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钱夹里放着一张我和雨轩的结婚照,原本意味这将是我一生的珍品,但现在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纪念罢了,在它的上边我看不见一点爱情的痕迹,有的只是我对爱情的觉悟和伤痛。  一  火车不紧不慢的行驶在铁路上,我焦急的频频的看表,已经六点了,可是火车还有一段距离,本来以为靠岸后可以赶上最后一班车,现在想来是不行了。  下车时西边的天空收敛了最后一抹霞光,天已经完全的黑了下来,我焦急的四处观望,想找个电话亭打个电话叫我的朋友来接我,“叮铃铃,叮铃铃”在我的前面有电话铃响,是个穿黑色西服的男士,我迎了上去说:“先生,可以借你的手机用一下吗?”他看了看我,点了点头,“没人接,这回完了。”我自言自语的说道,他彬彬有礼的说道:“小姐,你去哪?”“鱼镇”“我要去新镇,刚巧可以顺道送你,我的车就停在站前广场”他的眼里一片真诚。  火车到站时已经七点多了,我和他走进站前广场,他在一辆黑色轿车前停住了脚,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很绅士请我上车。  车的速度自是不必恭维,一瞬间到了鱼镇,“就在这里吧,前面的路很窄,车子开不进去。”他踩了刹车,旋下车窗,他把头探到车外看了看说:“我把车停在这里,送你过去。”“你要送我过去,好啊好啊!”我雀跃的拍着手,但我看到他身上一尘不染的黑色服饰及脚上同色的皮鞋,我又急急摆手,“不用了,我的朋友家就在路的尽头,很近的。”“那好吧!我就送你到这里,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地址和电话,有空可以找我,你呢?”“我叫荀子,现在上大学,在过几个月我就毕业了,对不起我没有什么通信工具。”我怯生生的说道。“没关系,你有空找我联系就好了,再见。”  车子绝尘而去,很快就溶入了夏夜的空气中,我却站在当地匪夷所思,接着昏黄的路灯看清了名片上的字,也知道了他叫孙雨轩,我想起了那辆黑色轿车,想起了那张年轻的脸,心想:他一定是一个有地位的人。  二  临近毕业的我,明显的忙了起来,要写毕业论文,还要四处奔波忙于找工作,要命的是,我学专业,涉及的面很窄,许多单位都把我拒之门外,我已在心中做好了打算-----如果确实找不到工作,我就回家任职,  午后静下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孙雨轩,掏出名片看了好久,还是打通了他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我找孙雨轩”“噢!孙总在陪客户吃饭,你打他的手机好吗?”一个小姐很甜的声音。终于确定了我的预测,他确实是一个有地位的人,我又打了他的手机,“荀子小姐,怎么这么久才与我联系,怎么样?很忙吗?”他的声音略带深沉,但很悦耳。我顾不上回答就问他“我刚才打电话找你,真没想到,你竟是大公司的经理,你怎么可以那么年轻。”话筒中充沛着他爽朗的笑声。“荀子小姐,我现在陪客户吃饭,晚上我去学校找你。”  华灯初上,孙雨轩已在校门口等我,笔挺的黑色灯芯绒长裤,米黄色的短袖衬衫,打着与裤子同色的领带,看起来潇洒斯文,他倚着车门向我微笑,一身华衣的他和身后的车子溶为一体,成为夜晚街头的一道亮丽的风景。  他把车停在校园里的小型停车场里,与我并肩走在树影斑驳的小路上,那晚我们谈了好多,夜深了,他才送我到宿舍楼下。“荀子,我想聘你到我的公司上班,你愿意吗?”“真的啊!”我惊讶的欢呼,但随及我又懊丧起来,“我没有任何工作经验,而且我很土,什么都不懂。”“我可以教你啊!我感觉到你很单纯很可爱。”他对我轻声的说道。  我欣喜而羞涩的抬着头仰着头望着他,他的双目在黑夜里发着光,眸底仿佛有一种什么情愫在灵动。  