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记着我爱你    1  心理医生看着我问,“那你觉得,你能保证在下次见到我之前不自杀吗?”我想,如果我自杀了,不就不存在下次的问题了吗?如果我下次还能见到你,那不就证明我没自杀吗?你问的这问题怎么这么没意思呢?我微笑,斜着眼睛看他。    “这问题可笑吗?”他问。  我点点头,学了声猫叫,站起来要走。他叫住我,让我回答,我没理他,走  了。外面等候室里,叶声握着车钥匙等我。今天爸爸有事,只好让他来接我。  我看到叶,心情一下子舒畅了,觉得他很帅。如果我每天都可以看到他耐心等待的样子,那么让我每天都来见这医生都没问题。    “怎么样,海沫,感觉不错?”他问。  “感觉不错,”我回答,“感觉真不错。”我蹦过去,拉住他的手,像兔子一样看着他。他不好意思地抽出手,站起来。“走吧。”他说。      2  那是我最好一次看到叶。从那之后,他第二天去了加拿大,没有和我告别。是,为什么要和我告别呢?他只是爸爸的朋友而已。听爸爸说,是因为他拿到了身份,搬去和他老婆住了。我一动不动地听着这个消息,看着爸爸的嘴唇。叶,有老婆?我问。爸爸说当然了,人家快三十岁的男人,没老婆怎么行?    那叶现在一定很幸福,幸福的和老婆在一起。好,太好了。他幸福,她也幸福。那第一次爱上一个人的我只好回房间去编我的手链。    “海沫,你又难过了?”爸爸问。  “爸爸,你又难过了?”我眨眨眼。  “海沫,怎么了?”  “爸爸,我没想我妈。没难过。我只是在编手链。”我说。      3  自从那个又打雷又下雨的晚上,我看着妈妈被卡车撞死,我的一部分好像也被卡车撞死了。我觉得心里有一个巨大的洞,无时无刻吸进我的情感和思想。导致我很少再去回忆,哭,怀念。    认识我的人觉得我迟早会有一天被关进精神病院,不断学着猫叫,编着手链。可是难道他们不觉得我的手链很漂亮吗?    我也为叶编过一条手链,是用蓝,黑,白,灰,红,金六个颜色的线编的,很好  看。可是我没给他。我没有把手链给过任何人,尽管那些手链全是为别人编的。我把它们一条一条打上标签,注明是给谁的,什么时候编的,用了多长时间编好。然后全存进一个铁盒子里,里面还有我所有的日记,用一把密码锁锁好。    我不给他们,是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像对待一个正常的漂亮手链那样对待我的手  链,因为他们觉得我有病。觉得只要是出自我的手的,全都有病。他们会戴上着手链对朋友说,“这是个有病的女孩编的,她的妈妈死了”,而不会说这条手链多么精致,柔软,美丽。    叶会这样吗?我不敢肯定。不过以防万一。我不能给他。      4  医生总是问我对妈妈的死是什么感觉。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感觉。一个人死了,活着的人还活着。就是这个感觉。医生说许多女孩都会有封锁感情的现象。他说要根治我的抑郁,就要先挖掘出那些痛苦。    我说我不痛苦,你如果非让我痛苦我可以装一下给你看没问题。他说我的目的是要帮你。。。我说你别说了,真想帮我就把我爱的人给我找回来!然后我哭了。医生盯着我看了会,开始愤笔疾书。用别人的痛苦挣来的钱,能为他带来幸福吗?    你为什么要把咱们的谈话记录下来?我问医生。他说因为这是治病,这些谈话可以反应你的状态。我突然觉得生气。治病?我有病吗?就因为我爸爸认为我有病?    “我没病!”我从椅子上跳起来,瞪着他。他平静地看着我。  “海沫,你说实话,你这几天定时吃药了吗?”他问。我真的生气了。  “我没病!也不用靠你那破镇定剂来麻醉神经,我是个正常人你明白吗?”  我跳上去一把抢过他的谈话记录。我想撕了它,撕了这些伪善的东西。  他一语不发地抱住我。迅速地从我手中抽出那些纸,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把它们装进抽屉里。      5  我的十八岁生日要到了。