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2月13日,农历腊月28。本着挽救,感化,教育的方针,监狱历年都会在这一天宣布离监特许探亲的罪犯名额。幸运的是,刚被减了第三次刑的他在全监罪犯年终奖惩大会上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他悲喜交加,当场失声痛哭。  他是安徽休宁人,1989年初夏的一天,在余姚一家金属加工厂打工的他接到了老家母亲病危的电报,心急如焚的他不知如何是好。他拼着命干死累活的每月工资280元。每月的发薪那天,除却80元留做生活费,每个月的10日在汇款单上的金额数字便是雷打不动的200元,离家2年,月月如此.他是那个贫困家庭的顶梁柱,老板苛刻,工友吝啬,他肤浅地为自己找了个愚蠢的理由,就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雇了辆农用车,窃取仓库价值3万余元的轴承。他拿到那张被判处有期徒刑14年的刑事判决书时,正好过了19岁的生日。  他是忏悔的,否则在7年的炼狱生涯里他是不会减刑3次的。除了离世的母亲,他还有个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初恋女孩。这7年,他时刻思念着那个身体孱弱的女孩。如果不是那女孩每月一封情义绵绵的信,他肯定会放弃自己的憧憬和幻想,用他私下的话说:“不是越过高压电网脱逃,便是对抗管教自生自灭!”当然,也只有在我这个知心兄弟面前他才敢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他说他要提前出狱,好好报答那个痴心等他的好女孩,他觉得欠她太多,“一生一世也还不清!”  农历腊月29的清晨,他早早地起床了。政府赠他一身崭新的衣服和来回路费。我被他的喜悦所感染,也一早从被窝里爬起,给他戴上领带,这使他更神采飞扬。那个19岁的青涩岁月淡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26岁的毛头小伙的那双迷茫又兴奋的眼眸。大墙外的绚丽生活离他近了,他说外面的阳光应该很美。  我问他:“今天是什么日子知道吗?”他说:“是小年夜了!”我说:“亏我借你看那么多的《女友》《知音》那些时尚杂志呢。你听着,今天是情人节,西方国家兴起的。牛郎和织女的故事总该知道吧?”他眨了眨脸,笑说:“知道了,是两个心爱的人儿共同度过的节日,对吧?可是我该送她什么礼物呢?”  我拍拍他的肩:“三张减刑裁定书,一本特许探亲证,再加给她一个突然出现的惊喜,这便是送她的最好礼物!”他又笑了,眼光中却有泪儿,晶亮晶亮的。  从长兴出发,坐一个小时的中巴车,便是湖州。湖州城有直达黄山的班车,他应该会在当晚10点左右回到那座令他魂牵梦绕的山村。  那天天气多么的好啊,阳光明媚,那个温暖明亮的白天,他是在自己的低吟浅唱中度过的。  卧铺车突然停下来的时候,已是晚上7点的光景了。他贪婪地赏遍了车窗外的消失7年的风景,当那些闪闪而过的风景还来不及让他仔细回味的当儿,夜便悄悄地来了。  前方有几块凌乱堆放的石头挡着去路,是一个很僻静的坡道。四周寂寥无声,无一座的村庄。他趁司乘人员下车搬石块的功夫,也下了车,仰首望着那片浩瀚的星空。  他习惯了隔着正方形的铁窗看夜空,这一看就是7年。他甚至还清楚地会数出那块被高墙电网藩篱着的那片天幕上点缀着的闪亮饰物。有一天深夜他居然避过夜巡狱警悄悄地摇醒我,压低声音对我说:“真的是999颗,我数过了,连接7天,没错,确实是999颗。”也许在那个冷寂的夜,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山岭坡道旁,也许会有风儿拂着他的眼睛,在那辆临时抛锚的卧铺车旁,他仰着头,会数到了什么?  事情来得很突然,也许他正固执地数着星星,也许他认为那些星星就是那亲爱女孩幻化成的思念,反正,只是也许。因为答案永远不能见证。当那帮歹徒从山道旁的黑暗小树林中如鬼魅般飘出来,并迅猛地飘荡进了车厢时,所有关于他的畅想和回味的意念便象琥珀中的那只苍蝇被完全凝滞了。  他是唯一一个与歹徒展开生死肉搏的远方乘客。歹徒挥舞着明晃晃的尖刀有秩序地向那些懦弱的乘客强行索取钱财时,他竟然幼稚的据理力争,并试图对他们讲些人生的道理。歹徒冷笑着割开他的随身包袱,那里面仅是一盒包装简陋的酒心巧克力以及380元钱——其中的280元是这几年政府下发的省吃俭用的劳务费。也许他认为爱情是甜蜜的,即如酒般甘醇。当他看到歹徒恼羞成怒地将那包酒心巧克力毫无留情的踩在脚下时,他象一头发怒的雄师猛扑上前,他看到了尖刀的那圈光晕,竟然象车窗外的星光般璀璨,但随之黯淡——尖刀在他的胸脯全根没入,他的世界很快一片黑暗。  当我后来知道了另一个真相,我简直惊呆了——对你来说,这个可怜的真相未免极其庸俗——他的未婚妻在他入狱不久便抑郁而死,而为了使他安心改造争取早日出狱,竟在临死前连写了160封信,央他的家人每月按时寄出。也许她没想到14年是一个怎样的概念,信纸会发黄,字迹会失了光鲜。哦,也许只有她深信,真正的爱情是不会经岁月的侵蚀而发黄而糜烂而。。。。。。  管教将结尾说给我听的时候,我就决定将之写了篇小说,小说在浙江法制报上发表的,再后来,我又将其改写了小品,在1997年的全省服刑人员文艺汇报演出中得了2等奖,而我,在那个小品中就是演他——那个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再再后来,只是听说而已,在休宁的那个小小的山村西北角的两座并排矗立着的墓碑上,镌刻着这么一行字:  共卒于1996年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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