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酒,沧桑如旧。一去千里,前缘未尽。) 夕露沾衣,斜阳仍徘徊在西天尽处,向晚的归鸟伴着落霞,成行飞过清秋的山顶。万籁俱寂中,蓦地一阵秋风横扫,枝上的黄叶凋落,几许随风。 道生沉默地抬首看向天际,深眸直锁住天际遭风吹散的流云,微微握紧了拳心。总觉得今年的西风,似乎较往常任何一年的西风……都来得冷。自那年后,他就很少回想往事,但每年在西风吹起的时节,总是会习惯性地将脸庞仰望向天际,把久远前的心事与回忆都一一放逐。  (只是情缘未尽,今生,只好再次相逢。) 有谁去想过情缘的真义?来也刹那,去也刹那。来时若玉碗中绿意映人的新茶,余波微荡,一圈圈的涟漪,直拍向心湖;去时似深秋的疾风,吹过心时,有若针扎般地疼痛。一来一去,对有的人来说已是一生……如果,如果他眼中的泪雾始终不能成形。 当年的道生,当年的沈思,当年的道生和沈思……心头宛如突遭一根粗绳渐渐收细,猛地一收紧。在心房被揪疼的那一刹那,他用力地闭上眼,在他记忆里那些属于往日的摺页,一页页地在他心中快速翻飞。 晚来一阵风兼雨,寒意扑面袭来,沁冷入骨。 在没遇上沈思之前,道生是不相信自己会有什么激越的感觉的,毕竟,在唯一的姐姐义无反顾的听从了父亲的安排,用自己的一生救助或者说交换了娘家免于破产的命运后,作为男儿,他有什么面目不愧,有什么理由不疚,有什么理由不低下头勤勤恳恳做事,踏踏实实做人? 尽管,那时,他还算是个孩子。 自姐姐远嫁后,道生就成了孤言寡语的小大人,不声不响的跟着店里的掌柜,朝奉后面做事,等到大家开始拿正眼瞅这个小少爷时,已是六年后,他已经对家里的生意了如指掌,并且完成了一个男子汉成人的标志事件……娶了亲。对道生来说,这意义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他急于的,是重振家业,全部的精力都投到了药铺上,尤其是,他知道了他唯一的姐姐成了寡妇后。 那时的他,心中一片澄明,他相信事在人为,只要有心,想做的,就一定能够做成。 光阴的书页又向后翻了几张,此时的道生,已是另一番气度了。那神态那眼神宛如栖枝多年的猎鹰,终于能够展翅翱翔于穹苍之间,一舒雄情壮志。他想,终于有面目去见小姐姐了……抬首看向夜空中横越天际的星河,遥远的未来光景,也一一在他的脑海中浮掠而过。一抹满足的笑意,静静停伫在他的脸上。 谁也不会知道,此时,命运的车轮已经走到了一条叫前缘的路上。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所有的泪水都已启程。 就像是只有树才会理解风的心事,只有水才能映出月的恍惚一样,前缘,早已就注定是要在今生蔓延的,或者为我补,或者,为你偿…… 那是一个芬芳的夏日。道生去赴一位世伯的寿筵。他不堪被酒,借故离席,又不好马上告辞,就随便在花园里走走,无意中看到主人家备受称赞的莲池,便走了过去。清冽沁脾的莲香,感觉透入他肺腑里的一切,正催促着他的脚步,然后,仿佛是上苍安排好的,他看到了一个侧坐在池边山子石上画莲的女子……那一霎,疑是惊鸿照影来。 后来知道那是世伯家的侄女沈思。 四目相交时,静谧来得很突然,风在寂静中搁了浅,再也不流动。天地合。缘起。 再后来,故事自然而然的发生了。在不被允许的时候。新茶在玉碗中波纹不定,清冽缠绵又令人若有所思,猛然间“当”的一声,是碗盖覆上时所带来的清脆,那声韵,直抵二人的心梢,宛若在他们心湖里投下了大石后,所带来的沉重回响。 丛菊两开他日泪,秋,已至。 难得归宁的姐姐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因为不忍,她始终不动声色。她比谁都清楚,这段情终将有尽的一日,而那一日,已不远了。 有时候,我们的生命和生活中并没有真正的对与错,所谓的善良与丑恶。当善良与美好发生冲突时,哪个是对?哪个是错?谁伤害了谁?谁又被谁伤害?你要舍的,你能舍的,你愿舍的,又会是哪一个? 更何况,还有道义,还有责任,还有……稚子何辜。 伸手推开窗的沈思,望着园中在秋风的吹拂下,凋萎枯黄,满径的残叶。沉默,静静悬在俩人之间。凝视着她的道生,恍惚地在心中数算着,距离第一回见到她究竟是在何时。 啊,想你,和那一个夏日,你是我含笑的,出水的莲。 “忍心,绝情。”这是姐姐走的前夜,语重心长地跟他说的话。方方面面,加加减减,如果他是善良的有道义的负责任的,他就已经别无选择,人生,更无法重来。 只是,这忍字,是该忍别人,抑或是忍他自己?那绝字,又该是绝别人,还是绝他自己?园中一株银杏树,刮落了黄叶一地,片片如扇般的黄叶飞落时,无法抑制的寒意飞快地泛过他全身,一阵同这阵秋风般突来的不安,忽地跳至他的心坎上。萧瑟不息的西风中,秋叶在迎风低吟着,掩盖了所有音息,只剩他们心上的回音,掷地有声。    “过几天走了。”沈思淡淡说道。终于能说出这句话的她,抬首看向远处一片蔚蓝的穹苍。 “嗯。”沉默地凝视着她,道生清楚地见着了,沈思眼中的伤痛,那说不出口的不能为、无法为带来的痛。   在沈思又开口催促他离开前,他旋过身,修长的指尖走过她苍白的脸庞,心中盛满悲凄,不忍地看着她那看似平静的面容,看似平淡的目光,将所有的无奈全都看在眼里,他的眼眶发红刺痛,不知为何,他有种莫名的预感。或许……往后他再也见不到她了。在难喻的心痛间,他清楚的知道,他不该放她走的,可到了底,任他再如何千思万虑,都找不到个希望,又岂能不放?也许,时间久了,日子长了,那些她该忘记的,终会忘了吧,只是教他……情何以堪?  渐浓的秋意染红了树梢,枫叶荻花,一如往年。道别说不出再见,那二字,在心中,似用刻刀凿的,深深地刻上了心版,顺道也把对方的影子,永远,刻在了上头。 那莲池中的芙蕖,早已不知踪迹,枯梗败叶,留得残荷听雨声。     西风拂过他的面颊,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无论是生离或是死别,他不能,也无法放纵自己的哀伤。 男儿不落泪,不是无泪可流,而是有泪不可流。 飒冷的西风疾吹而至,远处林间萧萧作响,叶落如雨。 在你的心中,可曾还有牵挂? (秋风瑟瑟,江水沁寒。缘来缘去缘如水……)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沈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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