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就象一把锋利的刀  割开愈合的伤口  在流淌的鲜血里淘拣  一个叫“过去”的东西  一  三月的江南,总也湿辘辘的,雨水从残破的玻璃窗里打进来,溅在玉儿单薄的衣裙上,抱紧的双臂,默默地在风中颤栗,通红的小手紧紧抓住汽车座位的扶手,在颠簸的小巴士里低垂着头。车站离玉儿要去的地方很近,路面被泥水浸透了,几乎淹没了黑色的高跟鞋,初春的风依然刀割似的,切开玉儿的短裙,在身体里横行。嫂子牵着玉儿的手,在十几米的柏油马路上艰难地慢移。  眼前的大门被两排不锈钢栏杆紧紧封闭着,右边是传达室,里面两个穿制服的小伙子在闲聊,左边的围墙中间开了扇一米多宽的窗户,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正从窗外一个老汉的手里接过人民币,一边不耐烦地说:“行了,可以了,我们会递进去的。你!可以走了。下一个……”玉儿站在大门中间,不知道能问谁,也不敢问谁,双唇紧锁住喉咙,双眼仿佛刚刚从雨水里捞上来,玉儿知道自己不能开口,那满眼的泪正等着开闸。压低雨伞,玉儿偷偷抹去泪水,轻步走向左边的窗口,“你好,我可以给我哥哥送点什么吗?”那女孩看了看玉儿手中抱的包裹:“衣服可以,吃的不行,我们这里有食品,你可以选择购买你要的,记下来我们给你送进去。”“哎,你不能要这么多,每个犯人只能买三十元。”那女孩大声说着,玉儿通红着一张脸,连声说“好的好的,谢谢!谢谢!”玉儿小心的从包裹里把两条裤子和一件上衣递给那女孩,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结束在几分钟的交接中,玉儿失神的站在大门口,她多么希望能从那里看见夜思日期的身影。  带着手铐的飞宇环视了一下在座的人们,稍长的卷发遮不住惨白的面容,五个月绝离阳光的日子,那么漫长,律师的双唇在翻飞,坦白、自首、串供…….坐在左边的父亲,一直低垂着头,双鬓隐约的白发在大厅的日光灯下刺激着玉儿的眼睛,往日潇洒的俊朗已经荡然无存。父亲一动不动地坐着,他想不通啊,自己从事教育一生,却把自己的孩子教育成了囚徒。他不愿意抬头也不敢抬头,身边多少熟悉的面孔,他感到无颜面对他的领导、他的下属还有他的学生。  玉儿紧握着丈夫的手,浑身忍不住颤抖,多少个不眠之夜,玉儿盼望今天,又恐惧今天,审判席上威严的容貌在她的眼前变成了和蔼的笑容,茶水滚烫了玉儿的喉咙,陌生的手挪过那张红色的小本子…….在丈夫的扶持下,玉儿跟着全体起立,思绪在审判官的声音中越来越迷糊,不,不可能,不是顶多就二、三年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玉儿,玉儿!”丈夫把几乎昏厥的妻子紧紧搂在怀里,小声呼唤着。玉儿忽然睁大了眼睛,她看见哥哥在囚车里向她招手“哥,哥哥…….”玉儿疯了似的挣脱丈夫的双臂,追逐驶离的囚车。  眼泪没有阻隔的在倾泄,玉儿就这么坐在床前,丈夫拿过一块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敷在她的脸上,“我们回家吧。”玉儿知道,她不能这样继续哭,家里几乎失明的妈妈、还有年迈的外婆和奶奶等着她回家,她还要回家安慰她们。耳边总听见那熟悉的呼唤“小妹,小妹…….”  