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琦是个高傲的女人,第一眼看见她我就深知。浩良和她在厨房里做他们的饭菜,耳鬓厮磨,我看得清清楚楚。我倚在客厅软皮沙发上一口口品味新榨果汁,电视屏幕里晃动的是好莱坞旧无声影片人物的黑白影像。你已经很瘦了,为什么还减肥,这样会伤害身体的。浩良总是这样对我说。尽管如此,我今天的晚餐仅仅是一杯果汁。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他的意见我只是听听而已。他是我的室友,他的女朋友是凯琦。最近凯琦来的次数多了。我橙色的印满维尼熊的睡裙被她挑着眼睛看,经过我身边时她昂着头,脚下的木质高跟凉拖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入耳。我的拖鞋底子是软泡沫的,走路悄然无声。她的头发盘得复杂精致,上面变化着点缀耀目的珠花,我的长发一到家就解除所有束缚披散下来。还有,她的妆容无论何时——哪怕是清早刚起床的时候——都精致得无懈可击,我很少化妆,皮肤又白,想象这样的脸如果被镁光灯照射,将会显现惊人的平淡。你的锁骨看起来可怕。凯琦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低声说。此时浩良正在厨房吹着口哨快乐地刷盘子。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锁骨。的确太突出了。也许我该多吃点,我笑笑,扭头看看浩良。空气中像是被撒了凝固剂。电视画面突然换了,耳边一片喧哗。凯琦握着遥控器盯着电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老片子看得人胸口发闷,相比之下,这种庸俗的综艺节目倒更可以接受。我只好和她一起看综艺节目。我感觉她老是瞄我,是我的坐姿太闲适?她始终是挺直腰板正襟危坐的。我稍微振作起来一点。她眼神收回到电视屏幕上,我似乎听到她哼了一声,然而事实上没有,也许是我的幻听。最近工作强度太大,我快突破体力极限了。回到房间我没有开灯,趴到柔软的褥子上,面朝下深陷在枕头里。室内缭绕着“蓝色妖姬”的淡淡香气,一种深入心扉的香。记得以前某人送过我这种玫瑰花,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想入睡。我在考虑是否要出去接着看庸俗的娱乐节目,白绸窗帘清澈透着外面的光亮,此刻定是明月晴空,万家灯火。离夜深静还早。客厅里的情侣正在温馨享受二人世界。我现在还是不要出去了吧。隔了一个礼拜,浩良被单位派去外地公干。我下班后在商场买香水,收到他的一条短信:我被派到杭州出差,大约半个月。你和凯琦要互相照顾啊。我回:好:)厨房如我所料的冷清,凯琦一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闷闷地看电视。浩良不在她心里该多失落。我举起手中大袋的蔬菜对她说:尝尝我的手艺如何?凯琦头没有回:哦,我已经在饭店里吃过了。平常要不是为了浩良,我才不会将就这个小厨房里弄出来的饭菜。我眼前浮现她饿极大口吞咽方便面的场景,心中暗笑。她转过头来惊诧道:你不是一贯不吃晚饭吗?今天胃口不错。我说本来是为你准备的,现在只好做成蔬菜沙拉,我自己分好几顿吃。凯琦耸耸肩:没有办法。沙拉用完后我洗净草莓和香蕉,取出榨汁机榨汁。想着一些心事,我没有留意凯琦在客厅里把电视的声音拧得暴大。隔了一会儿我端着果汁走过去说:凯琦,可以把电视弄小声一点吗?凯琦提高音量:榨汁机一响,我根本就听不见电视的声音。我说:现在可以小些声了吧?凯琦摇摇头:平时我和浩良一起看电视都习惯用大音量的。