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唐僧是在西天取经的路上认识的。我答应了菩萨,叫他师父。原本我可以轻而易举的杀死他,重回我的花果山,再获自由。但是我没有,我只是想利用他,因为我知道即使我杀了他,也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因为如来是不会放过我的,而我也永远不能再见到我的桃儿。于是,我只是利用唐僧,利用他完成取经的任务,利用他重新找回我的桃儿,利用他,报仇。 这一路上,我斩妖除魔,兢兢业业。因为我知道这不过是如来的障眼法,为了让众生快乐,也让他自己快乐的障眼法。他不会真正的伤害我们,也不可能轻易的放过我们。无论如何,我们都在他的股掌之中。我不知道唐僧是否知道这一切,我一直认为他不知道,于是我也乐的在他的面前逢场作戏。最初看见他的假慈悲,我由衷的恶心,后来却渐渐地有些感动。心软是我唯一地弱点,我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有大慈大悲,真的有普渡众生,真的有舍小我成大我的精神。有时候我会想,也许他真的是个佛,也许他真的悟的比我多。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他的眼泪。 跟他一起十几年,他虽然似乎很软弱,但我从来没有看见他哭过。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无论众生沦入如何的水深火热,他从来不哭,也不笑,只是默默的颂经。而那一天,走到一处寒潭,已是黄昏。斜阳下的潭边长着一株桃花,我想起了桃儿,同时也看见了唐僧的眼泪。唐僧的眼泪落在桃花上,在夕阳下炫起一道光华,我以为是佛光,却看见桃花倏忽而散,漫天飞舞。于是我知道了,唐僧的心里也有一个桃儿。 一千年前,我是一个人。印度一个国王的儿子。我有一个哥哥,听说他出生的时候,能周行七步,脚踏之处出现七朵莲花,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默念“天上天下,惟我独尊。”天上霞光万丈,有九龙吐水为其沐浴。于是所有的人都把他敬若神明,将来的王位更加非他莫属。 据说我出生的时候,也有异像出现,天空时阴时晴,雷鸣声似哭似笑,桃花漫天飞舞,被视为不祥。于是全世界的注意力都在哥哥身上,从来没有人重视过我,虽然曾有一个邋遢僧人说我的资质其实在我的哥哥之上,但大家都当他是疯子,连我自己也这么想。其实这安静的生活正是我乐见的,因为从小我就只爱在后花园陪我那一园的桃花。 皇宫的花园里种满了桃树,每到春天的时候,满园桃花盛开,我最喜穿越于其中,任春风拂面,花瓣漫天。若干年之后的那个春天,我在一株桃树下遇到了她。她出现的时候,一线阳光穿过树林,照射在一片桃花上,映上我的脸,我只觉得眼前耀起一道光华,然后,我就看见她挽着盛香烛的竹篓,细碎的莲步,丽挽的宫譬,低垂的娥眉,映着阳光的秀气的鼻尖,轻轻的出现。 “你是谁?” “我说我是天上的仙子,你相信吗?” “我,相信。” “那我说我是妖精呢?” “我,也相信。” “既然我是谁你都相信,那么知道我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我,我只是想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你叫我桃儿好了。那么你呢?” “我……”我不知道是该回答她我的名字,还是回答她我的身份,正发愣,她笑了,笑的那么美,如透明般纤嫩的脸颊上露出两个醉人的酒窝,我更加愣住了,“我,我既不是神仙,也不是妖精,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看你的傻样,我是问你叫什么!呆的象块石头,我就叫你石头好了。” “石头,好阿,呵呵。” 她说她来自东方,她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她觉得她应该来。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应该去向哪里,她说有一天,我会知道的。 她说她的家乡也有很多的桃花,所以来到这里,就像回到了家乡。 