玉儿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来到这个可怕但已经熟悉的地方,开始有朋友和家人做伴,渐渐的玉儿可以自己乘车来这里,知了在夏末的午后无忧无虑地唱着同一首歌谣,太阳热情地亲吻玉儿没有遮挡的脸庞,长裤裹在腿上,让玉儿非常不舒服,汽车在身后滋的一声,扬起一片灰尘,呛的玉儿赶紧屏住呼吸,紧走几步,借着路边杨树的阴影,玉儿掏出一块小方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待呼吸平稳,继续走向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那端。  玉儿抬起温柔的笑脸,从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高级香烟,笨拙的撕开烟盒,抽出两支递了过去,传达室的小伙笑眯眯的接过,温和的对着她说:“来了!又来看你哥,去吧。”“是呢,谢谢你们。”玉儿走过那不锈钢栏杆,以往,她只能在外面看看,然后给那女孩递去给哥哥带的东西,嫂子工作忙,还要带孩子,所以只要有时间,或者可能,她就会跑来这里。  玉儿第一次跨进这道门内,正对面的二楼很长,不知道有多少间房子,门口的小伙告诉她,在楼的最东头,上二楼就可以见到哥哥。玉儿这时候很想跑,越快越好,可是她不敢,她低着头尽量放轻脚步快步向前走着。约两分钟后,玉儿看见了东面尽头的楼梯,斑驳的水泥墙上遍布是枯黄的爬墙虎,直到墙的尽头,落天的楼梯残缺不全的满是灰尘,不知是因为没有人走过,还是风把灰尘都吹到了这里。  玉儿小心翼翼地上了二楼,一条很长的走廊在约两米的地方被一道生锈的铁门隔开了,右手半掩着一扇能容两人进出的铁门,她轻轻推开,没有人,前一米处约一米多高的水泥围墙,上面连接着一张铁丝网直到天花,网眼有拳头大小,走进前去,趴在几乎到她脖子的围墙朝里看,对面两米远的地方从地上升起一张和她手中抓着一样的铁丝网,一直升到顶,离那面铁丝网大约五十公分的后面站着一道白色的围墙,左边有一扇很窄的铁门。两面铁丝网中间的空地上,有几支灰蒙蒙熄灭了的烟头,还有一节枯枝,估计是探监的家属留下的。  忽然传来铁链拖拉的声音,她紧张的抓住铁丝网,一会儿她看见哥哥从对面铁丝网后面的小门走进来。“哥,哥……”泪水冲破喉咙让她无法言语,“小妹,不哭,不哭,听话。”低低的声音从飞宇沙哑的喉咙溢出来,玉儿忘了要说什么,擦着止不住的眼泪。不哭,不能哭,时间一会就要没了。玉儿在心里使劲的对自己说。昏暗的房间里,她模糊地看见哥哥那没有血色的脸,过了会,等玉儿静了静,飞宇问:“小妹,有烟吗?”“有,有。”玉儿赶紧掏出一支香烟,踮起脚,将手臂伸进铁丝网,朝飞宇使劲扔过去,可是她个子太小了,使不上劲,香烟在房间的水泥地上跳了几下,停住了。飞宇对妹妹牵强的笑了笑:“没事,再试试。”玉儿嗯了一声,看了看铁丝网,:“哥,你等会。”她跑出房间,跑下二楼,在墙角寻找砖块,两节半段的泥砖垫起玉儿短小的身躯,她使出浑身的力气向上攀缘,不一会,终于蹲伏在十几公分宽的水泥墙上,她把左手伸进铁丝网里,弯曲着牢固自己的身体,右手取出香烟,挥手向飞宇抛去。她很笨,还是没有扔到地方,飞宇蹲下身体,伸长手臂穿过铁丝网,先拿到不知谁留下的一小节树枝,再用树枝挪动远处的香烟,玉儿看着那白色的小东西一点点移向哥哥,这时候的她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眼泪,忘记了心疼,“哦,没有火呀。”