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来,我只有一个朋友,她叫杜十娘,是洛水里的妖精。十娘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每月初一,新月如薄情的钩弯弯悬在天幕上的时候,十娘会自水底缓缓升起,兀自坐在河中央的波涛上哼谁也听不懂的小曲。有时候,十娘也停下来对我说:"阿落,人一辈子总会遇见另一个人,然后沦陷,这是宿命!”十娘说的这些话我并不懂,我是阿落,一只可怜的小蝙蝠。我没有父母,起码我没有见过,至于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就连见多识广的十娘也说不清楚。    我和十娘都是没有生死轮回的,她永生永世都在洛水里唱歌,梳理乌黑的长发,那发飘进河水里就和欢快的波浪一起舞蹈,常常,我看的迷了。我,五百年来一直是长着两只尖牙的蝙蝠,别的蝙蝠都没有牙,而且都会死掉,别的蝙蝠也不喝人血。十娘从不回答我这是为什么,只是告诉,在我五百岁的那个月圆之夜,我将拥有人的形状,但是只是在夜里。    人形就是和十娘一样么?有婀娜的身姿,婉转的声音,午夜过河的船只在十娘的浅饮低唱中沉掉,这么多年,我就是靠喝那些落水人的血液活着。他们落水的一刻,十娘长发为我辟开一条无水的路,我把两颗晶莹的尖牙深深扎入那些还活着的脖颈,温热的鲜血涌动着流淌进我的体内,我在这些血液的滋润下焕发出光泽,人血的滋味甘甜鲜美,是一场生命的盛筵。我不知道喝过多少人的血了,有时候,十娘会带我去水底看看,被吸尽鲜血的枯萎的躯体在洛水下盛开成一片永不凋零的鲜花,那些腐朽的肉体让水底充斥着一种诱人的气味。是我给了他们永生,让他们摆脱世事轮回的受难。    五百岁那个月圆的夜,洛水格外平静,临水一瞥,惊异的发现,我真的变做了人形,十娘一样乌黑的发披落在肩头,紫晶色的眼眸,白衫,绝美如花。洛水的夜有多少人肯来呢?我美艳却要在这寂寞的夜里无声的绽放,无人欣赏。人群熙攘的白天,我躲在阴暗潮湿冰冷的墓地深处,一点阳光都不可以见到。我终于明白,原来我是一个吸血鬼,拥有不灭的生死,自此我的生活再没有时间流逝,暗夜是我华美的舞台,然而阳光,然而阳光,会让我灰飞影灭。    自从我化成人形,十娘再没有帮我汲取过活人的鲜血,她总是说:阿落,你可以自己找血喝了。至于那些后来落水而亡的人们,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也会变成十娘花圃里的一朵鲜花。我是美丽的,总能豪不费力的附上一个又一个人的肩头,轻轻的咬破他们的喉咙,那鲜血便欢快的汩汩流入我的嗓子,我绝色的脸庞又笼罩上一层光晕。    很少见十娘了,她在水面的晚上,我都忙着吸食鲜血,洛水河畔开满了鲜花。有时候也不是为了吸血,而是喜欢上看男人在我的美貌面前迷醉的感觉,我从洛水畔林子中逸出,赤着脚,肩上沾满湿露,或楚楚可怜或巧笑嫣兮,任谁能经得住这样的诱惑呢?  我阿落却不是什么人的血都喝的。那些迷路的孩子,夜行的妇人,还有佝偻的老人,我向来不屑一顾。我只要那些长相俊美的青年男子的血液,也唯有那样的血格外美味如花芬芳。这之中又有一种面庞瘦削眼睛阴柔嘴唇微薄的男人当属上上品,他们的血液凉入口微甜后味干苦,喝了后总使我有种心神摇曳的感觉。十娘说,那样的男人薄情,最擅逢场作戏,却成了我的入口良药。十娘还说,还有种血液我却从未尝过,是那些面对我诱惑而坐怀不乱,不欺人,惦念家中妻室老小的男子的血液,当属极品。的确,那类男子经过我面前时,或认定我非鬼即妖不予理睬,或怜我孤楚脱衣而赠执意将我送至有人烟处,这两者我都不忍咬破他们的血管,就白白放他们走了。    十娘从不管我吸何人的血,有时候,她看见也只是轻笑,眼里满是怜惜。却有一次,十娘告诉我:“明日午夜,有一青衣男子自你身边走过,万万不要诱惑他,放了他吧!”我不解,十娘却再不肯说什么,看惯了十娘每日恬淡的面容,再看她那一日的哀伤,心中实在不忍,就应了。午夜,的确有男人走过,径自走到了我身边,嘴唇薄薄的抿着,似笑非笑,眼中却透着邪邪的狡猾,是那种薄情的男人。