我想看看整天繁忙的爸爸会不会记着,于是故意不提。有提心吊胆的感觉。相信爸爸不会忘的。    时间一天一天流过。我想也许爸爸是想给我悄悄准备点什么,给我个惊喜。嗯,一定是的。去年的生日是妈妈一手操办的,当时我还没有休学,妈妈替我请了许多同学。那么今年爸爸会怎么样呢?不论他怎样,只要他记得我的生日,我就会很高兴的!    生日的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穿上衣服出了门,给爸爸留出充裕的准备时间。也许他会要布置布置房间什么的。考验爸爸的时候到了。    我在街上走着,看见去上学的学生,有高兴的也有垂头丧气的。我羡慕他们。我没有任何对未来的预感,于是也就没有了他们的快乐和不快乐。我现在的样子像一个隐患,一个错觉,一场毫无方向的恶梦。我走到报亭买了一本全是花边新闻的杂  志,我发现自己的品位从来都那么低,那么杂乱。      6  进了家门我没有发现任何布置过的迹象。没有气球和礼物和彩条和音乐。我不甘心绕着客厅走了一圈。发现一切照旧。我家的保姆小芳从厨房里走出来问我找什么  呢?我说没有,我爸呢?她在围裙上擦擦手说,“你爸怎么会这么早起?昨天到两点才回来呢。你去哪里了?我煮粥了。。。”她给我端来一碗粥。又把一封印着 “Airmail”的信封放在我手边。她若无其事地说有你的信。她带着四川口音的话听起来很亲切。    我想爸爸是忘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觉得小芳很善良。我真想抱抱她。我在餐桌旁边坐下来,边喝粥边读我的厕所文学。直到喝完了,我才想起来有我的信。可能是以前学校某个无聊同学来的。可是当我看到寄信人的名字,心像吸进了压缩了的空气一样收紧  了:叶声。    “海沫?”爸爸的声音。  我把信压到屁股底下。  “海沫,生日快乐。”他走进饭厅说。我压抑住欣喜点点头,等候下文。  “今天我要让你见一个人,”他说,“你十八岁了,也该接受得了了。。。”    一个女孩从门后走出来,很清秀却挺娇媚,长得像狐狸,穿着一条暗红色的长裙。她对我笑了笑。她很年轻,似乎比我大不了几岁。    天啊,爸爸,你怎么能这样。妈妈死了还不到半年呢。  “海沫,这是陶暖。是爸爸的女朋友。”  他还不如忘了我的生日呢!我深吸了口气。保持镇定。我警告自己。终于我想出了刻薄的回答。  “姐姐好。”我面带微笑地说。直直地盯着爸爸。他脸上显出隐约难堪。我胜利的标志。    陶暖若无其事地笑笑,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海沫,这是我和你爸爸合送你的生日礼物。”我接过来。  “这怎么好意思呢。”我说着,狠狠地看了她一眼。  爸爸拉过陶暖。  “海沫,我们今天出去,把房子让给你,你可以随便叫几个朋友来玩。让小芳帮你打理。”  他们走了。我没再多看他们一眼。      7  怀着期望拆开叶声的信。  两个月以后,当我紧握着剪刀蜷在冰冷的硬木地板上的时候,第一个从脑子里闪过的记忆就是这封信。叶清晰的黑色笔迹。    “海沫,  想念。你好吗?对不起,没有打招呼就仓促地走了。我现在在加拿大,和家人在一起。你的生日快到了,祝你生日快乐。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附上些钱,你自己随便买点什么吧。希望你快乐。再次祝福你。有空和我联系。  叶声”  还有一个短条,写着他的电话号码。    我小心翼翼地把钱和信都装回信封,锁进我装日记本和手链的铁盒里。  叶声,我真想你。你不在我的身边,我像兔子一样想你。      8  他们走了以后,我给小芳放了假,让她去找她的男朋友。我到楼下买了一打罐装啤酒和一箱小豆冰棍和一盘莫文蔚的老专辑:爱。    我把「爱」放在循环播放,开始吃冰棍。起初觉得好吃,后来纯粹为了吃而吃。十根之后我的嘴唇开始发青,牙齿不时碰撞在一起。我仍不停地吃,毫无目的。我想到妈妈变成一滩黑影伏在柏油马路上,想到仓惶离去的卡车。。。