从那之后,我们天天都会在后花园见面,我喜欢听她说话,说她的家乡,说那里的人物如何的英雄,那里的山河是如何的壮丽,那里的文化是如何的绵长,那里的桃花是如何的美。我每每痴迷的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已经通过她深邃的黑色眼眸看见了那个那个东方神秘的国度。每当这时,她就会咯咯的笑,笑我呆乎乎的憨样。顽皮地用手指敲打我的头,我摸着生痛的头皮,望着她傻傻的笑。有一天,我看见桃儿俯身拾起花瓣时裸露的玉颈,细细的、柔柔的,像一段歌声,比花瓣儿还美,我终于忍不住对她说: “你真美。” 桃儿又咯咯的笑了,“你也很美阿。” “我?”我有点诧异。 “你的嘴唇好美。” 于是我闭上双眼,感受到她的唇,贴上了我的唇。她的唇是那么柔软,湿湿的,带着一丝丝的桃花香味,就那么一瞬间,我明白了什么叫做爱情。 那一刻的心动,那一刻的动心,只有情人特别多情的眼里能看得到,只有情人跳得特别快的心里能感受得到,只有情人流得特别激动的血里能够体味得到。 直到一千年后,我依然能够感受到那个吻的余香。我知道这个吻已经决定了我的一生。人生里有些事,一步跨出去即成天涯,纵然无歌,但能无悔。 自从成年后,我就很少看见哥哥,他似乎总是高高在上,学习礼仪,学习国政,学习习惯被万民敬仰。我觉得要是换成我,我一定很不开心,因为一个人失去了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也不会快乐。有时候我很想去关心他,但我不知道他是否认为自己不快乐,我不是他,我无法了解他的感受。这日的午后,我象往常一样去后花园和桃儿相会。不经意间,看见哥哥正在与一女子交谈。见我走过,他们迅速的分开,我会心的一笑,急忙离去。自从遇见桃儿,我开始深深的明白爱情是一种可以超越一切界限的伟大力量。我更加高兴看见原来哥哥除了神性,也有人性的一面。” 然而,半月之后,却传来了哥哥与父王的妃子私通的消息。当我匆匆赶到王宫的时候,父王已经决定将哥哥逐出宫外,贬为庶民。哥哥临走的时候恨恨的看了我一眼。我心中一寒,知道他一定是误会是我向父王告发了他。我什么也没有解释,我知道这种事,解释也没有用,更何况我是个不喜欢解释的人。 哥哥的离去让举国震惊,当然民众并不知道其中的真情。而我在这个时候被推上了王位,因为在哥哥走后不久,父王就去世了。虽然我是不愿意介入这些俗务的,但在这么一个关系国家危亡的关口,我不得不承担起一个王者的责任。 在我当上国王的那天,我去找桃儿。 “嫁给我,好吗?” “你现在是一国之君了,不要随随便便把这么大的事情当儿戏。” “我没有当它是儿戏,我真的喜欢你。现在我是国王了,我能够给你幸福。” “你是不是国王并不重要,如果我真的爱你,即使你是个乞丐,我也一样会跟着你。” “那你爱我吗?” “爱,但并不是爱就意味着要嫁给你。” “我不懂,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以后你就会懂的,现在能够和你厮守在一起,我就觉得恨幸福了。” “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总有一天,我要用凤銮金冕,不,我要驾着彩云来迎娶你。” “那样你就是神了,却少了人性。” 迎娶的事情就这么一搁就是几年,这几年我也着实很忙,陪桃儿的时间也减少了。但每当我遇到什么困难的时候,我就会去桃园找她,而她总是象第一次出现是那样,姗姗而来,就像知道我需要她一样,静静的靠在我的身边,静静的听我述说。虽然她很少说些什么,但奇怪的是每当我离去的时候,心里就塌实了许多,很多的困难也往往迎刃而解。其实问题也许就在我们自身,解决问题的办法也在于我们自己,你所需要的只是一个人听你倾述,给你信心。然而少了这个人,你就会迷失。我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因为过了没多久,桃儿突然失踪了。我疯狂的寻找,我派了无数人四处打探,桃儿却象人间蒸发了一样,无影无踪。看着后院的桃花,开的依然那么灿烂,然而花下已没有了倩影,就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似的。那种失落,那种凄凉让我每天无心朝政,心里只是在想,桃儿为什么会离去,现在她在哪里。失去她之后,我开始懂得原来雨声和风都是会带来寂寞的。 