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见 他们的认识原非寻常. 三月,她的第N次寂寞之旅,一路跋涉,风尘疲惫绘于眼目之间,面上的成熟优雅却掩不去眉间孩童般时时惊恐的蹙动. 已见春晴,天却是不遗余力的冷.她起身去将杯子注满热水,回来时看到他坐在她身旁的位置,微眯着眼睛,视线停落在窗外. 阳光一定是轻薄如翼的,敞阔的原野上面一定有风在无声掠过,青草的香气一定没有完全吐尽,保留在未绽的葱郁中,那些一闪即逝的风景很快被定格,它们没有季节没有消亡,它们不在也不必在欢场,于是它们是活生生的,舒适的存在.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怜,毫无指望.不清楚是因为自己的被忽略还是别的什么.转过脸去看过道里往来走动的人,个个麻木冰霜满面,心中大恸. 情绪正灰,手机响了,是好友安,笑着问讯抵站时间,要来为她接风.安的声音脆落甜美,好象随时随地都很开心,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通话即将结束前,安问:秦衣路上有无帅哥坐陪.你这样的女子比较易给男人唯美幻想而不是瞬时欲望.所以一路上对你行注目礼的多于挨着你坐没话找话的. 她说安你跟我恰恰相反是么,可是,我们怎会成为密友的.你那样快乐,我却沉默至极. 安哼了一声,做出充耳不闻的架式,下一秒却咯咯的笑,说秦衣你这一次走不过才十几二十天,回程的路上怎就莫名的有了这样的感伤,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她不再说话,许久,那边先行挂掉了. 侧过脸时发觉他正盯着她看,很专注温和的眼神,里面竟有些不忍. 他说;嗨,你好么.声音难得的动听. 那刻,她想起谁唱过:你是天的安排.你来填补空白.你说来就来. 有些人就是在某种渴望中突然降临的,温情脉脉姿态娴熟.你以为会其被拯救,因而奋不顾身. 2 遭遇 安已在外面静候多时. 秦衣自站台走出的时候安愣了一下,她看到紧随其后的他. 秦衣彼此时正穿一袭白衣,人淡如菊.那男人却是着一套藏青色休闲装束,身形高大又显修长,貌态儒雅,两人一眼望去竟也很般配. 男人似乎察觉她的目光,璀然一笑,牵动嘴角形成一个好看的弧线.那笑,仿若电光火石之间乍然迸裂的七色琉璃,"叭"的脆响中流光溢彩的散开,安在微弱叹息里将心捏做蠢蠢欲动的鸟,直上虚妄的云端. 一个出色的男人总能够轻而易举吸引异性眼球.安的思维有片刻短路. 秦衣说,介绍一下,安,他是葛.葛,这是安,我最好的朋友. 葛伸出长的手,他说安你好,认识你很高兴. 安躲过那只手,用唱歌一样轻快的语调说:秦衣,我们去吃饭.帅哥请赏脸. 安的眼睛如桃花灼灼盯向他,在心里说:唏,你终于来了. 3 偃旗 夜,葛下榻于港城临海的宾馆. 雨水敲打着宾馆的窗子,秦衣盘踞窗口,懒懒的拢住发迹窜出的寒意,听这雨,一声长,一声短,耳畔心底,皆是空白一片. 她看到自己站在老屋檐下,撑一把黑的老式洋伞,鞋尖被雨水濯洗的发亮,一瓣不知由哪里漂来的花横死脚下.对街的妇人带着小孩子穿巷而过,伞面溅起细碎的珠子,小孩子轻快的跳着,张了小手去握一把雨水,仰起脸似在对母亲炫耀. 她看到房前的几棵梧桐兴致勃勃拿叶子在喝水,想象父亲正半躺半坐着看书,母亲在灶旁点火做饭,因为各家屋顶的炊烟一缕一缕被细的雨打偏了方向. 她看到安和迎面而来的罗,他们有若向日葵花的新鲜笑容让她觉得温暖异常,她拘谨的笑一笑,低头越过他们.罗快步追上来:秦衣,我带你回家.她呆住,如陌生人一样看着他.她说:我该回家了,妈妈......蓦地伞被丢在地上,眼泪疯了一样流下,她原来,早已无家. 安用小指擦她颊上的雨水,安递心爱的手帕给她.罗站在原地,秦衣,秦衣,我带你回家. 电视声音开的很小,画面有轻微的雪花,是金喜善主演的韩剧.