我说不是吧,平时声音不太大呀。这回她动了脾气,站起来,环抱着胳膊冷冷地说:我很不理解,为什么浩良在的时候你从未觉得音量有问题?关键到底在哪.我知道她一向是多心了。如果我的男朋友同另一个女孩单独住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颇有段日子,我也会多多少少有些闹心。还是避回自己的房间看书吧。书橱里有几本现代诗歌集很久没动过了,浩良以前借给我的,一直没有还回去。我想他可能把这些书都忘了。以前浩良是多么喜欢看书啊,我们俩每晚在客厅里看书,现在他每晚只看电视,爱情的魔力呀。而我,每晚都很早回房间,在人们刚刚开始夜生活的黄金时间,趴在床上昏昏欲睡。星期天的早晨,我穿着睡裙在洗手间洗漱,凯琦走过来。她的眉头紧皱,然而掩饰不住略微的慌张:昨晚你都干什么了?我回答:在房间看书。然后呢?她盯着我仔细看,我反感这种眼神。我说:睡觉呗。她眯起眼睛慢慢说道:夜里你又起来了知道吗?我想了想:也许是夜里去洗手间吧。怎么了?她吐字极其清晰:你到我们的房间里去了,知道吗?!我莫名其妙,反问她:你是做梦了吧?我怎么会去你们房间?她挑起眉毛:是你在做梦!你是梦游病患者,难道以前没人告诉过你?昨天半夜我睡得好好的,忽然被悉悉碎碎的响声弄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房门大开!猛然发现你就在床头,呆立着不动,一句话不说,披散着头发,好吓人!后来你慢慢在房间走动起来,摸摸着这个,动动那个。折腾了半天才走出去。——你有这种病怎么不把自己好好锁在屋子里?我说凯琦,我长这么大都没梦游过,我父母、还有大学的室友都没有反映过啊?我确定我的睡眠质量是超好的。要不咱俩去医院检查检查。昨晚恐怕是你做的梦吧?有的梦就跟真实发生的事一样。凯琦仍用疑惑的目光注视我:我倒真希望那是梦。真是怪事一桩!不管怎么说,今晚你锁好房门!这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边看书边想:凯琦倒也有惊慌失措的时候。有什么好怕呢?不要有那么多疑虑,看电视也别熬到深夜,睡觉安安稳稳踏踏实实,怎会无缘无故引出诸多是非?隔了两天,早晨我吃了面包水果正要上班,凯琦两眼肿肿从房间走出来,阴着脸满腹怨气斥诉我:你到底想怎样?怎么一次又一次折磨我?告诉过你要把自己锁在屋里别出来!我说你又做梦了?凯琦抓住我的胳膊:别装糊涂!我清清楚楚看见是你!你这怪人,一边不承认自己有病,一边不停骚扰人家,时间久了我会疯的!昨天半夜,你简直是个幽灵,是个怪物……她神情紧张地盯住我的眼睛:你凑到我身边来的时候,我差点吓晕过去。还好你手上没拿针啊刀啊什么的,否则我真会被你害了!我愈发觉得荒唐,心中不悦,问她:既然如此,你怎么不叫醒我呢?她说:还不是为你好。梦游的人听见自己的名字是要死的!凯琦的异常举动说明她的精神受了某种刺激,我不了解她,也不愿与她沟通,我们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两三天后,凯琦又找我闹,吵吵嚷嚷说我是怪人。我想再为自己辩解也是没用了。凯琦这段时间情绪很不好,最好别激怒她,闹起矛盾以后还怎么住在一块。浩良也快回来了。凯琦宣布:我要浩良打电话。在这儿没法待了!她是想和浩良搬走。我回忆起两年前,浩良千辛万苦租得这套干净便宜房子时的满心喜悦。最初的日子,没有电视机也没有凯琦,浩良是个清秀安静的小伙子。那个时候我也没有节食。情人节到了。没人送我花。浩良也没人可送花。他给我一朵蓝色的玫瑰,解释说:这花太漂亮了,不买可惜,买了不送人更可惜。我问他:怎么就送给我了呢?他无可奈何地表示:我下班以后遇到的唯一认识的女的就只有你了。我笑了笑,仔细端详那朵“蓝色妖姬”,罕见的深蓝色玫瑰,花瓣内的暗郁汁液仿佛在缓缓流动。