终于有一天,我再也忍受不了,我毅然的放弃王位,去寻找我的桃儿。 然而我却再也没能遇见她,我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国家走到另一个国家,却没有丝毫她的踪迹。这时候,我才明白,并不是你放弃了一样东西,就一定能够拥有另外的一样东西。 然而我并不绝望,无论桃儿在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放弃。一个人在尝过了失去的滋味之后,就不会轻易的放弃。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听说我的哥哥在苦修之后,成佛了。于是我决定去找他,因为我相信,他一定能帮我找到桃儿。 “哥哥。” “我是如来,我已无尘缘,何来兄弟。” “无论是否成佛,你都曾经是我血脉相连的兄弟,我对你的感情永远都不会改变。” “你找我,所为何事?” “我想求你帮我找回我的桃儿。” “何苦自寻烦恼,一切情缘本是空。” “空?什么才是空,如何才能不空?我不懂。我只知道,没有桃儿,我的世界才是一片空洞。” “有了桃儿又能如何。你企盼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你们共同拥有的过去。你既然回不到过去,所期盼的岂不是一场幻境,一场虚空吗?” “人生的每一步不就是在创造自己的历史吗。因为活着的每一天,我们用心,用情,所以才会有值得回忆的过去。和桃儿在一起,我们可以创造更加幸福的生命。这不就是人活着的意义吗?为什么不给我们机会呢?” “你本是一个悟性很高的人,你有机会和我一样成佛。何苦固执一隅,不能摆脱心灵的束缚呢?” “成佛,所为何?” “成佛,可以不死。” “生无所恋,不死又能如何?” “成佛,可以普渡众生,救万民与水火。舍弃个人的情欲,成就众生的幸福,岂不是造化。” “普渡众生?如果众生皆幸福,何须普渡?如果众生皆不幸,又该如何普渡。因物质不幸者,渡其以物质;因精神而不幸者,惠其以精神。如果这一切都是佛主所能做的,那为什么不渡我以桃儿,让我得我之幸福呢?何况你要去渡别人,你不是别人,你怎知别人是否觉得自己不幸,为什么不问问别人是否想要被你渡化呢?就像现在,我只想要和桃儿在一起,而你却要我成佛,殊不知万民的幸福是由每一个个体的幸福所组成得。每个人都放弃了自己所爱,承受着痛苦去成就所谓的使命,又怎么能够真正达到众生皆脱苦海呢?” “你的想法是为小乘,非我大乘教义。普渡众生,并不是要给予他们什么,而是要他们发自内心的自我救赎。况且如果人人都能自渡,这世界上又怎么会有痛苦,不幸,灾难和战争呢?就是因为大部分的凡人不能自悟,所以才需要象你我这样的人来引导他们。众生皆苦,皆因前世因,后世果。只有经历了痛苦的涤净,才能真正大恻大悟。否则将永远无法摆脱心魔的纠缠,就如同此刻的你” “我不记得前世,也预料不到将来,即使真的有宿命,我也要用我的双手去改变它,去创造它。我只想今生用一辈子爱自己所爱的人,这样难道错了吗?” “忘记桃儿吧,她只不过是一个妖精,不值得你放弃你的成佛之路。” “佛主说过众生是平等的,难道就因为她是个妖精,我就应该放弃她吗?如果与我相爱的是高贵的诸神佛之一,是否我的选择就是值得的呢?” “诸神佛,又怎么会爱上你? “既然我可以成佛,既然我爱着桃儿,为什么神佛就不会爱我?” “等你成佛了,就不会再爱她了。” “我不会为了成佛而去爱,更不会为了成佛而放弃我的爱。放弃自己所爱的人是不配成佛的。爱是不需要理由的,是不是人根本不重要,真情是可以超越阶级,种族,年龄,性别乃至时空的。难道你忘了当年你不是也曾和父王的妃子在一起吗?” “住嘴!” “为什么不让我说。难道佛主也忘不了过去。难道你是为了报复我而藏起了我的桃儿。当年我根本就没有出卖过你。你是我的亲哥哥,我只会希望看到你幸福。” “本亦是空,何所谓忘记。我已经参透了前五百世,后五百世,又怎么会为凡尘俗是所纠缠?” “那么就请佛主告诉我如何才能找到我的桃儿?” “执迷不悟阿。给你五百年的时间,等你看尽人间沧桑,你就会明白原本一切皆空的道理。等你悟到了,你就会明白桃儿本也只是,空。” 于是佛主把我变成了一块石头,但满足了我最后的要求,把我立在了东海之滨,因为我记得桃儿说过她来自东方,我希望有一天她能路过这里,看上我一眼,即使只是看上我一眼也好。我被立在了东海之滨,任由风吹雨打,历经潮起潮落,去悟,悟一个字―――空。 