三  他的公司位于郊区,空气很好,看起来清新洁净,我的办公桌就在总经理办公室的里面,很多时间都是和雨轩在一起,在他的潜移默化下,幼稚的我也慢慢的蜕变成一位干练利索的白领丽人,他送的一套套做工讲究的职业女装把我包裹的气质高雅,他频频带我出入社交场所,不经意间牵着我的手,而我也习惯在无人时轻轻的依偎在他的胸口,任他略带烟草味的手指轻抚我的脸庞。  一切仿佛都是那样的顺理成章,而我知道,我已深深的爱上他了。  情人节那天,我们驱车到海边,绵软的沙滩上,海浪无言,只有爱随着夜色静静的流淌着,雨轩的吻落在了我的唇上,那么温柔那么醉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扶正我的肩膀,正色问我:“荀子,如果我是一个穷光蛋,你会喜欢我吗?”我不假思索的对他说:“我爱你,不管你是谁,即使你是一个乞丐,我也爱你。”“荀子”他一把揽住我,紧紧的,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四  不知不觉中已是数叶摇落的秋天,雨轩商洽业务去了珠海,我心里蔓生着悠悠的思念。下班时张扬来找我,他是公司的销售经理,是雨轩大学时的校友,“张扬,你不是和雨轩去珠海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雨轩呢?没和你在一起吗?”“他病了。” 张扬一脸凝重,“荀子,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雨轩昨天被检查出得了晚期胃癌。”仿佛晴天一记闷雷,我的腔调都变了。“你说什么,雨轩得了胃癌,这怎么可能,他身体一向很好的啊!”“医生说他最多能活半年了!”“不会的,不会的。”我疯了似的摇着张扬的胳膊。“其实雨轩的病有一半是累出来的,公司的大部分工作都的他自己亲自去抓,每天都忙到很晚。雨轩怕你担心,一直都没告诉你。”我呆在了当地,大脑里几近空白,决堤的泪水汹涌的漫进嘴里,我却感觉不道一丝咸味。“暂时不要让他的家人知道这件事,也不要告诉雨轩,公司近段的事情已把他忙得够呛了。”张扬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们慢慢的想办法。”我机械的点点头,浑身疲软,全身的骨头好像被人抽空了似的,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飘荡在瑟瑟的秋风中。  五  盼星星,盼月亮,雨轩终于回来了,人生嘈杂的机场里,我们旁若无人的拥吻,摸着爱人俊美而又略带憔悴的脸庞,我的泪水盈盈而落。  机场边的海滩一片金黄,夕阳正缓缓地呈现出弧形,沉入遥远的海平线。“荀子,我这次去珠海生了场大病,住院耽误了几天,没有把业务谈妥,还花了不收钱,我……”我伸手堵住了雨轩的嘴,“雨轩,身体要紧,钱是身外之物”“荀子,我不想骗你,公司的资金很紧张,我真怕这样发展下去,我会变成穷光蛋。”他紧握我的手捂在他的脸颊上,“我好怕有那么一天,你也会远离我而去。”我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柔声的劝慰着“放心吧,我不会离开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的身边。”“真的吗?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钻石恒久远,一颗永相传。荀子,嫁给我吧!”耳畔热乎乎的气息时我的全身猛地一阵,我愕然了,久久不语。“怎么不说话,难道你歉弃我吗?”“不,不是,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我紧紧的意味在雨轩的胸前,聆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慢慢的划过脸庞,他摩娑着我的秀发,不再说话,夜色笼罩下的大海仿佛也睡着了,死一般的沉静,过了许久,我睁开了迷蒙泪眼。“雨轩,我爱你,你说什么我都依你。”他细细的审视着我,动情的擦拭着我满脸的泪痕,我突然想起了张扬的话,全身不由的一颤,“他最多能活半年。”“我们结婚吧!