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低调游走于这个城市边缘的女子,我知道许多人都和我一样独自行走。当我看见他们眼神中的麻木,我知道唯一没有丢掉的是清醒,所以时常感到成长的疼痛在心里从未泯灭,但是碍于在这个喧闹的世界里独立的生存方式,很多东西都只能变成心底的隐忍。 我租了一套很小的房子,生活在拥挤的单元楼里。如果没有离开父亲还依赖着他的话,我想我会过得很好,有大把大把的钱可以挥霍,得到公主样的宠爱。可是我离开了他,原因已经快要被我遗忘了。 我住在十七度的温暖里,在半夜没有感情地喝着很浓的咖啡打字,顽固的失眠已经曾为一种糟糕的习惯,午夜灵魂在天花板上游荡的影子在我眼底破碎,而我的心却很冰冷的打字然后安然地带着我的文字在清晨的时候,穿上帆布鞋走到城市中央最繁华的地方。那里有幢洁白的大楼,我时常在那里用我的文字换钱。他们只是需要一些不用出卖感情用绝美词语堆砌看起来很妖娆的文字。在我看来那些平庸的不值一提的文字却是我生活的来源,我想活得简单些所以不顾一切的埋头去做那些对我并不困难的差事。 在生活拮据的时候,必须抛掉骄傲。灵魂躲在盒子里赤裸裸地看着这一切,无声无息。我等它来唤醒我的时候就停止一切浮华的生活,可是它依旧沉睡着。我不能摆脱陈旧的生活习惯,必须依赖无数个借口生活,我比任何人都活得怯懦。龌龊的想法躲在血液里流入我的左心房。那些在我心里开放的圣洁花朵,在我一次次来到那幢洁白的大楼里换钱的时候,它们已经枯萎死掉。我明白一切都很肮脏,但是我必须挣钱,因为我崇拜物质甚至连知觉都快要被我拍卖,原来虚荣心是可以战胜一切的。 我的肩胛骨里承受着孤独所带来的压抑。在凌晨的时候用床单裹住自己却裹不住寂寞,它还是在我的身体里悄然无声的滋长,我看着喜剧片子流出了眼泪,空气中从嘴里呵出的气体使劲搓着自己的手,驱走夏季午夜突如其来的寒冷。 这一切得看似不幸的麻木在我生命中走过了几个来回。真的,我没有撒谎,上帝说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对自己撒谎。 七月。不停地下雨,傍晚吃饭的时间我时常打着雨伞在这个城市里游荡,空气清透的可以看见自己忧伤的辗转。我喘息着,在一个恍惚的瞬间看到一个女子灵动的眼睛,她站在马路的旁边探头用力地张望好象是刚从哪里出来却忘记了带雨伞在大雨中站了很久,头发在雨水中浸泡发出冰冷的亮,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纸带。我站在马路的另一边高大的台阶打着伞安静的凝望,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然后温暖的走过去用伞遮住了她的头顶。低下头的时候,我发现那个女子手腕上的红色丝线和下面坠着一个雕琢精细的小玉佛。 那是森。后来她告诉我她叫森,那天纸带里装着琴谱,从她的眼球里我能看出她热爱这个世界。 森拥有良好的家境,父母都是有名的外科医生。在他们眼睛里森像粉红色的娃娃一样娇贵, 但森是个透彻的女子,身上没有娇纵的秉性,在她的清澈的眼眸里她的单纯任何人都读得出来。她是个看一眼就想让人亲近的女子。 我抚摩着森的手腕触碰到那个玉佛,森开始给我讲关于那个佛的由来,她小时候父亲所在的医院发生了一场医疗事故,清晨她一个人步行去上课的时候发现大门口横着一个棺材里面有一具死尸,她吓得跑回家里一个月都没有开口说话。森的外婆给她用红丝线搓成的细绳子,到寺庙里开过光的玉佛带在手腕上,森父母本是不信这些的,可是因为是外婆亲手给她带上的,外婆死后她就一直没摘下来过。 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神第一次变得那么模糊不清,我在心里永远记住了森这个眼神。 