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 函  采访时间:2002年2月22日  采访地点:襄城旅社302房间  采访对象:李男 男 38岁 自由撰稿人  敲开李男暂时租住的“写作室”,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我  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房间的设施:四张客床上铺着已看不出底色的床  单,一张掉了漆的写字台冷冷清清地搁在墙角,一个矮矮的小板凳怯  生生地缩在桌子底下,看不出哪里才是李男写稿的地方。  李男中等身材,一件呢子大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  没精打采的。他自嘲地一笑:“我算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落魄文人吧。”  坐定后,李男迫不及待地拿出他发表在各种媒体、杂志上的作品,如数家珍地一篇一篇地向我介绍。末了,他长舒了一口气,又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宝贝”放回包里。拍拍包,他说:“这只是一小部分。”  我从事写作已经有22年了。从我14岁发表《胖大妈捉奸》开始,  我先后有2000多篇新闻报道或文学作品见诸报端及杂志,算起来该有  100多万字了吧。说真的,我对写作的热爱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多  年来,我一直把它当作一项事业去追求,甚至不惜为此付出惨痛的代  价。梅子就是因此离开我的,我慢慢再讲给你听。  最初,我没想到会走这条路。说了不怕你笑话,我那时只想当歌  手,因为我的歌唱得不错。后来,我读了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这  对我触动很大。我想,文学作品都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作家应该能  受到更多人的尊敬和崇拜。于是,我选择了写作。我的创作进展得并  不顺利,刚开始5年里,我几乎一事无成,写出来的东西很肤浅,可  读性也不强,更谈不上对社会的感召力了。但我没有放弃。慢慢地,  我对各种题材的写作技艺都能够较好把握了,文章无论是深度还是笔  触都有了很大进步。与之相应的是,我向外投递的稿件也渐渐有了回  音,其中的一篇通讯《陪吃》还获得了“全国文学三等奖”。  认识梅子的时候,我已小有名气了。当时我还在老家南漳。  ◎采访背景:李男眯起眼,想了一会儿。突然,他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我可能有六七年没回南漳了吧。人家都说衣锦还乡,而我现在还  没有取得什么成就,不想以一副落魄样出现在乡亲们面前。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我在那里受到的伤害太深了。说真的,那种疼痛已折磨我好多年了,让我一想起来就心悸不已。  1994年的春天,我到峡口镇拜访一个朋友,不曾想竟遇到了梅子。当时,我那个朋友租住的就是梅子家的房子。我去的时候,梅子正好在家。  看到梅子的第一眼,我惊呆了。她长得简直跟我在小说中所描绘  的女孩一样,换言之,也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女孩。她站在那儿亭亭玉  立,像一朵出水芙蓉,乌黑的秀发,雪白的牙齿,似藕节的胳膊,高  耸的乳峰,全身散发着一种东方女性特有的神韵。  通过短短几天接触,我发现梅子不仅漂亮,而且善良、热情。她  脸上总是笑吟吟的,看人的时候特别专注。有一次,我跟她讲我创业  的经历,她听着听着竟落下泪来。那些日子,我沉迷于梅子的笑容和  目光里,舍不得离开。于是,我借口在那儿搞创作找灵感,一待就是  几个月。我心里清楚,我是彻头彻尾地爱上她了。在梅子之前,我也  谈过几次恋爱,但都无疾而终。而真正让我动心的,至今只有梅子一  人。  那几个月里,我几乎没写什么好文章,我的心思全在梅子身上。  我每天给她写一封信,有时写几封。确切地说,那不是信,而是情书。其中有些句子,我至今仍然能够倒背如流。  “第一次接触你时,你的美貌打动了我。当我们手牵着手漫步于小河边时,杨柳依依,繁星点点,那是多么美妙的时刻……你看,明亮的天空中,又多出了两颗闪闪发亮的星星,那就是你我欢快雀跃的心。”“你太美了!走在大街上,多情的男孩用多情的目光将你送到很远很远,直到你的背影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外……”“我们的爱情犹如牛郎织女,但只要你愿意,我相信我们能爱到地老天荒……”   ◎采访背景:令人吃惊的是,李男背起当年他写给梅子的情书时,竟是如此流畅。不加思索,不经考虑,那些句子便从他的嘴里溜了出来,好像这段故事刚刚发生在昨天,抑或是情书犹在眼前。  而这所有的一切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曾经的那些细节多年来一直在他心里反复地温习。  我给梅子写的每一封情书都不少于5000字,最长的一封有13000  多字。有时我写着写着,竟被自己感动得直想流泪。