玉儿忽然想起来,跳下围墙,跑了出去,飞宇急切地低声叫着妹妹“不要去。”可是玉儿已经听不见了。她边喘气边对看着她的门卫说“你能借我打火机吗?”,两个小伙子楞住了,其中一个掏出打火机,“嘿嘿,谢谢谢谢,一会就还给你。”玉儿恭敬的双手接过,笑眯眯地说完转身就跑,她知道哥哥还等着她呢。  “哥,我来了,看!”飞宇看见妹妹高兴地举起手中的打火机,开心地露出笑容。玉儿再次爬上围墙,点着一支香烟,换了只手,甩向哥哥,滋啦一声,白色的长袖上衣登时印出一道血迹,些须的疼痛瞬间被眼前的快乐掩埋,燃着的香烟在哥哥的手边静止了。多少个月来,玉儿第一次从心里笑出来,她非常高兴能为哥哥做点什么。“小妹,你明天还来吗?”“恩,我明天还来。”她望着哥哥柔和了些的面容,毫不犹豫的答应着。接见的时间也跟着毫不犹豫的飞走了。玉儿望着哥哥的身影消失在铁门后面,眼泪又开始涌进眼眶,她低下头,拖着满是秽迹的衣服,慢步走出大门。  她不知道明天能找谁帮忙,谁又能帮她再次走进这个小房间。“小妹,对不起,对不起呀,让你受苦了……”耳边回响着哥哥沙哑的声音,哥哥,我是你嫡亲的妹妹呀。她把没有说出的话留在了心里。一阵酸楚,低垂的头发在风中乱舞,短短的十几分钟相聚象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不舍得剪切一点点细节,轻抚手臂的伤痛,独自在烈阳下品尝枯涩的泪水。  二  坐在潮湿的水泥地上,飞宇低着头,靠在墙的一角,几个月没有阳光的日子,已经消耗了他所有的体力和锐气,脑袋也被掏空了,昼夜对他而言已经失去意义,期盼的自由在法庭上彻底的破碎了,此时,飞宇的手中握着妹妹缝在裤脚边带进来的小纸条,手掌大的卫生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安慰他的语言。年迈的老人,年轻的妻子,年幼的儿子、哥哥、妹妹……思念在发酵,黑暗里的蚊虫爬进他的心里,慢慢地咀嚼。  三十多年前,还在襁褓中的飞宇被父母送到了另一个小城市,交付给身边没有孩子的外婆抚养。十六岁就生下母亲的外婆非常的疼爱他,年幼的他跟着外婆,去给住在一个很高很高围墙里的外公送冬天的衣服,身边的小朋友那时候叫他“反革命小崽子”。一米九公分高的外公,充满书生卷气,单薄的身体,拉着装满蜂窝煤的板车,在古城的小巷里穿行,发白的坎肩几经磨损,只有皱折处还隐约看见深蓝。扰人的饭香在昏暗的青石板上招摇。远远的,他看见外公低垂着头,慢慢朝家门口走来,“爹爹!”五岁的童音清脆的穿过夜色,敲击着那颗疲惫的心。外公乐呵呵地把他抱上板车的前端,脱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中午在货郎架上买的一小块麦芽糖。  在沙厂上夜班的外婆给爷俩准备好的饭菜在桌子上静候着,外公在门口放好板车,打开大门,在天井边脱下满是煤灰的褂裤,就着一条齐膝盖的大裤衩,大手一把,从天井里吊上一桶清水到进身后的木盆里,飞宇开心的在几乎淹没了他身体的大木盆里玩着水,一边细说自己今天的丰功伟绩。"爹爹,猜我今天赢了多少铁钯钯,我们家前面的二虎子赖皮,输了还要抢回去,我打不过他,呵呵,最后一盘乘他没注意,我就跑了。"飞宇身体在外公大手中忍不住笑扭动着来,"爹爹,我绕了三个小巷子,才把他丢掉,差一点就给追上了。"