她带我到她自己经常练钢琴的琴房去,那是我第一次去森的家。幽静地深色木质地板和沉郁的钢琴,阳光从墙壁高处的窗户外洒进来被钢琴后面的大镜子折射出七彩的绝妙像是脱离于尘世异样的美丽,我爱上了那里的宁静。在房间的大窗户外面延伸出来一个凹槽,里面种着的橙子色花瓣饱满的小雏菊,森说她喜欢一种暖味的橙子色,十岁的时候看过一场彩虹表演,记忆变得刻骨铭心,然后用七年的时间爱上了那道明媚的伤疤。我没有说话,轻轻地吻了森的唇,甜美。 我把一枚叫永不分离的戒指交给了森,告诉她每个女生都该有一枚美丽的戒指,那仿佛是一个漂亮的陷阱却让我们心甘情愿地待在里面。森看着我笑得很明媚,我还告诉她我也有一只同样的戒指,她把戒指用一条银链子穿起来戴在脖子上。她说时常要去练琴,带在指头上不太方便。 森生来就是让人仰望的,她有美丽的长手指和干净的指甲,指头漂亮地会说话,从五岁的时候开始学钢琴,她是个精灵样的女子,空气尘埃中的忧伤会在她的钢琴声中灰飞湮灭。我会把森的手指都包裹进自己的手心里放在我的额头上,忽然想起小的时候听算命的瞎婆婆说,长着长手指的女子,宿命会一辈子和她纠缠在一起。我的身体不停地打颤,森,你要好好的,红丝线和玉佛附着你外婆的灵魂保佑你,万福。 我看见父亲和一个女人在床上像两只狗一样欢快的打闹。我说操,背着包从里面跑了出来,没有听见父亲在后面叫我的声音。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在手指飞快地敲打键盘的同时我渴望一种甜美,像亲吻森时那样的甜美。傍晚的时候我从家里出来,楼道里的感应灯总是时好时坏,我讨厌黑暗中奄奄一息的光亮作祟。站在楼道里可以听见每个房间里的嘈杂声,我捂住耳朵,漆黑中毛孔悚然。 我买了阿尔碑斯的棒棒糖,放在嘴里。那种廉价的甜蜜让我快乐。温暖的东西总是让刚刚走过冰冷的人迷恋,有时候快乐和悲哀都可以是歇斯底里般错位的错觉。便利店柜台里的售货员摸了摸我的胳膊说我该多穿件衣服,因为她看见冰冷的空气中我浑身都在颤抖,嘴唇从青紫转而渐渐失去颜色。 我的心湿了。 第二天,我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知觉告诉我,感觉飘忽的身体很听话的高烧不退。森打来电话的时候我神志不清,哭着大声叫救命。森慌张的赶来把我送进医院。后来我毫无知觉,只是感到身体不能自主地在晃动。我做了一个恍惚的梦,鲜红的颜色弥盖了所有的蔚蓝,它像一场前所未有的劫数一样注射入我的血液。 醒来的时候我看见橙黄色的小雏菊,那是森的颜色,她就在我旁边。天气很好,病房里有很大的落地窗帘,阳光疯长着让我渐渐睁不开眼睛。森用固执而可爱的口吻对我说她不喜欢医院,等我好了她带我回家。我朝她虚弱地笑了笑,凝视着她脖子里的永不分离,下意识的抚摩着我手指上的戒指。 森。我不想爱任何人,没有人知道我让自己变得粗俗的原因,那样就不用再为血液里沉淀出的小伤口而疼痛。小的时候,很喜欢被大人抱得高高地穿过有高高屋顶的过道,他们把我举起来我就能触摸到一种蔚蓝色的快乐。父亲和母亲的生活一直不幸福,他们分开了,一个看着我长大的奶奶在去年死掉了,有一段时间甚至不能安稳的睡觉,闭上眼睛全部都是小时候的画面,长大在我心里永远是一种被囚禁的感觉。心的伤口里散落了忧伤的种子现在已经开出白色的小花。 森把手腕上的红丝线取下来放在我的手心里。我看着森的每一个动作,眼神中第一次出现因为惊愕而产生的慌乱,森,你不能。我说。 我请你为我好起来。森用长长的手指抚摩我的脸,用一跟指头押住我的嘴唇不再让我发出声音,我感觉的到从她手心里的汗水在我脸上蒸发消失。 