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海滩上纳凉、游泳的人们渐渐散去。康独自仰卧在沙滩上，倾听着海浪拍岸发出的阵阵沙沙声，这时他心底的那块隐痛又在慢慢苏醒。　　那是童年的一些回忆，已过去多年，有些细节已模糊，只留下一些片段。康想忘记，但那份感情却依然清晰，而且可能越来越深刻，难以忘记。　　那时康刚上高中，暑假对他们这些还没有高考压力的学生来说简直就是天堂。康家住在大杂院里，孩子们经常聚堆玩耍。夏天，大家最喜欢的活动就是去洗海澡。　　那是个月圆之夜，暑假快结束了，几个伙伴又一起下海。因为离海近，康他们都是在家里换好泳裤直接跑到海边。游完泳回家再用自来水一冲，既方便又舒服。夜晚太阳一天的暴晒使海水很温暖。　　康游了一会儿感到累了，就独自回到沙滩躺下。仰望夜空，月明星稀，耳边有阵阵海浪拍打沙滩的沙沙声。慢慢康闭上了眼，享受这份宁静。　　突然脸上有痒痒的感觉，像是谁在吹气，康从朦胧中警醒，赶紧睁开了眼。月光下眼前是一张脸，离得很近，以至于呼吸的气息吹到了康的脸上。但是光线太暗康看不清那是谁，只是从脑后的一对长辫子知道她是个女孩儿。女孩儿的一双大眼睛被月光映得闪着光。她用手撑着沙地俯着身子在仔细地看康的脸。　　“你---”康刚要说话，女孩儿突然把柔软的嘴唇一下按在康的嘴上。康不知如何是好，她也像是不知再应该怎么办。剧烈的呼吸使她的胸脯一下下轻触着康的身体。康感到一阵眩晕，伸出双手想去抱她。这时，她却像鱼儿一般挣脱着跳了起来，向大海跑去。康去追，女孩儿已经消失在海的黑暗中。　　她一定是小凤---院里的双胞胎姊妹中的一个，康想到，她们都有一对大辫子。　　双胞胎姊妹小凤和小霞长得很象，大概怕大家搞错了，她们不分在一个班。姐姐小凤和康同班，而且就坐在康前面。　　开学了，康的眼神和心思不由自主地集中到小凤身上。　　只要一抬头，康就能看到小凤的后脑勺和一对大辫子。女孩子是与男孩子不同，康想，小凤的后脖颈子总是那么洁净，她的头发也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　　康开始喜欢小凤的辫子。别的课上康还老实，上语文课他的胆子就了大起来。语文老师五十多岁，高高瘦瘦的，总是穿着中山装，脚上是一双挺特别的圆头毡鞋。他爱旅行，大概假期他总往各处跑吧。每当课文中提到某某地方、某某名胜时，他总会说：“哈哈，对不起各位，我去过了，哈哈”好像他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语文老师爱朗诵课文，特别是古文，一朗诵起来就摇头晃脑，同学们在下面干什么他都顾不上管。　　“---天降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这时候，康就大着胆子逗小凤。他先摸摸她的辫子，若她没反应，他就去提她的辫梢。小凤会转过头来向康瞪眼，一把把辫子抢回去。康笑，周围的同学也窃笑。课堂上依然平静，回荡着老师那富有感染力的朗诵声。　　放学路上康不再和男生结伴，而是去和小凤套近乎。小凤放学总是和小霞一起回家。康会从路边的草地上摘些野花偷偷从后面插到她们的书包上。发现后，小凤有时会假装生气地扔掉，小霞只会脸红地跑开。　　慢慢他们已经自然地同行了。男生们远远地嘘他们。小霞就满脸通红地快步走掉，小凤则满不在乎地和康有说有笑。　　路边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古老的欧式建筑，据说以前是德国总督的官邸。它的古老的围墙把小半个山脚圈住。同学们说里面地里有熟透的草莓。　　“想不想吃草莓？”康引诱着小凤。　　“想啊！”小凤兴奋起来。　　“那就跟我来。”　　放学后天还早，他们一起来到那扇斑驳的绿漆铁门下。　　“哪里有草莓？”　　“就在里面。”　　“我不去了。”看着高高的铁门小霞怕了。　　“你敢不敢去？”康挑衅似的看着小凤。　　“有什么不敢！”　　小凤竟率先爬了上去。　　其实这门好爬，早有不知谁安好的垫脚石，门上还有一条条铁棱可以踏脚。　　“我要回家。”小霞还是不敢。　　“要回家你自己回去，我们可是要进去的。”小凤骑在门上冷冷地说到。　　“别怕，我们来帮你。”康责备地望了小凤一眼说到。　　小霞胆怯的踏上了石头。小凤在上面拉，康在下面推，总算把小霞弄上去了。　　门内有个小墙垛子，他们顺势下来。　　院里杂草丛生，静得吓人。康回头一看，小凤在四下张望，小霞却在看他，当康和她的眼光相碰时，小霞却低下了头，又脸红了。　　他们找到了草莓地，这里一粒粒草莓象星星般点缀在绿叶中间。他们高兴的跑过去，选最大最红的摘了吃。他们在绿地里跑着、笑着、吃着。　　“快出来！”一声断喝像晴天霹雳把他们镇住。　　一个中年壮汉把康他们三个押到了那座欧式建筑旁边的小屋里。