他自豪的说着,眼睛在月亮下开始打架,一会就在外公的臂膀里睡熟了。  当外公和外婆去工作的时候,飞宇就跟着小脚老太太,那是妈妈的妈妈的妈妈。太太个子高出外婆一头,脚却很小很小,小的和他的小脚一般大,没多久,他穿小了的鞋子就套在老太太的脚上。教室的后门口,老师正和太太说着什么,他站在黑板下,委屈的望着汗津津的太太,一忽儿他听见太太说:“老师呀,你也真是的,我重重(重孙)再调皮,你也不能让他们都坐着,光让我重重一个人站着呀。”飞宇得意的昂起头看着老师,他知道,老师在老太太那里是永远也告不赢他这个宝贝重孙的。  早晨的阳光拨开轻雾,如少女娇恬地笑容落在草地上,学子们欢跃的身影在操场上纷飞,飞宇正踢着球,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呼唤:“哥哥!”他转身看见老太太挪着小脚,牵着妹妹的小手站在操场的南边,太阳在妹妹的羊角辫上闪烁,看的他有点头晕。抱起球,他跑过去,只见老太太掀开围裙,拿出一个小瓷杯,杯子里满满的小笼包,热呼呼的鲜肉一下滑进了肚子里,“再吃一个吧。”老太太哄着重孙,飞宇看着身边添着小嘴唇的妹妹,摸了一下嘴巴,跑回小伙伴们中间  落日的余辉给古城的木墙灰瓦增添了一抹晕黄,飞宇带着三名同学,顺着低矮的围墙爬上了一间屋顶,他小心的揭开一片灰瓦,仔细侦察瓦下的房间里是否有人,当认定安全的时候,他伸出脏西西的小手,把他的宝贝蛋掏了出来,待倾泄完了,赶紧和他和三个小伙伴跳下围墙,一溜烟地跑了。这一状,老师一直告到了妈妈那里,妈妈那一样做老师的同学写信说“再不把这个孩子接走,就真给老人们惯坏了。”他没有告诉妈妈自己恶作剧的理由,那个受到惩罚的老师在课堂上说他没妈妈管教,还叫他反革命小崽子。他非常非常地生气,在这个老师的科目里,他保持着前几名的成绩,可是红领巾始终挂在别人的脖子上,红袖章永远戴在别人的胳膊上,那里留下了他多少渴望的目光呀。  火车已经启动了,飞宇望着外婆的泪眼,摇晃着挥手告别,在初中学习还没结束的时候,爸爸妈妈决定将他接回身边生活。他心里开心着呢,他就要去妈妈的学校上学了,“看还有谁敢欺负我!”飞宇的心跟着火车一起快乐的飞驰。  《大西洋底来的人》在学校的会议室大厅里展示那傲人的古铜色身材,那双碧蓝的眼睛吸引了多少男女老少;《加里森敢死队》员们抱着机枪,耍着小刀,还有一大堆古怪的动作,逗乐着电视机前的观众,这一切对飞宇来说是奢侈的,紧闭门内的夜灯下,孤单的影子伏在课桌上和书本奋斗,他要用知识创造美好的未来。  太阳现在还挂在天上吗?挂着的是月亮?他不知道,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喉咙还被先前的馒头堵塞着。  “爸爸,姑姑家的水真好喝。”儿子在自行车前杠上高兴地说着,飞宇笑了起来,这个小精怪,哪是水好喝,是想再去姑姑家玩吧。“爸爸,姑姑家的饼真好吃。”“哦,回家爸爸给你做。”不会做家务的妹妹常常折腾出希奇古怪的食品,孩子们就是喜欢着。今天妹妹做的这晚饭,就是摊的象烂泥似的面饼上铺了好多白糖,儿子吃了不少,飞宇想着这些,在自行车上呵呵的笑起来。  洁净的手术房门口,全家人等候着,时间过的真慢,父亲焦急的死盯着眼前的两扇玻璃门,门开了,推着病床,飞宇双手将母亲抱上准备好的病床,抚摩着母亲的手:“妈妈,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眼睛治好。”