要快,最好是在下个月。”我凄清的声音在夜色中游离,向正在进行一场易水之滨的诀别。  六  一夜无眠的我,刚到公司,张扬就来找我说:“荀子,昨天雨轩想你求婚你答应了?”“嗯!”“你确定自己考虑清楚了吗?你知道一直婚书对你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要挑起一个要走向破产的企业,要面对一个身患绝症的丈夫。万一有一天雨轩有了不测,你一个弱女子能够收拾残局吗?你愿意为他守一辈子寡吗?”张扬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荀子,你是一个好女孩,我劝你清醒一点,现实一点,你毕竟还年轻啊!”“张扬,我已决定了,你不用劝我。”我的语调平静的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婚姻是女人一生中的一件大事,你真的不后悔。”张扬好像不放心似的穷追不舍。我直起身来扶着栏杆,重重的点点了头。  七  秋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老家突然来电话说最疼我的奶奶病逝了,让我立刻回去参加她的葬礼,有时晴天霹雳,我忍不住哭出声来,心里多想马上回去奔葬,但我不能走啊,万一在我不在的日子里,雨轩出了什么意外,让我情何以堪?“爱我疼我的奶奶,您若九泉之下有知,能体谅我的难处吗?能原谅我的不孝吗?”我不住的流泪忏悔,有不住的在心里自私的宽恕自己,死者长矣,我没有理由不现顾及生者啊!  我强忍着悲痛,若无其事的陪着雨轩,努力的在他的面前笑的灿烂笑的自然。但每当在夜晚坐在镜前洗尽铅黄时,我总发现自己突然清瘦的面颊上浮着一层清白微冷的光。午夜梦醒,想起小时候在故乡的老槐树下奶奶帮我编辫子的情景,泪水常会汹涌的打湿一大片枕巾。  八  花样年华影楼里,雨轩小心的帮我拉上婚纱后面的链子,他从后面环着我的腰肢,轻轻的贴着我的脸颊爱怜的说:“荀子,你瘦了”我转过身看着经化妆师修饰后更加显得清秀俊朗的雨轩,想起在过不久,上帝就要把他从我的生命里带走,我的心像被刀子剜了一下。“荀子,结婚后我会好好的待你,我会让你过最好的日子。”雨轩拥我入怀,体贴的说道。“雨轩……”我哽咽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泪水濡湿了他的半边肩头。  “先生小姐,你们换好衣服了吗?”摄影师已在外面催了,我擦净脸上的泪水,迅速的补补粉,心里拥动着一股酸楚,这可能是我和雨轩最后一次拍照了,我一定要留下最美的瞬间,让雨轩永远记住我美丽的容颜。  九  拍完婚纱照的第三天是星期五,雨轩去分厂开董事会,我虽心疼但又不好说什么。  电话响了,是雨轩的父亲。“荀子,我把你们的结婚宴定在了国际饭店,没什么意见吧!”  “不要太操办了,请几个朋友热闹热闹就行了,再说公司的财政也很紧张,雨轩的身体也不太好。”“那怎么会,昨天我一个日本的客户已把前次的货款全付清了,这次的还预付了一半。公司的股票也在一路飙升。”雨轩说公司的财政紧张,他的父亲却说公司的生意如日中天,他们俩到底谁再说慌,是他的父亲不知内情还是他在骗我?  我急匆匆的跑去见张扬,想在他那里得到答案,张扬看着我焦急的样子摊开了手笑了笑,“算了,告诉你也没有关系,反正你和雨轩也快结婚了,其实雨轩那次在珠海住院只是胃痉挛,公司的运作也完全正常,这都是雨轩考验你对他的忠贞一手导演的好戏,而我只是受他所托充当配角,没想到真把你骗的泪水潸潸。”张扬得意的笑着,脸上竟有一分阴谋得逞的喜悦。  一种被羞辱的感觉油然而生,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阵阵楚痛,整栋楼都在我的眼前旋转起来,我慌忙扶住办公桌角,指甲在桌面发出尖锐的划痕声。  “你们这些骗子、混蛋……”我气愤的冲着张扬大喊一句,捂着脸逃也似的跑回宿舍。  十  残阳如血,我呆坐在大圆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目光呆滞的女人,眼睛里慢慢的蒙上了一层雨雾。