最近在梳头发的时候头发掉的很厉害,我总是很冷漠的看着掉在肩膀上的头发,静静地走到纸篓跟前把它们都抖落在里面,看着那些头发以最疲惫的姿势下落。穿上白色衬衣的时候那些暗红色的头发脆弱地搭上面显得很顺从。和森在街上步行走路的时候,她总是扬起脸眯着眼睛看我,说我紧闭着嘴唇表情很冷媚。 森。我在门前种下的花朵只为你开放。 森喜欢裙子,独特而高贵的裙子。我喜欢松垮和懒散的衣服,也只习惯于牛仔裤和帆布鞋,不希望自己在上面花费太多的精力,可是我还是会微笑着站在旁边看着她试每一条裙子,森喜欢黑色。她穿着一条露肩的小黑裙子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我看着她美好的的锁骨。 我说,森,你可以穿着那条裙子去演奏,你的心纯洁地像个天使,你的声音干净而凝固。 森。请为我收起天使的翅膀,留在我身边。 森,站在你面前我甚至可以听到幸福的脚步声在靠近我。一切迷人的用来修饰美丽的词语在森面前都显得那么脆弱。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繁华脱落之后的无数片苍白的碎屑在飞。 我带着森到我经常去的一间私人开的小店,FLOWER%26FOLLOW像是尘世安于浮生的花朵。这间店是一个叫良语的男人开的,我喜欢里面淡然的装饰品,没有一丝奢华的痕迹,散发着一种古旧的铜铁气质。 推门进去的时候,听见CD机里放着一首德语歌,干净的男声仿佛在述说着一个关于永远的故事。我转身看着森的眼睛,她的瞳孔被这里的环境所吸引,四周张望着,我知道她已经喜欢上一这个偏僻的私人小店了。 我走到店子最里面的角落去选唱片,良语从里面的屋子走出来。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他是我认识很久的人。他是个穿着格子衬衣干净而犀利的男人。他默不做声地站在我旁边凝望了很久,而我依旧低着头选唱片。感觉到他目光的深邃可是我必须承认我的心虚,他锐利的目光很可能在某时某刻戳穿我的脊椎骨,我跟他疏远是因为他对我太了解,我拼命回避隐藏的疼痛和寂寞都可以在他的眼底一一呈现。我痛恨他的眼睛在他面前不给我留一丝存活的余地,只有竖起厚厚的保护色才敢看他的眼睛。空气凝固了很久,我想要逃出这份绝地的尴尬要回被他剥落在空气中我最后的自尊。我抬头望着他,笑得很酸涩。很久没有看到你了,过了许久他开口说话。我又听见他那低沉的声音,我没有说话转身去把森拉到他面前,对森说这是良语。我发觉森看良语的目光里藏着异乎寻常的甜美,良语对森友好的笑了笑然后走到CD机旁边去换唱片然后闭上眼睛。森在店子里不停地走动,我把挑好的几张唱片拿过来在旁边的墙壁上抽了张纸带装进去。 森的神采飞扬。我的沉默无言。 森走到家门口的转角处突然停住了。我拖着脚步在她前面走出很长的一段路之后才察觉。我在转身的时候森嘴角牵动飞快地说出我喜欢上了良语那七个字。我很平静地笑,可是心里杂乱甚至狰狞。森爱上了仅仅见过一面的男人,而良语的确是有这种能力的男人。 森。你要记住。我也爱你。我终于还是对森露出了艳丽的笑容,我能预料得到结果。我不相信奇迹,所以所有的事情在我生命中不会显得很婉转,它们只能僵直的站在命运过往前行的路边看着一辆又一辆我错过的车。 森开始频繁的出入良语的店。我依旧住在十七度的温暖里写字,过着不认识森之前凌乱的生活,照镜子的时候目光闪躲回避,我不愿意细细地去猜想他们究竟幸福到什么地步。 九月,突然袭来的一场寒流让人措手不及,我听见夏天湿漉漉的从我生命中走过的声音。寒冷的空气划破了天使了脸,让那些慢慢沉淀的知觉又重新在空气中变得张扬和愈加的浮躁。以前拼命留住的东西轰然倒塌。这个世界仿佛一瞬间倾斜。 寂寞环绕。 我摊在床上用下巴腋着厚重的棉被。我已经感觉到手心里的花瓣一片片的飘落,远走高飞。