唐僧还是告诉了我他的故事。虽然其实我并不想听,但心软是我唯一的弱点。我知道有时候,一个人说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他只是说给他自己听。于是我静静的做一个听众。但我听的很仔细,因为我知道他再也不会提他的故事。一个人的秘密,一辈子,说一次也就够了。 唐僧的桃儿是在遇见我之前在取经的路上碰到的一个妖精。她原本要吃他,但却爱上了他;他原本应该渡化她,却被她打动。一世的修行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而情缘也只有那么一夜,因为佛主不会看着唐僧坠入万劫地狱。她拯救了唐僧,她毁灭了桃花精。唐僧说他愿意放弃成佛,只要佛主留下那妖精一命。但我知道他越是这么说,如来就更加不会让桃儿留下。一切本是一场考验。当你把游戏当真的时候,也就是游戏该结束的时候了。 “如果有来世。”桃花精临死的时候牵着唐僧的手。 “她的手是那么纤细和柔软,指甲圆润的象一朵桃花的花瓣。”唐僧凝望着漫天的桃花对我说。 我分明可以看见那双手,就和桃儿的手一样美;我分明可以感受到他那一刻的心痛,就像我当年失去桃儿时的心一样痛。 “真的有来生吗?”这是桃花精问唐僧的,唐僧现在在问我。 “有的,一定有的。”我的回答也和唐僧给桃花精的回答一样。 桃花散落漫天,炫起一道光华。 唐僧不会死,在没有取到真经之前,如来不会让他死。取到真经之后,他就是佛了,更加不会死,不死,就不会有来世。原来活着有时候要比死更加痛苦,活着是需要勇气的。 但他知道有一种法术叫做“回梦”,可以让人回到想要回到的过去。只有取到真经,才能成佛,才能学会回梦,回到从前和他的桃儿相逢。 我知道根本就没有回梦,即使有也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你即使回到从前,也不过是重温一遍痛苦。你不可能改变历史,你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折磨自己。所以很多东西只有放在回忆里才美丽。但我没有告诉唐僧这些。毕竟人人都有他的寄托,即使局外人看着荒唐,也不防碍当局者的追求,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但我不会想去死,因为活着就有希望。 五百年前,我终于破石而出,因为没有什么可以抑止我对桃儿的思念。我在一处长满桃花的地方暂住了下来,后来那里被叫做花果山。桃花一年只开一次,它不能陪我很久,也不能代替我的桃儿。于是我发誓一定要学会天下所有之能事,上天入海,去找我的桃儿。我相信,即使是在五百年后,桃儿一定还在等我。就像我在等她一样。 于是我拜师,学艺,然后大闹天宫,做这一切,我只是想要桃儿知道,我回来了,回来找她。 我又碰到了如来,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找我,因为我打乱了他们的秩序。其实象我这种即使破坏了原有秩序也无法建立新秩序的人是根本不可能真正的破坏那些秩序的。所以我并不是真的想破坏它,我只是在等桃儿来找我,等不到桃儿,起码等到了如来。五百年了,我没有悟,皆不空。尽管我有天大的本领,却依然不是他的对手。这次,他轻轻地用一座山压住了我,想再压我五百年。一座山又如何能压得住我,但他在放下那座山的同时,告诉我,五百年后保护一位僧人去西天取经,之后也许就能见到我的桃儿。于是我心甘情愿得被压住,不是被山,而是被希望。 爱情是成佛的必修课 但我并不是为了成佛而爱 非我是贪,无是我敢 放弃自己所爱的人是不配成佛的 我和唐僧依然很少有对话,但我们的心灵开始有了越来越多共同的东西。不仅仅是因为我听了他的故事,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同甘共苦了这么多年,更是因为我觉得他和我一样,是一样执着的人。有时候,我想,有一天,我一定要帮他找回他的桃花精。 春分秋月愁断肠,只因相思无短长。我时常在夜色下思考我的生命。一千年了,桃儿是否还象我一样的执着的爱着;一千年了,桃儿的面容依然在我的眼前,虽然偶尔会有一点模糊,但也只是偶尔,但我从来没有怀疑我自己对她的爱。人生的有些路,一旦走出去就不能回头,已经一千年了,我根本回不了头。世界上有些东西越陈越醇,比如说酒,我不知道爱情是不是也在其中。