客厅里,电视机的音量破天荒拧到很小。取而代之的是凯琦一遍一遍拨电话的焦灼动静。她按了免提,拨打浩良的手机号码,电话里的女声反反复复: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凯琦气急败坏地重复按重播键。当她一眼瞥见我正倚在门框上注视她时,先是打了个寒噤——因为我观察到她的胸口震了一震,下嘴唇也哆嗦了两下——然后回复以往的神采,轻蔑地扭过头去,表示不屑理踩我。其实,我也不想演化到如今这般地步,若能与浩良的女朋友相处融洽,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凯琦消停了一会儿,抱臂靠在沙发上,然后继续开始拨弄电话。这回里面换了一句话: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凯琦愣了,又拨一遍。还是那句话。我觉得凯琦已处在心理崩溃的边缘了。也许是当着我的面没法流眼泪。她把怨气撒到电话上,狠命地捶了一下话机,我想提醒她这是房东的电话,也算是公物,人总得理智些。凯琦猛地站起身来,狠狠骂了一句:真是见了鬼了!她进屋摔上房门,第一次把电视机留给我。那天我看电影频道的译制片展播到很晚。凯琦坐在餐桌边安然吃早餐,我经过她是还是微笑了一下,打了个招呼:早安!半晌她从背后慢悠悠飘来一句话:昨晚睡得还算踏实。感谢你呀,没有出来装神弄鬼。正常人时间久了也无法忍受她如此没完没了的挖苦讽刺。但我想在最后的时间里自己还能忍得住,浩良马上就要回来了。有他在场,凯琦就不会使用这种尖刻的语言。在他的眼里,她一向是雅致娴静的。然而我估计失误了,凯琦这一次真的是受了不小的刺激,当着浩良的面把我的“罪行”数落一遍,末了还流出几滴眼泪。我在厨房洗水果,装作没有听。浩良似乎没有搬走的意思,我隐约听见他用安慰的口气对凯琦说:不会有这种事吧?……她是个挺好的女孩子,品格上没问题。而且这一年以来我也没见她梦游啊。又见他用手摸摸她的脑门问:你是不是有些神经衰弱啊?我暗自发笑。凯琦“啪”的一下打掉他的手:对我你一点都不关心、不信任!那天怎么都打不通你手机,活活急死我……她丢下他走到房间里去。浩良也站起身来,与我的目光正好接触,彼此只能尴尬地笑笑。我说不好意思浩良,凯琦这段日子心情变得挺糟糕。不过我想我没有做什么惹怒她的。浩良连声说不不不,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这就去劝劝她。他抱歉地笑笑,走到房间里。然后房门被关上,直到晚饭时才打开。他们去外面吃了饭,八点左右回来了。我估计他们又要偎在一块看电视了,就早一步回到自己房里看书。一早,我和浩良在厨房里相遇,他问我要不要吃他从杭州带回来的糯米汤圆。我很开心地说好啊,正愁着不知拿什么做早点呢。这时候凯琦披散着头发冲过来,我从未见她如此潦草的模样。她一把拽住浩良的胳膊,冲我叫:你这个怪物、鬼魂!浩良连忙阻止她:说什么呢,快回房间去!凯琦瞪大眼说:浩良,昨晚她又来了!她抓我,打我,力气大得吓人,我的头发都乱了,我快要疯了……我辩白说:我没有……然后看着疯癫的凯琦愣得不知说什么好。浩良说: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凯琦,是你做了个噩梦。以后要多休息。回房间吧。凯琦咆哮起来:就是她!我没看错。她老是在我四周晃悠,她要杀了我……浩良,我没看错,我清醒着呢……绝对不会错,你要相信我!浩良摇摇头:昨晚我怎么就睡得很踏实呢?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嘛。凯琦抓住他的双手,急切地说:我叫你了,你不答应,怎么推你都推不醒。