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飞翔是可以闭上双眼的。 我在仰望,用孩子的姿势,眯着眼,双手张开,风灌满我的衣服。我在迷失,海天交接的沙滩上。浪花层层叠叠地蜂拥而来,如团花锦簇,如峰峦起伏。我闭上眼,让咸涩的感觉扑面而来,然后刀刃一样穿越我的身体,洗净最后的一点铅华。阳光很热烈,如金秋的农夫,面带喜悦俯视着片片被阳光染得金黄的海水,似乎是整片整片的麦穗,用一个丰收来体现这一季的汗水。又或是漫山的向日葵,赤黄的花瓣,阳光的温暖,一脸的微笑,渴望着珊瑚色的天堂。 我问乐诗,后悔吗? 乐诗说,不,永远不,因为这样才让我遇见了天堂。 10月开始的这个秋天,阳光中加进了萧瑟的秋风,微微有点凉意,我正在私奔,和一个喜欢的女生。 乐诗在奔跑,沿着海滩,一排的脚印在片刻间消失在海浪的亲吻里,足迹就这么消失不见,如晃荡的青春,如不见的童年。我在后面追,几乎不能跟上了,我和乐诗一直在奔跑,在现实中,躲避那没来由的反对,挣脱那没来由的束缚。我们渴望一个地方,没有目光,没有失望,自由的风自由地飞舞,自由的表情自由地微笑,无所谓蔚蓝的天,无所谓碧蓝的海,这就是天堂。 而此刻,我们遇见了,一个叫天堂的地方。 乐诗的长发跳跃在她的白色连衣裙上,原本束着她那乌黑长发的发夹被她狠狠地扔进了海里,嗵的一声再也看不见。我知道,那是乐诗的妈妈前几天买给她的生日礼物,是乐诗喜欢的冰蓝色,带着星星的形状。 乐诗说,我不喜欢那个发夹,尽管是我最喜欢的样子,可是带着束缚的意味,让我感觉不到一丝的喜欢。 我听见乐诗微微的叹息声。 忘记,需要一个理由,需要一种方式,需要一堆勇气。 而当我们光着脚丫行走在沙滩上时,我感觉我们正在遗忘。朋友,亲人,故乡,现实。海风吹乱乐诗的头发,她的长发很长,长到拂过我的脸,一种向日葵的香气,像极了阳光的味道。 海岸线很长很长,长到看不见未来。 可是我们还是要走下去,无论下一秒会是阴天,还是阳光满地,我们赌定了未来,而赌注,仅仅是背包里的四百五十八元钱。 云彩飘了过来,柔和的白色,隐约的金黄。 我们牵着手,淡淡的微笑,似乎正行走在红色的地毯上,远方有牧师在等待,海浪是宾客祝福的掌声,花朵不是玫瑰,是脚下的浪花,不失圣洁,一片原始。 幸福漫过我们的脚趾,心情在三秒钟被快乐占有。 乐诗突然说,小桐,我们真的可以永远这么走下去吗? 我看见那一刻里乐诗闪过的阴霾,眼神淡定而坚实地对她说:相信我,你的右手挽我,幸福就在你的左边,一路前行,不再离开。 我们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面朝大海,绿树环荫,鸟鸣如春。院子里全是你喜欢的向日葵,四季不断,一朵凋零两朵开。还有一条喜欢闻花香的斑点狗躺在花丛中,任阳光把它的白色染成和向日葵一样的金黄。 家里,一架象牙白的钢琴摆在对海的落地窗前,水晶雕花的花瓶中是刚摘下的向日葵,或许,还带着露珠,娇滴带泪。蓝色的格子布铺在餐桌上,等待着夜幕的降临,为它抹上最后一遍的暗淡。你会臃懒如猫一样蜷在我的身边,催促着我给你弹一首《蓝色生死恋》。我执拗地说不,你会气嘟嘟地撅起小嘴,把洗好的草莓尽往自己的嘴巴里塞…… 我用一段描述的句点结束了对我与女孩乐诗的未来幻想。 海风吹来的时候,一切又进入了虚无。乐诗闭着眼睛,还沉醉在我给她的幻界中,不肯醒来。 我和乐诗是两条无法分离的银龙鱼,谁离开了谁,都无法生存。 我们注定要相遇,尽管我们中间有浩瀚的海,无形的风,我相信地球是圆的,如果我向东,你向西,总有一天,我们还是会相见。 乐诗的手握紧了我,似乎要抓紧这样的未来,不放手。我也紧紧相握,给予她,并给予我对于未来的信心。 妈妈说,乐诗只不过是人生路上觉得美丽的花朵,你觉得美丽,于是采摘下来,等到花瓣开始枯萎,你就会毫不怜惜地抛弃她。我不反对你喜欢花朵,但是我不希望你因此而光顾欣赏短暂的美丽而错过了路边茂盛的大树,它可以给你遮蔽的天空,为你的夏天带来阴凉。 你该去寻找这样的女子。妈妈说。 