我坐在山岗上,天上没有云彩,仿佛离月亮特别的近。我知道嫦娥也在思念她的后羿。 琼宫照空颜, 静夜相思现。 但愿在人间, 何苦自成仙。 我看见寒光一闪,有妖气。我瞬间飞回了唐僧身边,一个妖精正要举剑砍向唐僧。我没有出手阻止,因为我看见了笼罩在唐僧周围的祥和之气,我知道她一定砍不下去。 剑果然在唐僧的眉间停住了。 “你为什么不躲?”那妖精愣住了。 “因为你不会杀我。” “我会什么不会杀你,我就是来杀你的。” “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要吃你的肉,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又能怎样,难道你想千世万世的做一个妖精?” “我,我,我是个妖精,妖精就应该杀人,做恶。” “谁说妖精就应该为恶,谁说神佛就一定会向善。你心存善良,所以你下不了手,只要你一心为善,你就是善的。如果神佛心术不正,那么神佛就是恶的。妖精和神佛不是你们的区别,真正的区别是你们的心。” “我也可以为善?” “当然。所有人都可以是善良的,只要你心存仁爱;所有的人都是纯洁的,只要你的灵魂是干净的。” “我还是要杀了你。” “你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做一个邪恶的妖精,让你学好,你怕会迷失你自己。”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不去试试,你又怎么会知道不可以呢?况且我还知道,你根本就杀不了我。”唐僧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的身后。 妖精一回头,看见了我。我笑了笑,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颗邪恶的种子,在一定的土壤里就会滋长。有些人想利用它实现自己的目的,结果反而被它控制。但如果你体会过爱的温暖,感受过帮助他人而带来的愉悦,不是因为别人感激的眼神,而是因为自己心灵的快慰,你就会发现其实行善原比作恶的感觉好的多。所以你最好还是按他的话去试试。因为如果你无法将你的邪恶根除,我就会将你根除,留下你只能让不良的土壤更多一点,对邪恶的仁慈就是对善良的残忍。” 妖精又愣了一下,化做一缕轻烟而去。 “妖又少了一个。”我说。 “不,妖并没有少。只是好妖又多了一个。为妖并不是什么罪过,只要从善如流,做妖精并没有什么可耻的。” “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他们和你的桃花精是同类而不愿意伤害他们。” “我不会因为一个妖精是好的,就认为所有的妖精都可爱;我也不会因为一位神佛有邪念的,就认为所有的神佛都各怀肚肠。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并不是象他们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 “是阿,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往往都是因为我们不了解事情的真相,不了解对方的想法。” “而真正可怕的是我们不愿意去了解,不愿意放弃先入为主的自我核心。” 我开始了解唐僧,开始了解他对世界的看法;我回忆我和如来的争论,想起彼此因为不同角度而产生的矛盾;我想起桃儿,想起我们的相互包容,我们水乳交融般的沟通,因为我们有爱, “解决矛盾的根本是交流,交流的根本是要愿意去交流,是要心中有爱”。 “所以如果我们多尝试着去理解,神佛与妖精乃至每一个人,都有他们可爱的一面。他们没有选择各自出身的权利,但他们都有选择做一个什么样的自己的权利,也是责任。” 是阿,选择,我选择了桃儿,一千年我唯一的选择就是桃儿,我已经回不了头。我看见唐僧的头上已经染有霜雪,而我一点都没有老,一千年了,我都没有老,是爱情让我不老,还是从一开始,我就已经不是我自己了呢? 就这样,在西天的路上,大多数的妖魔不是被我的武力降服,而是让唐僧教化了。我开始思考是否真的象佛主当年说得,众生是需要教化的,只有通过教化才能让他们的心灵改变,真正的脱离苦海。