母亲刚刚做了角膜移植,胖呼呼有点苍白的脸上蒙着厚厚的纱布,她相信自己的儿子,相信他会想办法治疗她这双多灾多难的眼睛。父亲坐在厅堂的靠椅上,听飞宇讲述最近的工作业绩,呡一口清茶,静静地听着,享受着这个延续他生命的儿子给他带来的快乐。  儿子仰起黑油油的大眼睛,看着飞宇手中变幻的金刚,哇,太神奇了,在孩子幼小的心灵里,爸爸是世界上最棒的;妻子笑眯眯的为他拿来酒盅,边为身边的外婆夹着菜肴。去年在那个圆圆的月亮下面,全家人一起聊天的情景在天花上荧荧,“儿子,你可千万不能做违法的事情呀。”“妈妈,我不会的,你放心”飞宇握着妈妈的手,笑着说:“我不会让我的儿子过我童年那样的生活。”他和兄妹们说着过去的事情,说着在那座古城小巷里所受的屈辱。  工厂的一角堆积着几百吨的废料,办公室的窗玻璃后面,飞宇夹着烟,望着远处拱起的小山思考着,经过几天的电话和商谈,小山变成了平地,一封厚厚的信封在推拉中塞进了办公室的抽屉里,五色的拼盘,光怪陆离的霓虹,走着猫步的高跟鞋,天花上人影促促,无声地换着角色。  黑暗中谁拍了下蚊子,发出震耳的响声,随后又死一般沉寂,蚊虫狂舞着,恣意的吮吸失魂的躯体,飞宇痛苦的闭着双眼,他疲倦的躺下无力的身体,冰冷的水泥地紧紧的拽着他的后背。这片片段段,一幕幕在脑海里交替。飞宇抱着头,想把这些从脑袋里赶走,可往事如利刃,一片片凌迟他的思维。“207,收拾一下,马上走!”  三  玉儿不知所措的站在大门口,“走了,你哥哥昨天夜里送走了”门口那小伙子就这么对她说的,怎么会走了呢?不是说好过了中秋吗?玉儿的泪又流了下来,昨天还和哥哥约好了,晚上找人费了多大劲,才答应今天可以探望的。怎么就送走了呢。去哪了呢,听门卫的小伙子说的好可怕,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没有车通往那里,只能坐轮船再转拖拉机,那地方非常荒凉,什么样的人都有,还特别叮嘱“哎,你可不能去那边。”“我怎么能不去呢,我要去看哥哥呀。”  玉儿慌乱的坐在床沿上等着,自从判决书下来,她寻找一切机会陪着哥哥,深怕脸色惨白的哥哥承受不了失去自由的打击。此时,她希望自己还能那样常常看到哥哥,陪他说会话,给他不时的送些吃的喝的,可怜的哥哥,那么认真工作,从没想过自己享受吃穿。“他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呀?”玉儿在心里不停的问自己。一会儿,接了电话的丈夫赶回家来,轻轻将满脸泪痕的玉儿搂进怀中“别急,我已经安排好了。”  银灰色的契洛机在几乎没有人烟的公路上奔跑,驰宇低着头,不敢让叹息从口中呼出来,父亲坐在副驾驶座上,厚厚的双眼皮沉重地封闭了双眼,身边的妹婿始终望着窗外,烟雾裹着疲倦的呼吸在狭小的车座间摇晃。  路边的小田埂上,一辆永久牌加重自行车在少年的脚下晃悠悠的颠簸着,书包架上的箱子蒙着厚厚的棉布,太阳尽情嬉戏着这黝黑的小脸,忽然他眼睛一亮,小水塘,他高兴地跳下车,小心翼翼地把不能支撑的自行车横卧在田埂上,取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他欢快地享受这塘水给他带来的清凉,洗完脏西西的小脸,驰宇把拧得半干的毛巾搭在自行车把上,合拢起两只小手,掬起塘水喝了起来,啊,真舒服,他站起身,肚子被塘水灌的圆滚滚的,抬起头,抹了一下沾了水的头发,望着快要落山的太阳,他知道,回家晚了,妈妈会担心的。