我不去诱惑他,他却来诱惑我,闻到他身上血液的甜味,我几乎要不能控制自己冲上去狠狠的撕裂他的皮肤的欲望。却不知为什么,直视那男人的眼睛,我突然觉得十分熟悉,象是从哪里见过。最终,我仓皇的逃回了墓地。    我想去问问十娘,为何会有似曾相识的错觉,却还不到每月初一新月之夜,十娘向来不肯在别的时候出来。    第二夜,我早早守侯在林中央的小路边,因为放走了那个人,我一夜没有吸食新鲜的血液,早已饥肠辘辘。没想,走来的还是那男人,他笑着向我伸出一只手说:我叫莲子,你是这林里的精灵吧,不然为何能出落的如此美丽?对于男人这样主动走来献殷勤,我已经见得多了,惊异的却是他怎么会叫一个女人的名字。莲子?我忽然想起十娘花圃,什么花都有,惟独没有莲花。十娘也说:"我这园子里再有一朵莲花就齐全了。”    男人进一步向前,接着说:“我好似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阿落。”    "命如韭上露,明朝更复落,是么?”    我认定了,他就是十娘花圃中缺的那一只莲花,这诗词都和十娘吟的一模一样。看来真是有机缘巧合的,这三百多年来,血尽而亡的躯体千千万万,却没有一颗骷髅中能够长出莲花来,今日叫我碰上了,定不肯放过的。想到这里,我款款起身,贴在他胸前,双手环绕将牙齿埋进他的脖子……空中却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阿落,不要!!!是十娘来了。    迟了,已嗅到人血甘甜的我再不肯放开这拼命挣扎的躯体,我大口大口吸食着他的血液,当我终于饱足,抬起头来,却看见十娘在几步外看着我,眼神怪异。    “十娘,他就是花圃里那株莲花,他自己说他叫莲子的。”    空中月华如水,今夜是一个月圆之夜,十娘披散着头发,脸色惨白,凄美至极。她浅浅的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阿落,地上躺着的,七生七世之前,他是你的父亲,他叫李甲。我本是青楼女子,给自己攒够了赎身的体己,想要找个本分的丈夫过本分的日子。后来遇见了你父亲,他赴京赶考,他信誓旦旦说要娶我,我将体己全给他做了盘缠,没想,这不过是浮华一梦,他将我卖给了别人。一气之下,我抱着盛满了他诗词字画的锦匣投了水,腹中却已有了你,因为心愿未了,所以形神不灭永生不死,做了洛水里一个妖精。产你时,我已是死掉的躯体,所以你自生下就每日食用活人鲜血。这七生七世,每个新月之夜,我都坐在水面上,为得是看到你父亲,亲自问他一句,当初为何抛下我。得到一个答案,我心愿已了,不用再受着生生世世寂寞孤苦的煎熬,重新投胎。    我呆呆的望着十娘,不,不会是这样,我是无父无母的阿落,我是天生地长的阿落,这不是真的。十娘,象一个影象在月光中渐渐模糊扩散,声音越来越远……    “十娘,十娘你怎么了?”    “阿落,我还没有说完,除了重新投胎就是永生的幻灭,当我牵挂的人死去,再不坠落到人世的轮回里,月华扑满我身体的时候,就是我永远幻灭的时刻,阿落……”    我捧着他的头骨,穿越冰冷的河水,河底,那大片大片绚烂的鲜花,我把他葬在了最中央,果然一株莲花破土而出。    再回到地面上,我抱着当年十娘投水时带走的锦匣,经过几百年河水的冲刷,锦匣依然鲜亮如初。我抱着它站在了阳光下,阳光是这样的明亮温暖,一丝一缕的抚摩着我冰凉的肌肤。这就是人世的感觉,象我过去喝的那些鲜血一样的感觉。    有一只白鸽来身边,我把锦匣挂在了它身上,带着它飞吧,这本来就是属于人世间的情爱重新回到人世间吧!    阳光下的洛水河畔,那么美丽,我温暖的快要化掉了,我飘舞的裙裾化开了,我赤着的双足化开了,我裸着的手臂也化开了……从此,我不再是暗夜里独自美丽的吸血鬼阿落,我也不坠入人间的生死轮回,我成为漂浮在空气里的一粒尘埃,无情无爱无恨无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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