱的那个女人,爱得几乎破碎的心情,听他唱那个女人最喜欢的《轨迹》,让他想念那个女人时留下的眼泪妄为的滑过自己身体。 其实薇很多时候也不确定是否真的那么爱爵这个人,就连在手臂上刷出殷红血液,她也只是在发泄自己,似乎和他都没太大关系。他眼里的疼痛落到她心里,被她归于歉意。 三 一个人总是想抽烟,但依赖烟草的人往往会忘记了自己身上已经没有烟。薇把空盒子揉成扭曲的形状,拿起唯一一把家门钥匙和钱走出去。 第几次见到他。她22岁的盛夏。 叼着烟用力地抽,吐出浓白色的雾再用鼻子用力吸进去。他开着摩托车慢慢驶过的时候,薇正做着这样一件事。他没带安全帽,眉宇间有那么一个抽皱的动作,只是那么一下,薇看见了,当薇对上他眼睛,他象被刺般马上避掉,他应该比她大,却有羞赧的表情,单眼皮,越来越帅气了。 如果有这样一个男人,仿佛孓然一身走在街上,神情漠然,脸上是长时间熬夜没有血色的苍白,眼神枯萎呼吸缓慢,也许这一辈子只是见他这么一面,你会不会有那么小小瞬间,爱上他? 薇问鱼,鱼点点头,也许我会爱他很久,在感官里。 但是如果有一个男人,披着阳光有健康的表情和温暖的眼神,你们偶然都会擦肩,你记得他很久,会不会为此而爱上他? 鱼迅速摇头,不会,因为我没有伤口。她这样回答。 四 爵和薇坐在房间里,昏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卷缩着投射到已经班驳的墙纸上,他们中间阁着两双鞋子的距离。袅袅白烟和空旷的沉默。 凌晨两点半,潮湿街道上多了个神情倦怠的女人。素面朝天。 薇懒散的把一头乱发绑在脑后,上面掺插枯萎的火红色,她还不想哭,也找不到理由哭,一切都是她和他早就知道的结果,只是看谁把结果公布。爵不坏,坏男人不会爱一个女人爱到不知所措。但他毕竟是个男人,他也会寂寞。虽然薇能给他很多很多温暖,却让他更多的受到良心的谴责,所以他说对不起,所以他放她自由,不管她是不是愿意。他始终是个温情自卑而且软弱的男人。 拐进通往家的那条街,薇没有马上回去,她坐在路边角落上,点燃口袋里最后一支爵为她买的烟,把软盒子揉得棱角突兀扔到对面....良久,喉咙里终于发出沉沉低鸣。 你,怎么了? 薇仰起头看到那双漂亮的单眼皮,在暗夜里闪着星光。他们一站一坐的姿态凝固在寂静里。顿失言语。 你在哭。 深暗遮掩不住薇浮肿眼皮,他并不带疑问,她一定哭了。 他妥协,蹲下来面对着她,穿着球服和运动裤。宽阔的额头上汗水大颗大颗砸到地上,融到眼泪里,一起晕了开来。 与你无关。四个字脱口而出,薇自己呆了一下。他眼睛里只是闪过些许尴尬,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只是想确定你是否没事。 我想喝酒。 换他呆住了。虽然他们有过无数次眼神交集,虽然他们心里或多或少都有怪异的暧昧的情绪,始终都是在意想里。 当我没说。对不起。 让我回去洗个澡,可以吗? 薇愣愣的点头。直觉他不是在敷衍她。 五 四年前,薇和眼前这个男人相遇,四年里,他们有过几十次眼神的碰触,现在他就在她不到三米的地方,凝视她的眼睛,柔柔软软的眼神。他们是完全陌生的路人,又仿佛隔世的熟悉。薇对他没有防备,她相信一个眼神温暖的男人无论如何坏不到哪里。爵也有如此温情的眼睛,只是他的眼神拉得好远好远,跟在了另一个人的身边看不到她的心而已。 其实我想我并不难过。 为什么? 因为当一个人可以把伤口展露而没有避忌的时候,已经无关疼痛了。 薇依在天台的横拦上,把半个身子伸到外面。他急忙扶着她凌空的肩,她的碎发在空中悬舞着,凌乱的划过他的手指她的脸。再次从眼里滚出的泪水陨落在风里,眼前渐渐模糊。 醒来在一个干净陌生的房间。脑子里恍惚还记得她是倒在他怀里,他身上有沐浴后淡淡植物的香味,健康的气息。这应该是他的房间,薇看看自己身上整整齐齐,在环视跟前风格不俗的装潢,他一直都不错,哪怕是生活。 房间里只有她而已,她的手机放在餐桌上,下面压着字条。 我去上班了,桌上有牛奶。冰箱里还有食物,电脑是可以上网的,如果你不急着走的话,等我回来一起吃饭好吗。烟在电脑旁边,少抽一点,你的烟瘾很大。我的号码是139……另外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在十九岁那年,开始暗恋一个女孩子。 署名是峰,原来他叫峰,薇终于知道他的名字。 六 薇没有在他房间里等他,她回了家,只是两栋楼的距离,竟近得可怕。 一切都过去了,薇给鱼打去电话。她告诉鱼,她和爵的故事已经圆满结束在昨晚。鱼奇怪她没有泣不成声也没有惋惜黯然。 你真没事?不要憋在心里。起码哭一场也好吧。 傻瓜,我真的好了,我的眼泪遇到海绵,被吸干了。 谁有那么大能耐? 一个需要带着伤口才会看上的家伙。 挂上鱼的电话,窗外不安分的漏进金色阳光,薇给峰发去信息。 我想那个女孩子没有那么多四年来猜你的心。因为她已经提前苍老了,不在会猜测。 很快,电话上显示他的来电。 喂。 是我。 我知道。 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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