你怎么回事啊?!浩良揽住她的肩:好了我们回房间去吧。别再说了。凯琦的狂躁好不容易才被浩良哄得平息下来。我决定避免再和凯琦正面接触。否则浩良也会很尴尬。晚上,浩良凯琦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端了杯水回房间去,凯琦说要和我谈谈,她努力做出端正严肃的样子,实际上我知道她相当虚弱。浩良捏捏她的手,提醒她的语气。我仍微笑地坐到她面前,不管怎么样,不应该让浩良难做。凯琦说:我开门见山。这些天来我过得很糟糕。要问我为什么,我只能告诉别人这个原因:你,有梦游症,或是其他的什么心理病态,三天两头的半夜溜到我屋里骚扰我。我刚想开口,浩良按住凯琦激动扬起的手,平静地说:凯琦,你说她去骚扰你,你睡觉关门了吗?凯琦说:第一次没关,后来我把门锁上了,不知怎么又开了!要不她怎么进来了呢?浩良说,门钥匙一共只有两把,一把在我身上,一把给了你。而且目前看来,门也没有被损坏。好,我再问你,你说她梦游时吓唬你,甚至打了你,你怎么没一点自我保护的能力呢?凯琦急慌慌地说:我没撒谎啊!我当时被吓呆了,浑身都不能动弹,嘴巴也张不开,像被人施了魔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几次差点吓晕过去。她说得有些接不上气。我坐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手撑着下巴盯着电视屏幕。浩良说:那天你说她夜里会来,一来就叫醒我。我一觉睡到天亮什么事都没发生,醒时你睡得比谁都沉。但你偏说人家夜里又来欺负你——无凭无据的——你这是在闹什么嘛!凯琦呆住了,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手按在胸口上,我能感受到她此刻心口发闷。浩良闷闷不乐,也不说话,我看看电视,再看看他们,不知该说什么。猛然凯琦站起来说:浩良,你就这么对我?你倒是更相信她!是不是你们合起伙来整我……浩良打断她的话:我是想相信你,可你怎么让我做到?刚才你说的那些谁会相信?除非这世上真有什么超能力,什么意念作用。说到这,浩良看看我,我无可奈何地笑笑。凯琦跳起来:没错,就是超能力。她指着我说:她是个怪人,可能是女巫什么的,会法术。你没见到她的脸在夜里有多吓人!浩良实在坐不住了,拉着凯琦回了屋。他转回头对我说:不好意思,对不起。凯琦恐怕真生病了。我抱起沙发靠枕,调到我爱看的频道,我估计今天会看到很晚,好节目一般都在最后上演。凯琦大概不会再靠在这沙发上享受每晚的午夜剧场了。我从头至尾没习惯过她那种莫名的高傲。其实每天半夜起来是很辛苦的,她当我乐意?黑暗里她受了惊的眼神僵直,她的手在空气中乱抓一气,她渐渐丧失了语言和气力。这令我相信“蓝色妖姬”的念力非凡。而我却能在这种淡香中安稳睡去。她如同一只倔强的山羊,在被狼群逼向死角时仍不忘挣扎与嘶叫。药力逐渐发挥作用后,渗入血脉,她使出最大的力气,叫了我的名字。她是想看到我被惊醒后死掉。如此,我还有什么理由宽恕她?旁人看我的脸白得沉静,长发散漫,谁知我内心如外表一样简明清淡。我需要的仅仅是黑夜与宁静,和淡淡的玫瑰芳香。就像开始的那些日子,我们在一起看书,互不打我只是想恢复平静,仅此而已。我忘不了一年前的今天,浩良兴奋地告诉我他有了女朋友;同一天我在商场看到一款魅惑的深蓝色与花同名的香水。那天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情。而从今天开始一切回复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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