可是那一晚,到底是什么导致我和妈妈两个人深夜站在立交桥下呢?我怎么也记不起来妈妈出事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叶声的信我干脆从铁盒里拿出来,放在手边的咖啡桌上,盯着看。我开始喝我的啤酒。莫文蔚的歌依然在循环。我的酒量很小,三听下去已经开始脸红了。五听以后我像个疯子一样半哭半笑地做在沙发里。我想去上厕所,可是一站起来,似乎全身的血都涌到头顶,脑子里像爆炸了一样,眼前一片模糊。我摔到地上。头枕到咖啡桌上。有着叶声笔迹的信就在离我眼睛不到五厘米的地方。我开始流泪,把信推到一边去,不让泪水浸透他的字迹。    「爱」起了又停停了又起。我坐在地上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天黑了。      10  “然后呢,”心理医生看着我,和蔼地问,“后来你是什么感觉?你清醒之后。”  我呆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后来。。。就睡着了,梦见了潜水艇。”  “嗯。那么你现在对那个男人是什么感觉?”他追问。  我仔细考虑了一下他的问题,仰起头微笑。  “我像兔子一样想念他。”  以示尊重,医生假装理解了我的话,严肃地点点头。    嗯!我知道没人明白,但我就是想这么说。亲爱的叶,不论你在哪儿,在谁的身边谁的面前,我都会像兔子一样想念你,像兔子一样等着你,像兔子一样盼着你回到我的视线里。我要勇敢地爱下去。      11  陶暖开始频繁地在我家出现,每一次都给我带一些小礼物。一条项链,一个毛绒玩具,一盒彩色铅笔。她好像很想和我搞好关系,又好像因为什么有些愧对于我。但是我对她的感觉逐渐由厌恶变成无所谓变成稍稍的喜欢。就当是妈妈把她引导到我的生活中的吧!    我给陶暖做了一条手链,锁到铁盒里,从此对她好了起来,像对待一个姐姐。因此我和爸爸却疏远了一些,因为我从心里不愿意承认我们三个人有什么关系,她和爸爸有什么关系。我也尽量不在爸爸面前表现出对陶暖的好感。    其实,我真挺累的。      12  对陶暖说起叶声的时候,是我彻底相信她的时候。    当时我们一起坐在大床上盘着腿吃话梅喝可乐。外面像妈妈死去的那晚一样打雷下雨,很凉爽的天气。陶暖说怕我害怕,要陪我等到爸爸回来再离开。我和她聊起  天,问她对我爸爸是什么感觉。她说你爸爸是个很好的男人,害怕寂寞但是又懂得坚强地面对。我笑了,觉得她在形容一个陌生人。也许我和爸爸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忽略了他的一切。我当然希望他幸福。    “那你呢海沫,你喜欢谁?”  “我喜欢的人叫叶声。”我不假思索地说。说完即后悔了。陶暖知道叶声是谁。  “叶声,你爸爸最好的朋友?”她说。  “你怎么知道的叶声?”我问。  “常听你爸爸提起他,”她说,“他不是已经结婚了?”  “是结婚了。不过我爱上他的时候他还没有。”  “那你爱了他很长时间吧?”她笑眯眯的。显然有些不以为然。  “你不许告诉任何人,特别是我爸。”  她点点头。  “我从十五岁起爱上他。”我说。她听后很惊讶。  “十五岁的事你都记得?”  “五岁的事我还记得呢!”有些事发生的时候就是为了让你记一辈子。一辈子不让你忘。我往嘴里塞了颗话梅。    我没想到陶暖会这么开通。她听说我不敢对叶声表白,于是教了我一大堆的表白技巧,还给我讲了她的初恋。出于不好意思我不停地笑。我知道对叶声我用不上这  些,因为他不在我的身边。而且,如果两个人心灵相通的话也不需要这些花招。直到爸爸进来,陶暖才为我关上了灯。    “晚安”我说。  “晚安”她说。      13  后来我穿着睡衣从后门跑出去淋雨。看着酒红色的天空,冷到皮肤麻木没有知觉。认为自己挺了不起。雨的味道特别好闻。    我捡起一撮被雨水浸软了的泥土,涂在嘴唇上,用舌头慢慢舔进嘴里。感到一粒一粒的砂子在齿间,清香的,有点苦。    我似乎可以被泥土说服,似乎可以不再去想念谁。    