两个月的心里交瘁、两个月的泪流成河、两个月的担忧和焦虑竟然是一个骗局,而制造这个骗局的主使者却是我渴望和他白头偕老甘愿陪他生死相随的爱人。  恍惚中,我看见了死去的奶奶从镜中深处款款的向我走来,她的五官有些模糊,但是嘴角的嗔怪却是那么清楚,“小荀子,奶奶把你带那么大,一口饭一勺粥多不容易,你却连我的遗容都不来看一下,你好狠心。”我的思绪在黄昏的秋风中打转,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也已经飞离了躯体,辗转着化作了尘泥。  背后有开门的声音,是雨轩。  “你来干吗?来继续导演你伟大的爱情悲剧,或者是来看一个愚蠢的女人为你精湛的演技肝肠寸断?”我的声音冷的像冰窟里的陨石,他走过来紧揽住我,竟然一脸笑意:“干吗那么生气,我只不过是想试试你的品行而已,现在我已经知道你是真心爱我的了。”“真正的爱情应该相互信任,你难道一点都不清楚我的为人?”我的泪盈在睫上,心口痛痛的。“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金钱早已渗透到爱情的领域里。况且我背后数万身家,不耍点小聪明试试你,怎么会知道你爱的是钱还是人。”原本他以为爱情就像商场上的交易那样尔虞我诈,我恨恨的说:“我陪不上你的百万身价,但我至少还有自尊。”“我爱你就可以了,自尊算什么。明天我带你去买全市最昂贵的首饰、最漂亮的衣服。”他笑着哄我,迷人的笑容里分明带着一丝对我所言自尊的鄙夷。“雨轩,假如今天不是我先知道这件事,你打算怎样收场,该不会就这样把我一直骗下去吧!”“不,不,不,等结婚过一段时间,我会告诉你那时一次误诊啊!”雨轩脱口而出。  我像不认识他一样仔细的看着那张让我魂牵梦萦的脸庞,第一次发现他是那么的陌生而又遥远,他赤裸裸的解释彻底寒透了我的心,“出去,出去,你给我出去。”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八雨轩推出门外,反锁了门任自己热泪长流。  十一  夜色完全黑了下来,我在黑暗中静坐了好久,忽然决定要打个电话回家。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我那个当了一辈子教师的母亲。“荀子,互不信任的婚姻只是一个悲剧的预言,你能任一个原本自重自爱的自己处在仰视的位置看着她,笼罩在他所谓的爱的光环下吗?两个心存芥蒂的人要共处漫长的一生,很难。”我沉默了。母亲又说:“孩子,你试在另一种文化里长大的人,跟雨轩的生活圈完全不同,妈原先就不认为你去当一个阔少太太是一件好事。”母亲的话语慢慢的掠过耳际,撞击着我好像也在哽咽的心。我拭去眼角的泪花说:“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在窗畔的月亮正窥视着屋里的一切,月光下一览无遗的心事让我真切感觉到刻骨铭心的梦醒梦灭是怎样的一种残忍,在爱与尊严间泾渭分明的痛楚正用他锋利的牙齿来要我不堪重负的心。爱人的眼里容不得一颗沙粒,爱人的心就像玻璃一样脆弱而又单薄,爱本来就是普天之下最圣洁最需要坦诚相见的情感,他需要双方站在理解信任的天平上用真心真情去呵护。  为了把爱定格在最美的位置,为了让爱有一个完美的结局,我要走了,尽管我还深深的爱着。  秋夜里冷清的街巷萧瑟寂然,瑟瑟的秋风吹的树叶乱舞,整个城市都浸渍在离别的沉闷中,一路的夜景和灯光静默,唯有行李箱擦着脚下的落叶,发出悉萃的声音,我努力却自己把雨轩当成前世的一部分,让生活在今世的我在也不愿再也不能去回忆前世的点点滴滴。  忽然,不只从哪扇温暖的窗户传出一个小女孩呀呀学舌的朗诵声:东江清、西江清,海上潮来两岸平,行人分焯行;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为成,江头浪已停。  我的泪在那一刻奔涌而出,淋湿了一街夜色……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