母亲总是喜欢把女子比喻成各种各样的植物,或许母亲真的是个智者,对于她的比喻,我实在找不出一个缺陷去攻陷它,就如同一面明亮的镜子上我硬是要找出一条裂缝那样的困难。 除非,裂缝的出现,源于一场战争。 我的私自离开宣布了这场战争的开始,我不喜欢妈妈整天左右着我的爱情,我不喜欢爱情与未来的物质挂上联系,这样是亵渎自己的未来,亵渎爱情。我可以想象得到母亲在家里气愤地扯着头发的情景,或许还会摔烂餐桌上的烟灰缸,在遍地的碎片中咒骂着我的忘恩负义。 我害怕眼泪,来自孝敬与愚从的边缘。 把爱情交给母亲去揉捏,会让生活富实充裕,这是毋庸质疑的,只是爱情,那可怜的爱情会在瞬间苍老,我会站在20岁体验40岁的悲哀。 母亲不满意乐诗的家庭背景,因为她只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在母亲的养育下残缺着长大,没有背景。 未来在乐诗的眼里,只是一滩浑浊的积水。 母亲看不见我们充裕的未来,于是选择拒绝,不以为然的爱情。 母亲已经过了做梦的年龄,我试图用她青春中所有的激情去让她回忆起爱情的甜蜜与狂野,试图让她去理解并祝福我们,带上满意的微笑。 可惜,母亲鄙视这样的青春,短暂的激情替代不了一世的无忧。 因此,她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冷冷地看着我。 这是个美丽的海岸城市,从心里有它的轮廓开始,我就感觉我该是属于那里出生的孩子,可惜,我像是一颗迷路的流星,脱离了向着海的轨迹,落在一个没有海的城市,成了我妈的孩子。 当我的忍耐如杯子里的水,满满地就要溢出,我选择和乐诗一起离开,去找属于我们的海,去寻找生命中所有的迷失。 车子在高速地行进,我看见金色的稻田,我扬起我的左手,隔着透明的车窗默默地挥别,冷风埋葬了路过的村庄,而乐诗却用右手抹去了我眼角第一次流出的泪。 眼泪会是长大的一部分,我庆幸我终于开始成长。 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孩,乐诗看着我,眼神里燃烧着信任的花朵,璀璨得一如平安夜空遍天绽放的烟花。 一直佩服那些一路行走的旅人,随梦飞翔,到一个地方,攒够了需要的钱,然后继续上路,让眼前飞过的风景倒影在眼睛里,如透明的蝉翼,轻轻地插在岁月的书签中。 这会是生命中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注脚。 我希望给乐诗这样的生活,这是我的梦,我希望乐诗也能这么觉得。两个人如果能经过这样的人生,仍旧在一起的话,我就会开始相信爱情一世的承诺。 因为,我眼睛里的爱,脆弱得如娇弱的瓷器。 放在高处被人们仰望,羡慕,然后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站在海边的时候,我感觉我们可以永远。 站在礁石上闭眼呼吸,那空气中特有的咸涩味。阳光一览无遗地倾泻下来,有着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力度,耳边是风的呼吸,浓烈而张狂,一如青春白皮书上那最傲视天下的封面。 乐诗说,我们上鼓浪屿吧!我点头说好。 许久的队伍等待后,我买了两张环岛游览的来回票,广播里介绍说,本船会先绕鼓浪屿一周,然后会沿金门的外岛走上一圈,耗时35分钟,其间我们可以欣赏到金门的大担岛,二担岛,体验祖国宝岛的风情万种。 我和乐诗上了船,颠簸的人流中,我抱紧乐诗的肩膀,不让这样的晃荡冲散我们。乐诗靠在我的肩头,微笑地对我说,她很快乐。 乐诗的微笑很有节奏感,先是嘴角的弧度慢慢上扬,如一朵花开的姿势。然后两颗贝齿慢慢露出来,如海中的贝壳一样洁白。 我喜欢乐诗的微笑。 船上的风很大,甚至比海滩上的风还要大,衣服被撑成一件袍子的形状,海浪的颜色也开始不一样了,偶尔会有浪花的末梢扫到我的脸颊,微微地凉。 乐诗说,如果时间静止那该多好。 我说,那很简单,如果这船抛锚了就行。 