第二天当我无聊地坐在陶暖的房间里,吃着她给我买的冰基凌---对,她已经搬进了我的家。。。总之我懒得在乎。我坐在她的房间里,我想陶暖是一个多么可爱的人,怎么会和我爸爸在一起,怎么会对我这么好。    当我紧握着剪刀蜷在自己房间冰冷的硬木地板上时,我所后悔的就是这个念头。每个人都该喜欢每个人,可是我也许是命中注定不能去喜欢陶暖,不管我多喜欢她。也像叶。。。从未给过我希望的叶。    14  当我听到爸爸说“我和你陶暖阿姨要结婚了”我的头脑里像蜜蜂一样响起来。肚子疼。我捂着肚子坐下。腿在发抖。我看到眼泪一滴一滴地打在裤子上,留下一个一个的圆点,直到它们互相重叠连成一片。这是我的眼泪吗?    爸爸坐到我旁边,问我,“你不是很喜欢她吗?”  我沉默了一下,用袖子抹眼泪。  “是喜欢她。”我说。爸爸等待我再说下去,或跳起来摔一些东西,或一语不发回房间去编手链。可是我没有。一个想法不断复制自己,像浆糊一样一层一层封住我其余的想法和感情---  妈妈去世还不到半年。  妈妈去世还不到半年。  妈妈去世还不到半年。    可是一切都会改变对吗?多么简单,多容易,一个人死了,一种感情淡漠了,一个承诺过期了,是该转向另一个人的时候了。可是你的心呢?你的心也不在乎吗?你和她是一个人,至少她是你的一部分,当你背叛她的时候,你不会感觉你真正背叛的是自己?是自己的忠贞,诺言和爱情?    我不是没想过他们会结婚,可是没想到这么快。我当然喜欢陶暖。可是妈妈的尊严在哪里呢?还不到半年啊。离妈妈像一团影子一样伏在潮湿的柏油马路上还不到半年。真的。。。    还是冷静下来吧。    我站起来,走到摆在门口的一大盆绿叶子植物前,用手指捻起一撮土,吃。我不在乎了。我背对着爸爸。我好像停不下来了,像机器一样,吃。越来越凶。直到变成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而我的头脑异常冷静清醒。一切都很明媚。    突然间爸爸扑过来一把抱住我。他把小芳叫进来,让她给我吃了两片镇定剂。他给我的心理医生打了个电话。      15  镇定剂对我很有用。半小时后我的神经开始麻木,头脑平静下来,虽然仍然哀伤。但情感不强烈。我不再有吃土的欲望,只是开始犯困。思绪一阵一阵地模糊,逐渐睡着。    我不喜欢镇定剂的一大原因,就是它会让我做像现实一样,忘也忘不掉的恶梦。奇怪的是这次醒后我根本记不起自己做了什么梦。我醒来的时候,黑暗已经吞食了房间。我还是躺在沙发上。我看了一下表,凌晨两点。爸爸应该已经睡了。    我去厨房倒了杯果汁,刚喝了一口,突然记起自己大把大把吃泥土的感觉。我一下子吐了。不可截止地恶心。直到吐出一种非常苦的绿色液体才停下来。我强撑着走回客厅,摔进沙发里,不一会又睡了。      16  如果爸爸和妈妈十几年的爱情都可以在半年不到的时间内瓦解,那我对叶声的爱能怎么样呢?能算得了什么?我们没有拉过手亲过嘴,没有一起买过菜洗过衣服养过小孩。。。如果爸爸对妈妈的感情可以如此迅速消失,那么我和叶之间,我对叶的爱,那些痛苦和思念,简直一文不值。    我活在迷惑中,他在另一个地方和自己的老婆温暖地幸福着。就像妈妈独自在另一个地方,爸爸和我和陶暖继续生活着我们的生活。叶声不会记起我,就像爸爸不会再记起妈妈。    其实我不该用这样的比喻。因为我和妈妈根本不一样。我知道叶和我不会有希望也就没有期待,没有失望,而假如妈妈知道她离开半年不到爸爸就和另一个女人结  婚,那她会怎么想呢?    我主要是不懂,爸爸是怎么想的呢?用十几年和一个人磨合之后,怎么还能去接受另一个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17  可当我紧握着剪刀蜷在房间冰冷的硬木地板上的时候,我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了自己,明白了妈妈的死,明白了爸爸和陶暖。。。这么样的明白。一点都不好。    当我紧握着剪刀蜷在房间冰冷的硬木地板上的时候,我想到爸爸和陶暖在我的对面坐下来,还有我的心理医生。