这一年驰宇十三岁。   夏天的傍晚,柳叶在轻风的吹动下,懒散地伸着细腰,驰宇骑着车在树阴下奔跑,今天他可神气呢,冰棒全部买完了,还给妹妹带了好吃的。老远的,他看见妈妈牵着妹妹在马路边张望,爸爸接过自行车,准备晚饭,驰宇一口气喝干了妈妈递来的酸梅汤,拉着妹妹的手,掀开冰棒箱,“啊,妈妈……”妈妈听到儿子带着哭腔的叫声走过来,打开的冰棒箱里,黄色的液体夹杂着肉红色的蛋壳在轻轻晃悠。为了买更多的冰棒,驰宇一早骑去很远的乡下叫卖。村里的孩子没有钱,就用鸡蛋换冰棒吃,渴了,驰宇喝塘水解渴,也不舍得吃根冰棒,可是颠簸的田埂彻底消灭了这些鸡蛋,他偷偷的摸去泪水,心痛地离开了那些冰棒换来的碎鸡蛋。  妹婿又递过来一支香烟,斜阳照在前方的马路上,闪着金辉。  驰宇提着水桶给饥渴的蔬菜浇水,飞宇在塘边的草地上一边翻跟头,一边说着什么,忽然他听到飞宇急切的呼喊“哥,哥,快看,你快来看呀”,驰宇拎着半桶水就往塘边跑,他看见一条很大的鱼水塘里游着。“扑通”驰宇穿着衣裤,毫不犹豫的跳进了深秋的水塘里,一会儿,就见驰宇左手举着那大约半只胳膊长的大鱼,往塘边游来。飞宇抓紧鱼身,丢进水桶里,小弟兄俩菜也不浇了,连蹦带跳地往家里跑去。“这是学校的池塘,鱼也是学校的,谁让你们抓的,快给我放回去。”爸爸看着浑身水淋淋的大儿子,大声训斥着,气的脸都白了,驰宇看着发火的父亲,赶紧转身把鱼送回水塘里。第二天早饭时,玉儿捂着嘴看着驰宇一个劲的乐,“干吗?”驰宇憨厚的摸着自己的脸,不知道妹妹在自己脸上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哥,昨夜你说梦话了,好大的声音哦。”玉儿小声神秘的说着,“什么梦话?我怎么不知道。”驰宇想都没想,接着问:“鱼,鱼,大鱼…….没了。”飞宇笑弯了腰,喘着气指着活灵活现的妹妹,啊——欠,驰宇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喷嚏,妈妈一边嘀咕着,就是昨天那条鱼闹腾的。  汽车在一段无人看守的铁道口停了下来,飞驰的火车载满了煤炭、钢铁还有严实的集装箱。“火车就要来,火车就要来,我的爱人来了吧,噢…..噢”几千瓦的站台灯下,飞宇高声瞎嚎着,右臂搭在驰宇的肩膀上。冬天的小车站,等车的人们都躲在百八十平米的简易候车室里,水泥砌成的站台约有百米长,两条铁轨过去又横卧了一条三米宽五十米长,高不过一米的水泥台子,那边还有一道单轨,在这中间的站台上,种了十几棵大树,驰宇已经想不出来树的名字了,只记得那是一种可以结出“几里果”的树,今天等候的未婚妻就是在这树下认识的,莲子很能干,夏天的时候,摘下的“几里果”经她加工炒熟后,咬开黄色的硬壳,里面白色的果肉特别的香。尽管父母不同意这段婚姻,但在驰宇的坚持下,父亲还是托关系把这个未过门的媳妇从江北调进他生活的这个小城市。  初秋的躁热在身体里搅扰,正午的阳光穿过咖啡色车窗,汽车昏沉沉地在马路上连续跑了十几个小时。高中没顺利考上大学的驰宇,在妈妈的学校里当了近一年的历史带课老师,边教书边复习,准备迎接下一年的高考。那年的六月,市里有家工厂招收五百名新工人,全民工呀,铁饭碗呀,但招收条件里有一条,就是参加的招工人员不容许再次参加当年的成人高考。身为长子的驰宇忍疼放弃了准备高考一切,以第十九名的优异成绩踏进了这家工厂大门。