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总是莫名其妙地就流下眼泪来,我总能想起我和申栎的最后一个夏天,那个夏天过后我跟申栎像两条不会再相交的直线,向未知的空间延伸下去,永不回头。  认识申栎的时候是个冬天,是个美妙的冬天,我坐在北京的肯德及靠窗的一个座位上小口啜着咖啡。阳光撞碎在玻璃窗上洒了一地,我就泡在这一地碎掉的阳光里,两手交叉握着杯子,看着上面的热气像一个个困久的魂魄一样逃出升天了。申栎从我身边经过时我正巧站起来准备去加满我的咖啡,申栎端着一杯红茶站在那里。红茶的颜色是一种暧昧的暖红色,向故宫的红色琉璃砖打碎在我的白色毛线裙上。申栎窘迫地抬起头延伸慌张地像个孩子,我被这样的眼神镇住了,像孩子一样的眼神。我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像在哄一个孩子。申栎才嘿嘿地笑了,一排白色的牙齿,眼睛里还游移着刚才的慌张。我总觉得这样的眼神似曾相识。  我们坐在那片阳光里,我问他你叫什么呢?他说,申栎。  我曾经问过申栎他为什么当时会坐在我对面,他说因为我有孩子一般无辜而忧伤的蓝灰色眼神,跟镜子里的他很像。  二  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流下眼泪来,我总能想起我和施怡的最后一个夏天,那个夏天过后我跟施怡向被洪水冲散的两尾鱼,向各自的河流中游去,一个入海,一个死在半途,永不相见。  我跟施怡在认识的第三天就手拉手地走在王府井的大街上亲密得像一对情侣,我还记得在对施怡说“我们做真正的情侣吧”时施怡眼中闪过的冰蓝色的疼痛。我闭上眼睛等她回答我好或不好,就像一个被判死缓的犯人在等待最后的判决,死或者活。  我不能解释自己有多爱施怡,我只记得初次见面时她眼中闪烁着我似曾相识的蓝灰色忧伤和她洒满了红茶的白色毛线裙,那么措手不及的绝望,两手交叉地握着一杯咖啡,我的心就狠狠的疼了起来。  施怡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她说那样我会难过我们会很苦我们会天南地北会相隔一千几百公里。我摇着头说不会不会。施怡说我们只能做忽然的情人。忽然的情人就是一瞬间的时间内我爱你你爱我山无棱天地合,下一秒钟我们分道扬镳我们天南海北老死不相往来。时间就像是《春光乍泄》里那条永无止尽的公路,会一直一直拉着我们变老变老死亡。我们会记得有个情人,是忽然情人。  三  我爱申栎但我要回上海了,再见面时北方会飘着鹅毛大雪像不可挽回的流失,我说申栎你别等我,你会难过,你难过我心疼的。  在与申栎在一起的时间里我尽量不去想我爱申栎但我要回上海了,我希望我们仍然能手拉手地在王府井的大街上横行无忌看到一个卖手链的老人然后买下一对天荒地老。申栎说他不会苦,不会苦。我知道一定会,但我没说话。  我要回上海了,我在飞机场哭着说申栎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放春假的时候就回来你要等我好吗?等我好吗?申栎的眼眶红红的,他吻我的额头,他的吻总是暖暖的干燥得像北方的空气,我喜欢的味道。我们要分开了。我们会很苦尽管申栎说不会。但我知道一定会的。我们分开了,飞机将我对申栎的爱和我对北京这个比我祖上的祖上还老的城市的无限的虔诚带上了九千米的高空。我对站在上海的机场向已飞远的飞机招手的申栎说我爱你申栎。  飞机着陆的时候我回头向着正北方看看,天空是浅灰色的有厚重的寂寞的大朵大朵的乌云。申栎站在正北的方向想我。  四  我爱施怡但施怡要回上海了,再见面时这里会飘着鹅毛大雪像不可挽回的流失。我说施怡我会等你,我当然会等你我不要你难过,你难过我会心疼。  飞机就这么飞了,带着施怡丢下我飞了。我会站在机场一直到飞机飞到我根本什么都看不到了我还是站在机场向着南方挥挥手,因为施怡会看到的。  我俩就这么分开然后开始了漫长的毫无边际的等待。我天天在日历上打一个对勾告诉自己离施怡回来的时间就剩几天了。我照样走过和施怡见面的那家肯德基,跟同事在里面和一杯红茶,给他们将我跟我的女朋友施怡是怎样因为一杯红茶认识的。当他们问我那你们现在怎么样的时候我就会沉默。  有的时候我自己也不清楚这种等待是为了什么,我会莫名地紧张起来然后手就胡乱地像抓住什么。大概是那种绝望的流失吧。  我和施怡打电话,写E-mail,我告诉她我想她我想她,她说她在等。  五  在公司的每一天都无比漫长好像掉进了一个时间的漩涡,我总以为是时针转错方向了,岚兰告诉我没有。  我在等着农历春节的到来,尽管北方会飘着鹅毛大雪像极了不可挽回的流失,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奔向她,奔向他。我想象着自己奔跑时会像童话里的公主一样有飞扬的泪滴,然后小心地提着拖地的长裙奔向他,也奔向涅磐。  我会告诉岚兰自己是怎样在北京的肯德基因为一杯红茶而遇见了与我有相同眼神的申栎。我告诉她其实申栎的眼神中更多的是无辜的婴儿的蓝灰色。岚兰问我那你们现在怎样我就会沉默。  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一种寂寞的姿势喝着咖啡。我会突然害怕起来,我怕这种等待的漫无边际像一个人走到沙漠里被无边的黄沙覆盖的感觉。然后我就像抓住什么大概是申栎的气息。我走进理发店把头发拉直拉直然后染成一种夕阳的颜色,向是故宫红色的琉璃瓦和红茶一样的颜色。我知道申栎想我。  六  明天施怡就来北京了,今天的我却紧张的不像话。  七  明天我就要去北京了,今天的我却平静的不像话。  八  与施怡见面的一刹那我竟然没有激动地哭出来,我想我大概是高兴得疯了,可大脑没有兴奋的迹象。她也平静得出奇。  九  我想我错了,我爱上了申栎,之后接着爱上的,是等待。我们共同爱上的东西,也是等待的甜蜜的感觉像吃到可口的水果糖的孩子。  十  真的如施怡所说,我们是忽然情人,我们适合的是短暂的恋爱的甜蜜就像蹦极时一刹那的刺激,我们需要的长久的守护,可一张布满灰尘的地图就能把我们四分五裂。我们是忽然情人,就只能是忽然情人。之后我们能面对的身份,只是经过的人。  申栎和施怡,她和我,就算再坐回肯德基那个布满阳光的座位上让红茶不小心弄湿白色的毛线裙,我们的“忽然”都已经过期了。我们是真的用心在等着农历春节,在等着见面的一刻。月老老了,眼睛不好,没有我们如孩子一般忧伤无辜的神色,只有手中紧攥着的红线根一对一对的已知或未知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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