她曾看过她演的一部影片,讲的是一个女子被抛弃继尔被恶鬼唆使卧轨自杀,待她自己化做厉鬼后对负心男人行施的一系列报复.她看那女子眼神里恨意满满的时候身体莫名颤了一下. 葛洗完澡出来,问她要不要去冲一下,她说好,他便替她取了外套,看她抱着厚厚的一堆白色进了浴室. 她遇见葛于茫茫人海中,人前是人,人后是人,人外也是人,她置身于狭隘尘世,不想为谁添些负累,亦知不能够有谁会因她而快乐. 秦衣小心的擦拭自己,镜中人肌肤如凝脂,光洁如绸缎,不知何时,她竟忘记自己还拥有如此这般的年轻与美丽. 她还可以有一场突如其来的爱情,如果,可以发生爱情的话. 葛是成熟的男子,他的神态不似普通人的冷而乏味,却是习惯冷眼旁观.他眼见她性情中隐匿的猖狂与荒凉,也见她的媚目一时间红了,便揣测她的心事必定同男人有关. 他以为她势与另些女子一样,故做矜持,之后需磨以口舌容她耍耍性格,可她却简淡对话.他以为她断不会将自己轻易交出,必先扭捏推脱一番,可她却安静的依偎上前. 欲望在体内寸寸逼近,寸寸游弋,两具被疼痛攫住的身体痴缠于无垠黑夜.呢喃里混杂汗水毛发精血,种种气味越飘越远,最后才发觉自己是不相干的人.他醒来,她不曾睡去,眼睛睁着,眼中尽是迷茫水汽. 他叹出一口长气,这女子,分明是有计谋的,因为但凡遇见她的,只会一心想去疼惜她,谁见犹怜. 4 熏心 季节是杂交的孩子,不分时令的搁在类似的纤薄套子里瑟瑟发抖。站牌下的女人是套子里的宠物,清一色的于寒风中裸露着小腿踩在细跟尖头的鞋子里等待来去的巴士并拥挤到花容失色,优雅如苏州绣的女子在这里不常见,面上从容淡定的男人倒是愈来愈多。此种表情是她铭记在心的---那一个笑如水仙花倏然绽放的男人。 秦衣所在的写字楼位于市区繁华处,每天朝八晚六的出入,妆要精致颜色要淡衣杉需合体,秃顶上司带着板的脸色的眼一路追过来,同事们善面相觑一副鞠躬尽瘁的模样,嘴角却都是冷的。 下班后她会坐2路回家,有时走路。阳光被挡在墨镜前面,脸埋在衣领后面,挡住谁呢?往事如渍凝固在掌心手背,偶尔断电的夜晚燃只蜡烛,失神呆坐,看红泪如血,世间尘土飞扬。 葛的到来像一个短期的休止符号,让她的寂寞得以喘息。她的寂寞最早来自孤单的童年和之后豁然开朗却拒绝接受的青春期。早熟是件痛苦的事情,别人懵懂的快乐你却在悲伤里止步。于是她内心压抑却对任何事物充满幻想,有着孩子的天真霸道乖戾和女人的歇斯底里,她试图统治住那些雀跃的不安和渴望,深怕某天这些变成表象孤单便会如影随形,怕这斯文天气里她骨子里的阴霾有一日爆发震惊四座,尤怕终其一生也无一人来爱无一人可爱。 她始终压抑,缄默,微笑。 葛给她拥抱,他的怀里有美好的味道,他的眼睛使她有些错觉,以为三年前的那些夜晚重新回来。她和安还有罗,举杯站立,灯影重叠,她的手握在罗宽大的掌心里抚拭,一派娇羞。安祝福他们爱若细水常流春情常在人常好梦长圆,安施施然回身钻进车里说再见。罗抱起她在人来人往间旋转。 十七岁以前罗说的最多的是:秦衣,秦衣,我带你回家。她回罗的家,喊罗的母亲妈妈,她叫罗的时候连名带姓,小声的叫。后来她的身体开始有了圆润的曲线,心里对罗多了些隔膜,那层隔膜却不知在何时成了一种煎熬与等待,直到罗再次唤她:秦衣我的孩子,我的宝贝。 秦衣似已恍惚,早不记得事态如何发展,由头至尾都是模糊。只记得自己腹痛一周罗母的冷眼安来探望顷刻转身去笑颜如花。罗的眼泪在额前散落:为什么不保住他也许我们还有救。罗母扔了她的行李到门外:水性扬花又狠心的女子怎配的上我儿子,可惜这十年的母女情分竟然是大伤大痛迎接上门。安揣揣的抱一抱她,不肯多言。 葛将濡湿的唇贴上她的耳垂,眼睛半开半闭,轻声说:宝贝,给我。情欲是水,带她滑向涛深浪巨处也让她享受坠落的快感,她甚至在期待坠落之后的疼痛和尚未触及的死亡。疼痛一波一波的来临,她的耳边有什么响做一片渐渐嘈杂尖利,她听到声音说:好个秦衣看似其貌不扬居然暗中通奸有了别人的孩子,看似心肠温暖居然敢谋杀掉无辜胎儿……体内似有疯血上涌,她拼命摇头想嘶喊出声,落下去的却不过是苦涩呻吟。 