后来,经过三年的自学成人考试,他再次拥有了梦想的红色证书,但这一切并未能改变他的工作性质,机床上的油腻浸泡着那双渴望握着油画棒的手。  汽车忽然急转弯,随后猛烈的震动了一下,瞬间撞在眼前的半截土墙上,父亲一动不动地伏在驾驶室前方裂开的玻璃下面“爸爸!爸爸!”驰宇惊慌的从后面抱住父亲的头,叫喊着。撞飞的摩托车歪斜着躺在远远的公路上,还有路边爬起来拍拍屁股的摩托车手。  四  中秋的夜因为细雨,没有了月的痕迹,冷风越过楼宇,爬进窗户,幽幽地围在人们温暖的身边。母亲守在电话机旁,等候远方的消息,嫂子们在厨房间忙碌着,电视机旁坐着三个凝神的孩子。玉儿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头低垂在膝盖上,用两只手臂搂着,此时,她不能显得很焦急,眼睛刚刚看点光明的母亲再经不起泪的浸泡,她已经不再是哥哥们一直拥在怀里的娇女孩了,哥哥的失足,对这个家庭来说是一场生生别离的灾难,现在,家里的男人们全都在不测的远方,剩下年老的奶奶、外婆,退休不久的妈妈,还有三个未成年的幼子。  “小妹,我没想到家里的担子会落在你身上。”哥哥的话尤在耳边。是呀,憨厚的大哥,任性的大嫂,还有很少回家的二嫂,他们谁能围在父母身边呢。玉儿埋着头,想着哥哥的话,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  国庆节的礼花在空中飞舞,孩子们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烟花从炮筒里穿上天空,放风似的在窗前呼跃。玉儿在电话里听丈夫说:哥哥随着四个犯人排队出来出黑板报时,看到爸爸和他们在外面很是高兴……告诉妈妈我们明天就能到家了,放心。  夜,在细雨中宵禁了喧哗,欢闹的孩子带着烟花般美丽的笑容熟睡了,玉儿坐在床的中央,双腿盘卧,眼前的床单上铺满了照片,她一张张翻看,寻找哥哥的影子。看着和两个哥哥的合影,眼泪顺着脸颊不停的滑落流,清洗心中点滴的思亲之情。  学校的操场上,十几个孩子在游戏,“老鹰”来回奔跑,追逐最后那件穿着粉色布裙的小女孩,她总是被追逐的“小鸡”,而哥哥却总是那厉害的“老鹰”。隔壁的叔叔常常羡慕地对爸爸说:“让玉儿给我做女儿吧。”不知道为什么,学校里的老师给她带来的总是哥哥和弟弟,只有前排平房里的王老师带来一个和大哥同年岁的姐姐,那个姐姐除了上学就是做家务,还要背着送弟弟上学。几乎没和玉儿一块玩过家家。隔壁住着一个上海阿姨,她家的叔叔每次回来都带很多玉儿没有见过的很漂亮的糖果,玉儿很喜欢那漂亮的糖纸,可是父亲说我们这里没有这样漂亮的糖果卖。  一天,阿姨在家做饭,门开着,玉儿在阿姨的家里和小她一岁的男孩子玩耍,正玩着,玉儿听见妈妈在唤她回家吃饭,路过客厅,玉儿看见大木桌上有个白色的小玻璃盘,盘子里面放了几颗非常漂亮的糖果,她楞了一下,抓了一个赶紧跑回家,晚上,父亲把上小学五年级的玉儿叫进卧室,低声的问着,玉儿乖乖地掏出白天偷来的糖果,父亲看着桌上完整的印着大红色金丝猴的奶糖,“啪!”玉儿摸着左边的小脸,惊恐的望着从没有打过她的父亲,没敢把眼泪掉下来,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让父亲非常伤心的事情。这一巴掌让玉儿今后的人生里几乎没有了对物质的欲望。  