因为这一路上,我看见的真正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们内心的劣根。对于利益的贪婪,对于困难的恐惧,自私,懒惰,仇恨,其实人类的灾难都是自己带来的。是否真有一种东西能够根除他们的心魔呢? 想着想着,我们走到了西天的最后一层。 西天上祥云朵朵,却空无一物。我在等待着如来又有什么新的手段,却发现唐僧突然消失了,我猛一回头,看见了桃儿。 “桃儿,是你吗?”我的眼睛突然模糊了。 “是我。” “我真的见到你了,如来真的没有骗我!” “一千年了,一千年你都没有忘记我?” “我怎么能忘记你呢,这一千年我都是为了你而活着。” “一千年了,你瘦了,你的嘴唇还是那么美。” “那你呢,这一千年,你去了哪里?” “我?这一千年,我在努力将你忘记。” “那你忘记了吗?” “你的不好,我已经忘记。” “我说过我会乘着彩云来接你,我终于做到了。” “你真的成了神了,一个仍然有人性的神,但我已经不是我了,你还会爱我吗?” “你不是你,那是谁?” “是我!” 桃花漫天飞舞,炫起一道光华。光华中桃儿消失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佛主。 “是我,我就是桃儿,桃儿就是我。” “是你, 怎么会是你?” “佛本非佛,桃儿本非桃儿;桃儿可以成佛,佛亦可以成桃儿。难道你还不悟吗?” “为什么,为什么!?” “佛主本是你的哥哥,他告诉我你亦可以成佛,可以普渡众生,那才是你的价值,你生命的意义。所以我离开你,是我让佛主不要告诉你我在哪里,我想也许很多年以后,你就会把我忘记。” “可是我没有,我没有。” “是阿,一千年了,一千年你都没有放弃。连佛主都被你感动,他常对我说,他在思考你当年说过的话。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并不是所有的人都需要我们去渡化,其实教义,佛法,渡化都只是一种工具,帮助人心向善的工具。但他们不是最根本的方法。就象邪恶是来自与人的心一样,其实真正根治人类疾病的方法也来自于人的心,那就是爱。如果世人都能向你一样的去爱,五百年,一千年的延续下去,那么整个世界又何须我们去普渡呢。于是他决定涅槃,重回人间经历万劫,去还他欠你的孽缘。他想和你一起去体会也去普洒人间的爱。他,就是唐僧。” “师父?” “对。而在这一千年里,为了把你忘记,我开始修习佛法。当如来涅槃的时候,我成了新的佛主。人人都可以成佛,只要你心中有佛。 “其实当我找遍整个世界都无法找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不是我找不到你,而是你不想让我找到。我们就像是坐在命运之轮的两端,虽然在同一个圆周上,虽然在用着同样的节奏运转,但永远都无法相见。” “明明知道,你为什么不放弃?” “爱是用心的,不是用大脑去计算得失,或者值不值得。只要我的心里依然爱你,无论是否能够找到你,我都不会放弃,永远不会。” “原本我也不愿放弃你,可是我已成佛,就不得不。” “师父遇到的桃花精是你幻化的吗?” “是的,既然已经成佛,就不能再爱你了,也就不防碍我化身为一个新的桃儿,去完成唐僧的宿命。” “那,你爱唐僧吗?” “我是佛,我爱众生。” “这么说,是你自己在唐僧面前毁灭了你自己?” “爱情是成佛的必修课。帮他完成他的宿命,桃儿就该消失。” “我们不是为了成佛而爱,我们爱了就不想再成佛。”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生命处处都是感动。凡人本比佛主快乐。” “你会为了爱而放弃成佛吗?” “你是不是想问我是否能为了爱回到你的身边?我可以。佛主又何尝不想爱?爱才是一切教义最根本,但也是一切教义都无法代替的东西。但此时此刻唐僧正在另一个空间和他的桃儿相见。桃儿只有一个,你和他不能同时拥有。” “……” “没有回梦,对吗?” “有的。” “可是历史是无法改变的,对吗?” “我们可以改变历史,只是改变了的历史而影响的现在和将来未必是你真的想要看到的。” “其实我们现在就是在改变着,在创造着历史,又何苦总是想着要改变过去呢?何苦总是在失去以后才懂得珍惜呢。”” “特定的感情只有放在特定的时空才有意义,特别的东西只有放在特别的地方才美丽。” “我知道,那个地方,叫做回忆。” “……” “你爱过我吗?” “我曾经非常非常的爱你。” “我的嘴唇真的很美吗?” “很美。” “……” “……” 唐僧圆寂了,临死的时候,他握着握我的手。 “真的有来世吗?” “有的,一定有的。” “我可以见到她了吗?” “可以的,她在等你。” “终于可以做一个凡人了,只有一辈子,只用一辈子,爱我心爱的人。” “对,一辈子,一辈子就是永远。” 唐僧圆寂了,去和他的桃儿相会。 心软是我唯一的弱点,这个弱点让我千世万世的孤独。 我没有接替桃儿成为佛主,我回到了花果山,那里的桃花居然长盛不衰。我哭了,一千年来我第一次流泪。泪水滑过我的嘴唇,我下意识的摸了摸它,泪珠落在花瓣上,炫起一道光华,桃花满天飞舞,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说: “你的嘴唇真美。” “……” 世上有些希望,经不经得起一再落空? 世间里有些忧伤,能不能在心里一尝再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雾亦如电,当做如是观。 后记 传统的佛教在刚刚传到中国的时候,他的教义是强调众生平等,强调修善平和的。但他并不是叫人出世的,而是让人平和的面对工作和生活中所遇到的困难和问题。但后来和统治阶级的利益结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与世无争和安分守己,不免就有了愚民的味道。被神圣化,庙堂化,严肃化,现实化和教条化了。他没有真正进入人民的内心,所以也很轻易的就被剔除了。其实每一种宗教,我想最初和最根本的都是要抚慰人的心灵,让人有所寄托。他是应该和生活紧密结合而不是分离的。在这一点上,西方比我们做的好,把宗教普及到人们的现实生活中去,才能真正起到他最根本的作用。所以西方的很多东西,比如建筑,与其说是神性化,不如说是人性化,不象我们,是为了某一个人,而是为了每一个人。所以很多东西,他们留下了,而我们没有。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中华文化的绵长,坚韧,包容还有爱正是让我们与欧洲文化在世界上并肩的实质,也是这篇小说想要反映的思想。 这篇文章的灵感来自于两年前看的一篇小说,描写的是唐僧和一个妖精的爱情故事。而我是想在爱情之外,更多的反映一些人对神佛的不同的看法,神佛所具有的人性的一面,亲情(我与哥哥),友情(我与唐僧)以及个人追求与社会责任的关系。当然这些不是一篇短篇小说所能够涵概的;也不是我这个文史哲的业余爱好者所能解释清楚的。简而言之,就是不同的人,对生活有着不同的看法。 文章的大体框架和情节是在一年前完成的,写在公司的一本工作簿上。后来就来了英国,文章也就搁下了。但心里还是时常惦记着那些人物角色的变化,时空场景的交错。这次回国的时候,索性将它带了来,整理成形。文中的释迦牟尼和桃儿的角色在凡人,妖精,佛主之间变来变去,其实只是想说明很多人都可以通过改变自己的心态从而改变自己看问题的角度,改变自己的生活。但有些人是永远都不会变的,就象文中的“我”。执着的活着,因为希望;同时也被困在自己的希望里。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可能有或者曾经有过一个桃儿,她不一定是爱情,可能是一种生活习惯,可能是从小的理想,可能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一些东西,一些方式,一些人。有些人执着,有些人改变。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是哪种选择更好,我想对于人生的拿捏,每一个人,在每一个不同的时间和人生状态中,心中都会有不同的尺度。 起初一直不知道给文中的女主角起什么名字为好,后来看见了住所窗外一株桃树。那是一株刚栽的小桃树,桃花早已随着春天飘落,它那细嫩的枝干在英国没日没夜的大风中摇曳,但依然坚韧的成长。于是决定叫她桃儿,其实不是因为喜欢桃花,而是喜欢那颗桃树曲而不折的精神。原本想给她一个更好的结局,然而人生的事往往都是残缺的,就连神佛的世界,我猜,也是不能幸免的吧。 2003年5月9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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