他们说要把这一切给我讲清楚。    他们说人在受到突发的打击时,头脑就会把最疼痛的记忆封锁。    医生说,“海沫,你不记得了。。。你仔细想想,妈妈出事之前的事。。。你和妈妈出去买东西。。。”爸爸和陶暖低着头。不再说话。    我的记忆在他委婉的提醒中逐渐复苏。像一条冻僵的蛇,在春天来的时候缓缓溶化蠕动。    我好像,记得了。    我看到明烈的阳光像活了一样砸在我脸上,我抬起头看,天蓝得似乎马上就要崩  塌。我记得妈妈温暖的手。我们刚买完东西,往家走。我看到妈妈走到家门口时疑惑的表情,因为车位上停着一辆陌生而漂亮的女式跑车。我看到她用钥匙开门时手明显的抽搐。    我记得了。妈妈打开门之后,我们愣在门口。爸爸和一个女人热烈地拥抱亲吻。我记得妈妈在那里站着,显得又瘦又矮,非常渺小。直到那个女人惊慌的走了,直到爸爸不知所措地让妈妈进屋,她仍然愣着。我记得突然从她眼中溢出的泪水,就  像,像海一样。那么无穷无尽,好像永远也流不完,好像从来没干涸过。    悲痛的火焰燃烧着我的心。    我知道了,那个惊慌离去的女人,现在就坐在我的面前,爸爸的旁边,她要和爸爸结婚了,她要取代妈妈的位置了。而如果没有她的话,妈妈那天不会有像海洋一样的眼泪,她不会一语不发地坐到椅子上看着窗外直到天黑。她不会一把抓起我的不顾爸爸的阻拦冲出家门,一直颤抖着跑到立交桥下。    她跑到立交桥下,她错乱地对我说:“这是我和你爸爸相识的地方。”她看起来那么老那么无助而脆弱,远不如那个惊慌离去的女人漂亮。如果不时因为那个女人,妈妈不会迟钝地站着,被从后面开来的卡车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卡车司机醉得像个疯子,开到妈妈旁边时蒙地一撇车头。卡车没有停,妈妈到下去,一声不吭。我觉得自己在做梦。我不敢再看。我转过脸贴着桥柱坐下。我捂住了眼睛。我连哭都没哭。妈妈像一堆破旧的被子。我想起来了,真的。      18  我扑上去死死掐住陶暖的脖子。    她尖叫起来,挣扎。我用力地掐住,手掌的弧度和她的脖子完美地结合。爸爸和医生好像都在揪我,但那一刻我心里的愤恨化成的力量不是两个男人所能缓和的。我的头脑空白,我看到陶暖逐渐不再挣扎,开始流泪,她的脸有些发青,她不再出  声,眼睛半闭着。我产生一种兴奋感。我想她可能是死了。我放开她的脖子,想要打她,却被爸爸和医生一下子拉住,他们把我按到沙发上。陶暖好像休克了。    医生强迫我吃了三片镇定剂。爸爸叫了救护车,我始终试图伤害陶暖。他们居然用绳子绑住了我。我开始尖叫,不断地尖叫。    后来救护车来了,几个穿白衣服的人抬走了陶暖。      19  而现在,只有地板的冰冷和剪刀坚硬的触感是真实的。我知道,我不能像死人一样活下去。我不能忍受。    我去医院看了一下陶暖。据说她怀了孕,惊吓和缺氧伤害了她和孩子。她和我爸爸的孩子。他们将有一个漂亮的家。    我把给她编的手链戴在她手腕上。她睡得挺熟。爸爸走进病房,吓了一跳,冲过来纠住我。他以为我要对她怎么样。我没有反抗地任他纠着。抬头冲他笑,“嘘”了一声。他放开了我。    他们可以继续生活下去了。      20 (亲爱的叶)  亲爱的叶,你明白了吗?    你读到这里,已经读到了我的尽头。你明白了吗?我知道爱一文不值,可是写到这里,我仍认为我爱你。我舍不得你。我爱你。我告诉你这一切,是因为我要对我爱的人负责,我不会让你对我的死感到莫名其妙。我爱你。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就要离开你。我要爱着你离开,我记得这房间是我们相识的地方,我要在原点离开,就像妈妈那样。而你也可以继续你的生活,就像爸爸一样。实际上你的生活从不曾为我而停留过。    叶声,但是你得记着,海沫爱你。  12:03 PM  2003-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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