童年和少年的岁月,玉儿就是在操场的泥土上和水塘的嬉戏间度过的,偏心的父亲从不让玉儿做家务,一直到初二,玉儿不曾洗过一双袜子。一个冬天的晚上,做完作业的玉儿爬进冰冷的被窝,用脚搜寻爸爸灌好的“热水袋”。这是妈妈从医生那里要来的废旧盐水玻璃瓶。“爸爸,爸爸……不得了啦.”父亲听到女儿的惊呼,踏着布鞋跑出卧室。“怎么了?”“爸。你看,我出了好多血,呜…….”父亲看见女儿从被子里伸出血呼呼的手指,回头去叫妻子。吓坏的玉儿,在妈妈的安抚下,变成了大姑娘。那年的夏天玉儿不再去太阳下的操场看哥哥门踢球,静静的端坐在门前树阴下的小木椅上,绣着漂亮的花。  “小姐,该出闺房吃饭了。”玉儿依依不舍的放下手中的小说,走出自己的小房间,懒懒的坐在饭桌前。沉迷小说的玉儿成绩不如哥哥们,每每母亲念叨,父亲总是说,女孩子,不要读那么累,高中毕业找份工作就可以了。高中毕业,玉儿以语文占了几乎一半分数的成绩进了一所她不喜欢的纺织学校。两年转眼就过去了,实习的第一个星期,玉儿请求父亲让她住进厂里八个人一间的宿舍,唧唧喳喳的笑闹声中玉儿忘记了家的温暖。第三天清晨,父亲冒着小雪,骑车十几里地,敲醒还在梦中的玉儿,把家里唯一的床头柜,和两只饼干筒抬进了拥挤的小房间。   厂门口的小菜场,玉儿和三个同学在挑拣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一个老汉热心的坐在两只装满鸡蛋的箩筐中间问玉儿:“姑娘,要鸡蛋吗?很便宜的。”玉儿想起昨天中午身边那碗清蒸的蛋黄色的鸡蛋羹,“好呀,那你给我最便宜的哦。”玉儿展开甜甜的笑容,蹲下身子,不及不慢地用手一个个把玩箩筐中粉粉的鸡蛋,过了会,玉儿拿起一只她认为最大的也是最漂亮的鸡蛋,从口袋里掏出一毛钱递给老汉:“好了,不用找了。”“啊?你这姑娘就买一个鸡蛋啊。”老汉不相信地站起身来,“恩,是呀。”玉儿露出白净的牙齿,点了点头,高兴的想着自己中午也可以吃上漂亮的鸡蛋羹了。一个星期后,夜晚的路灯下,常常有赶路回家的青年,那里多了驰宇接妹妹回家的一双影子。  灯光温柔的抚摩玉儿憔悴的脸旁,单薄的睡衣在静夜里温暖不了玉儿的身体,他轻轻抱着双臂,闭上红肿的眼睛。操场上的足球在飞,那里有哥哥和很多男孩子在奔跑,其中有玉儿悄悄喜欢的他,她用笔在本子上写下好多好多不能说的心里话,后来班上又一个女生也喜欢上这个男生,玉儿就没再继续喜欢了,父亲好像知道了点什么,陪着玉儿谈心,告诉玉儿,等长大了,会遇上很多优秀的男孩子,低着头的玉儿决定,以后把日记锁进自己的小抽屉里。  今夜为什么这样长,太阳是否忘记拨弄闹钟,睡的爬不起来了,床头的灯光忠实的陪伴着玉儿,一起品尝夜的寂寞。工厂的墙报前,玉儿忙碌着,“哎,玉儿,有人找你。”看着同事怪样的笑容,玉儿的脸不受控制的红了起来。站在厂门口的他,安静地望着这边,这是能够陪伴她走过一生的男子吗?玉儿低着头跟在他的身后。三年后,在父母的目送下,玉儿穿着朱红色的毛尼套裙和他并立骑着自行车,后面跟着哥哥嫂子及陪伴的朋友们,鞭炮声中玉儿成了他的新娘。  泪水悄悄地跌落在新婚时拍的全家福上,夜无声无息的走着方步,干涩的泪缝合了疲惫的双眼,朦胧中,玉儿看见哥哥笑盈盈地站在太阳下向她招手……  2005年4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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