墙壁上仿佛长满无数个怀疑的小眼睛在吞噬着我的心让我变得不能镇定。开始在屋子里带着焦灼踱步。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爱上一个人让我的举止变得龌龊,害怕失去。也许所有的感情都只是一种假象。累了,我浑身冰冷的又重新钻回到已经渐渐失温的被子里。 当森在傍晚十分挽着良语的胳臂来我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已经在一起了。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森露出了单纯的微笑。我伪装出坦然的目光却不敢看良语的眼睛,我害怕他在森的面前拆穿我感情的位置。 我爱森。良语,所以请你让森笑容的花朵常开不败。我开始在心里默默地祈祷,我曾不只一次的为森祈求。 在他们起身要离开的同时良语开口说要留下跟我说一下关于店子以前的事情。森很温顺的点起脚尖吻了一下良语的嘴唇说晚安,然后离开。我看不清良语脸上的表情,于是低着头带着一股嘲弄的笑容走进房间。 夜凉如水。四周静谧。我听见他缓慢呼吸的声音。在黑暗中,良语突然从身后把我包裹在怀里,他的手心传递着一种能让我心和身体平静的温度。他把脸深深的埋进我的发丝中鼻子用力吮吸,像是要抽空我的身体嗅干我整个灵魂的味道。我不知道他是否察觉到我在和他一起颤抖,因为爱。 良语。森爱你。我也爱森,我不想让森那如洁白花朵般的微笑在我眼前枯萎。我知道那些关系的棱角永远会在不经意间擦伤我们各自表面的虚伪,为了掩饰却又要装做若无其事。 每个人的忧伤都显得那么高贵难以触摸。我听见了惋惜的声响。 门吱一声打开的了。森站在门口像极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满脸的雨水。森眼睛里的平静让我觉得害怕。她无力的声音小声念着,走到一半外面下雨我来拿把伞。我明白了眼前的情景让她绝望的痛彻心扉,森不顾一切的跑了出去。 我有一种猛然晃悟的预感。所有的梦境都连接在一起在我眼前闪现直到最后黑白的沉默。我大叫着森的名字在转角的十字路口看见森倒在地上。雨水把森的血液冲到很远的地方。在深夜幽亮的血光犹如满地的荼蘼。我抱着森的尸体在雨中哭泣。眼前一片黯淡的血红灾难。 在医院白色的被单上。我从森的脖子里取出那枚永不分离。戒指的边缘已经褪色,恢复了曾经那金属原有的红色。像断裂翅膀的蝴蝶边缘暗沉的血红。我手腕上红丝线成为耀眼的刺痛留在我心里,我重新把她带在森的手腕上。 蝴蝶的翅膀破碎了。森的瞳孔消散。血液凝固。身体僵硬。那最后一次吻过良语的嘴唇却依旧红得那么艳丽。那是森在血液中点燃了她的精致。 凌晨,坐在空旷的房间。我把那枚戒指跟我的一起戴在拇指上,感觉和森的灵魂住在一起,曾经握过森指头的手心温暖如往昔,眼泪在瞬间掉下来,指尖触摸脸颊的时候,眼泪结冰。森,请别把我的眼泪当作玩笑。我知道,浓重到无法挽回的思念突然在我掌心融化成平淡的水,以后生活中只剩下自己的冰冷,我已经无路可退。 窗台上。天使敲打着窗玻璃在说再见。 我没有撒谎,可是上帝却在这个夏天对我开了一个已经安排了结局愚蠢而致命的玩笑。我看见血那片妖娆的独舞在眼球中绽放,和森站在生死的彼岸我始终无法原谅自己无意的背叛,良语在我眼睛里已经化成一场无法躲避的劫数。 血液是身体最寂寞的眼泪。哀伤而无邪。一些记忆在我眼前变得苍白残忍地不留一丝余味,我把的整个夏天的思维都带走,在远方开满小花的草地里奔跑,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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