梅子说,读我的  信,常读得她肝肠寸断。我想,那种情意已足以“惊天地,泣鬼神”  了吧。  梅子很崇拜我。她欣赏我的才华,更感动于我的痴狂,跟我在一  起时,她脸上总洋溢着一种幸福和满足。我以为我们就这样守着彼此  可以直到容颜变老,以为以后的生活不会再孤单彷徨,以为投入地爱  了就能完美人生就能开创一个新世界……可是我想错了,在现实面前,爱情不得不低头。  从学校毕业后,我一直在搞写作,日常开支全靠写稿得来的稿费,一年也就几千元钱。刨去稿纸费、传真费、电话费、打印费、车费以及基本生活费,那点钱已所剩无几,有时甚至吃了上顿不知下顿怎么解决。这种捉襟见肘的境况吓着了梅子,她提出要我去做生意,多赚点钱,否则两人就分手。我拒绝了。  我坚决地对她说:“赚钱只富了我一家,但写作却可以把我的思  想照射给人类,不管再穷再苦,我立志献身于文艺创作,直到脉搏停  止跳动。”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梅子愣愣地盯着我。我不知道她是不屑于我  的这种在许多人看来很可笑的想法,还是惊异于我在她和写作之间作  出的选择。半晌,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脸上滚落下来。我隐隐地感觉  到,我们的缘分将尽了。  “相信我,只要你给我时间,我会成功的。”我试图挽留梅子。  但是,在她凄然绝望的目光下,这句话显得很苍白。她最终还是离我  而去。  采访背景:李男下意识地抱紧了那个装满了他的铅字文章的大包,怕冷似地缩了缩肩。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雨,窗外雾蒙蒙的一片。  和梅子分手后我去了保康,一去就是3年。每当我想起梅子,难  抑心中悲痛时,我就去写作。坐在写字台前,再大的烦恼也能排遣开  去,因为我是用心在写,写得专注而投入,一如我对爱情的态度。那  篇获全国大奖的《陪吃》就是在这个时候完成的。说句时髦的话,就  是:失意让我成功。  在这期间,我认识了霞,一个我同样无法忘却的女人。有一次,  我到朋友家喝酒,说到动情处,连干数杯,结果喝得烂醉。我踉踉跄  跄地往回走,半路上摔倒了,我爬了半天爬不起来,然后就什么都不  知道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  原来,一个退休的老教师路过我摔倒的地方时,见我可怜,就把  我“捡”了回来。在我昏迷的时候,他看了我的证件和部分已发表的  文章,对我颇为赏识。那天,我们谈得很投机。  第二天,老教师打电话要我去他家坐坐。去了之后我才知道,他  是想给我介绍对象。我当时就拒绝了,我说,爱情是一个奢侈的东西,我消受不起。可老教师执意要我去见一面,不行了再说。  我不忍拂他的心意,就去了。没想到我漫不经心的一次相亲,竟  让一个花季少女差点因此失去了生命。那个女孩就是霞。  见面时,霞的父母也在场,他们对我很满意,热心地替我们规划  着未来。我下意识地将霞与梅子作了个比较。说实话,霞的身材、气  质都不错,就是长相一般。我心里隐隐地有些失望,同时也了解到一  个事实,无论我怎样努力,仍然无法摆脱梅子的影子。  在酒桌上,我不忍心扫他们的兴,就附和了几句,说霞挺不错的。说完这话,我注意到霞的脸上飞起了两朵红云。接下来,寡言少语的霞突然变得健谈起来,她说她看过我的小说,很喜欢我的笔调等等。  我不想欺骗霞,也不想欺骗自己,所以那次见面后,我一直躲着  霞,不想跟她走得太近。霞到处打听我的消息,我就跟她捉迷藏,今  儿在这儿明儿在那儿,让她摸不准我的行踪。霞知道我没有走远,因  为她经常从报上看到我的文章。她把我发表的文章都收集起来,做成  剪报,保存在抽屉里。  霞越是这样,我越不敢见她,于是只好不辞而别。一年后,我有  事去保康,从老教师那儿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霞找不着我,  一气之下吞了100颗安眠药,幸亏抢救及时,才没出大乱子。  我当时就哭了。霞之于我,像我恋着梅子一样无可救药。在泪眼  朦胧中,梅子与霞的脸重叠在一起,重叠成一段青春时光。与梅子在  一起的星星点点向我飞奔而来,我无声地对霞说“对不起”。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轻言爱情。爱情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  无论是受伤还是伤人,那滋味都不好受。如今我已38岁了,仍然孑身  一人。多年来一直飘泊在外,流浪的心也渴望有一个温暖的港湾。可  是,谁会是我的那个灰姑娘?  采访手记:  李男甩了甩头,像要甩掉过去的不快与痛苦。在叙述这些感情经历时,他总给我一种举重若轻的感觉。即便讲到动情处,他的反应也没有我想像中的激动。  也许一个人在经历了世事磨难后,曾经热切的心就会沉淀下来,幻化成一颗平常心。看大悲大喜,心中自有定夺。  但是,岁月可以漂白记忆中斑斓的色彩,却抹不去生命里真实的  存在。只要爱过就有痕迹。在经历了爱与被爱之后,李男早已走出了  “白雪公主”的爱情童话。他说他现在不奢求特别的情致,只想拥有  一种平淡生活中的相濡以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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