乐诗的手环过我的脖子,亲了我,冰凉的唇线如橘子花瓣滑过我的唇,我感到一阵的晕眩,不知是来自强烈的阳光,还是来自那个痴痴的吻。 海,此刻是玉佩一样的颜色。 鼓浪屿是个岛中的小城市,其间错综复杂的巷子中,各类特产琳琅满目,以海产最为突出,各样以贝壳,珊瑚,海螺做成的工艺品随处可见。 贝壳做成的风铃,在海风中加进了美妙的合声。海螺做成的号角,一声长啸如海的召唤,如美人鱼的愤怒。海星做成的盆景,是海与树最融洽的合体。 上岸后,我们在人流中穿梭。有对情侣拜托我们给他们照张合影,我们微笑着答应,镜头中,他们微笑如花,我感觉这会是他们人生记忆中最重要的一桢。留待岁月将末时细细抚摩,那流失的岁月。 一阵哭声传来,一位母亲训斥着自己的孩子,先是平静地说,之后是剧烈得胸口一阵起伏,各样的句子从嘴里冲出来,没有糖果的甜味,只有疼痛。 我看见那孩子的眼泪,想起乐诗的母亲。 生活是张磨砺年华的地图,乐诗的母亲带着乐诗在上面行走了许久,岁月在她的皱纹中烙下了痕迹。她想不到一个安静的男生,眼神里有潮涌的忧伤,会这样带走自己的女儿。她本没有阻止,她相信乐诗会好好照顾好自己的爱情,分清爱情来临的方向,不让冲动的火车开向不知道下一站的铁轨。 直到她站在街的对面,看到我的母亲这样狠恨地拉断了我和乐诗紧握的手,她才恍然爱情已经是棵树,种在女儿的心里。 她带走了乐诗,然后一个巴掌扇在乐诗的脸上,表明了一个母亲反对的立场。乐诗的泪水顷刻绝堤,甩门而去,我那天是在学校的假山上找到她的。 看到她的时候,我感觉她就像是一个娃娃。 一个不能自由行走的娃娃。 夜色如黑色的风衣盖了下来,我们在一家餐厅点了一桌的食物,或许,饥饿对于我们,已经到了忍耐的尽头。 喜欢看乐诗吃饭的样子,和淑女搭不上边,左右开工,嘴巴里还会因为满足而发出恩恩的声音,我喜欢如此原始的乐诗,自然,不做作。 风卷残云,我们用了35分钟29秒把面前的六个盘子扫荡完毕。 我拿出钱包,扣去车票船票和其他的费用,我只剩下349元,服务员送来了帐单,63元,我的钱直接向200多降级。 走出餐厅,人流还是一样穿梭,或许这个岛的名字叫做行走。 没有任何的车辆,除了偶尔的一两辆游览电瓶车,我们行走只能用脚,感受岛上每一步土地给我们的坚实感。 我突然感觉,我们只是沧海中的一粟。 夜已经落幕,下一站,我们该去哪里? 我们决定在岛上过一晚,听海入睡,是奢侈的梦,今夜,我选择实现它。 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家没有客满的旅社,但是好的房间都已经被订走了,只剩一间,乐诗的眼里有犹豫在浮动,如水母的摇曳。我掏出身份证,决定住下。 服务员带我们去房间的时候,乐诗说,这间位置不好,你为什么要选择住下,或许前面还有更好的旅馆,更好的位置。 我说,听过猴子掰玉米的故事吗?你想做母猴子吗? 乐诗嗔怪地打我,其实我知道她是乐意我这么决定的,因为她是犹豫的天枰座,需要一个坚定的决断者。 而我,恰恰扮演了这个角色。 住下才发现,其实决定是对的,房间位置虽然看不到海,但是一仰头,却看见满天的星星,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海边的星星,是如此地明亮。 冲完一个畅快到每一个毛细血管的澡后,我和乐诗并排躺在床上,洗发水的清香飘逸过来,让我误以为闯进了一片花瓣的海洋。 我和乐诗牵着手,我可以感知到她右掌心的掌纹,一直延伸到天上,我沿着掌纹摸索,那条到天堂的路。 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新的一天正在来临。 我看着身旁猫一样的乐诗,这一夜,我们没有发生什么,一夜安宁,与星共伴。我伸过手拿过钱包,还剩下最后的100块,我在想,今天我们该何去何从。 我们的私奔,还该继续吗? 我合上眼睛,带着第二滴眼泪,轻轻睡去。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