罗,你在孩子躲在一条叫不归的船上摇桅起航,罗,她在坚强和暧昧中一天天忘记你和你给予她的悲哀耻辱。 葛的瞳孔闪闪发亮,剧烈运动让他脸上的毛孔膨胀涔出细碎的汗水,身体的气味在房间里升腾,她安静的凝视他,料想每个男人在床上都是同样的表情,除却技巧之外,兽行成猖贱性成狂。她留给他不着边际类似爱情的感觉还有高潮之后的爱液,这些足以说明他的爱。她是如此偏执。 此刻,秦衣于半梦半醒间念想从前,安徜徉于美酒夜色间歌舞声宵,罗孤寒似鸦。 5 流火 周末约在一起吃饭,秦衣携手葛,安理应由罗陪同。 罗没有来。 选了饭店临窗的一张桌子。 安化了浓妆,左耳带一个硕大的银环,看起来有些放纵不羁。 三个人话并不多,葛偶尔问安几个问题或殷勤为秦衣加菜,安的眼睛只对着秦衣看,好象葛是局外之人。 安突然说:谁记得张楚的爱情? 秦衣摇头,葛轻轻的笑,一字一句的念出: 你坐在我对面看起来那么端庄 我想我应该也很善良 我打了个哈欠也就没能压抑住我的欲望 这时候我看见街上的阳光很明亮 刚好这时候你没有什么主张 刚好这时候你还正喜欢幻想 刚好这时候我还有一点主张 我想找个人一起幻想 安咯咯的笑了,很张扬的笑。 秦衣抬头,窗外有鸟飞远的痕迹,影子去了,声音还在。 两天后,葛搬离秦衣的房子。 某夜,秦衣打电话给葛,里面有女人的声音,她问:那妖精是谁? 葛说没有,你听错了吧。 秦衣起身去找葛,下楼时看到在不远处路灯下的罗。罗满身的酒气,憔悴不堪。 罗。秦衣不想等他开口,快速的说。我有了新的男友,现在你陪我去找他回来。 她看到罗眼睛里不可遏止的怆然和疼痛,眼睛里有雨要溢出,若自制不够,那雨只怕会变做血,溅满衣袖。 葛暂时居住的房子在城市的一端,过往偏僻,车速因此很快。 罗付了出租车费,坐在那里不动。罗说我看你上去,然后离开。秦衣犹豫片刻说不要,一起,陪我,好么? 木质楼梯的过道狭窄黑暗,没有灯更无人的气息。他们搀扶彼此的手臂,一路轻踏走到葛的门前。敲门声在静的夜显得突兀,很久之后门开了,凌乱的睡衣头发,瞢松的眼,一张脸探出,秦衣与罗自云梯顶端失足跌落,周身被电击般颤栗。 短的尴尬过后,是那女子张扬的笑声。 罗的手挥过去,极清脆的响,那女子捂住脸,声音里尽是扭曲的恨意:秦衣,同样的花开蒂落,我却要在你的背后看我心爱男人用尽千般怜惜来摘取你,你的容貌不及我七分,才智不在我之上,人情世故无一通晓,为什么他要的却是你? 秦衣,我的美好笑容笼络住人心,我的弱势助我将谎言变的真实,我甚至让你身边的人都以为你的沉默是因为亏心而不是天性,呵,秦衣,你很可怜,这个男人爱你如命,却不懂得维护你的清誉只需要一句肯定的话而非他的命。呵,秦衣,知道么。恰恰是你的不合群不辩解成全我一步再一步的棋子下落,计划得以马到功成…… 罗冲进去,葛痛叫出声,秦衣的身体颓然滑向地面,虚弱的喊:罗,罗……安,我们认识二十年……在此之前我二十年都不曾长大过,我二十年都活的平静安好,二十年跟一年没什么两样,可是你一夜之间叫我长至衰老无力了。 6 偏离 秦衣,秦衣.他站在那片墙的阴影里低声唤她的名字,脸色饱满,神情颓然. 她迟疑着回首,向灯光璀璨处张望,那里并没有他.她想,也许是听错了,那声音来自心底,她的身体曾被那声音狠狠的充满过.他带着黑夜馥郁的味道靠近她,她的棱角被他修长的手指抚褪压平,她的微笑的脸在他的激情扭曲里安静如阳光. 她是他完美的爱情.他这样说,她便这样以为了.游戏的最后,人们总归还是会提起爱情,这是常例. 我说我爱你你就满足了 你搂着我我就很安详 我躺在我们的床上床单很白 我看见我们的城市城市很脏 我想着我们的爱情 它不朽 它上面的灰尘一定会很厚 现在,她终于找到了张楚的爱情,他嘶哑着唱: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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