一阵暴训。小霞开始扁嘴，接着就哭了起来。康是不会哭的，小凤也没哭。　　看小霞哭得伤心壮汉象是有些不知所措：“别哭，别哭，这么大姑娘了，羞不羞。”　　小霞哭得更厉害了，索性放开了声音。　　这时从里屋出来一位中年妇女，端着一篮子又红又大的草莓，她瞪了那汉子一眼，然后把草莓放到桌上说：“好了，好了，不哭了，吃点儿草莓，以后别再来糟蹋地里的东西就是了。”　　康知道，以前有男生来偷吃被揍了一顿的。这次他们幸运，多亏了小霞的哭。　　几天后康还想再去，小霞说死也不肯，小凤也反对。　　那是那年秋天最大的一场雨。那天下午天本来好好的，却突然上来一片乌云，然后天就阴了下来。不一会下起雨来。　　放学路上，康脱下外套和小凤小霞一起撑着当伞。那几天小霞身体一直不大舒服，排小霞淋着康和小凤让小霞在中间，他们都有半边身子在雨里。　　路走了一半雨下大了，街上的雨水象小溪。康他们跑到路边一个屋檐下避雨。小霞没怎么湿。康和小凤身上湿了大半。　　看着小凤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康无限怜惜，想起了那个月圆之夜，不由得心跳加速。康禁不住慢慢凑上去轻轻吻了一下小凤的脸颊。小凤立刻满脸通红，羞涩地用手护着身子转过脸去。　　旁边的小霞睁大了双眼紧紧盯着他们看，嘴张得大大的，满脸的惊讶和绝望。突然小霞转身跑入雨中。康和小凤在后面追她、喊她，她不理。　　小霞好多天没上学了，小凤告诉康小霞淋雨后发烧住院了。　　傍晚，小霞的妈妈来到康家，对康的妈妈说了些什么就把康拉到一边凝重地说道：“小康，上医院看看小霞去吧，她想见你。”　　病房里小凤和她爸爸都在。康走到床前。小霞打着吊瓶，看上去瘦了许多。小霞吃力地把没打吊瓶的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康把它紧紧地握住。手很热、很软。　　“好些了吗？”康问道。　　“好多了。”小霞的声音很微弱，她的眼睛却在望着她爸爸妈妈。　　“你们先说说话，我们外面有点事。”小霞的爸妈拉着小凤出去了。　　小霞的一双黑黑的大眼睛望着康，闪着光。　　“有些事我想和你说。”小霞吃力地说。　　“什么事你就说吧。”　　“从什么时候，你开始喜欢姐姐？”　　康有些诧异，但还是如实说到：“去年夏天，一个有美丽月亮的夜晚，我游泳后躺在海滩上，……”　　听着听着小霞的眼里流出了泪水。　　“是吗？也是那个夜晚？”小霞说到：“我记得那个夜晚，我看到自己暗恋的男孩儿躺在沙滩上睡着了，我想仔细地看看他的脸，却控制不住吻了他。他粗鲁地要抱我，我跳开跑到了海里。”　　康惊异地瞪大了眼，他仔细回想那晚的每个细节。是啊，他无法分辨那是小凤还是小霞。难道自己搞错了。自己辜负了眼前的姑娘的一片痴心？　　“那是你？”　　“是我！”小霞的眼睛晶亮。　　康混乱了。　　“为什么不说？”　　“我一直以为你对我好，讨好姐姐是为了靠近我。”小霞凄惨地说：“直到那天看到你吻姐姐，我才明白，你喜欢她。”　　康无言。康握紧了小霞的手。　　“对不起。”康说。　　“没关系，好好爱姐姐。”小霞说到。　　康再也忍不住了，泪水涌出，滴在小霞的手上。　　“小康哥哥，别这样。”小霞也哽咽起来。　　看着床上的小霞，康不由得从心底涌起一股柔情。他探过身去，轻轻吻干小霞脸上的泪水。　　小霞转过脸去想阻止康：“别这样，你会传染的。”　　康不顾，反而深深地吻上了小霞的唇。　　康不知什么时候走出的病房，他离开时小霞已经累了睡去了。　　小凤和她爸妈都站在门外，门是虚掩着的，能听到房内的谈话。小凤爸在低头抽烟。小凤妈眼圈红红的。小凤看见康出来就转过身去。康见她肩膀抖得厉害，她在哭。　　“对不起。”康永全身的力气说出这句话后就不顾一切的跑掉了。　　康一直跑，一直跑，跑回了家。妈妈问他：“小凤怎样了？”康不回答，一头冲进自己的屋里，趴在床上抽泣起来。妈妈跟进来摸着康的头说到：“别难过，她会好的。”康象是没听见，他想：妈妈什么也不懂。　　康睡去了，梦里康感到浑身燥热。康飞了起来，他飞出窗外，星夜下城市里栋栋楼房的阴影使康害怕。康飞到了海边。海滩上寂静无人，海浪无声地拍打着海滩。　　突然前面出现两个人影，她们向康走来。是小凤和小霞。她们穿着泳装，康发现自己也穿着泳裤。他们一起跑向大海，在海中嬉戏。　　突然远处压来黑黑的连天巨浪。康一手拉着小凤，一手拉着小霞向岸上跑去。跑啊，跑啊---，康跑到了岸上，却发现身后只有小凤。小霞呢？　　“小霞！小霞！”康和小凤冲着大海叫喊着。　　康醒了，看到小霞就坐在床边。　　“小霞。”康的声音很虚弱，但是充满了惊喜。　　小霞那张本来充满关切的脸慢慢僵住，她站起身来说：“你好好养病。”然后走掉了。　　康知道她是小凤。　　妈妈告诉康，他和小霞一样也得了猩红热，发烧昏睡了好多天。　　康问小霞怎样了，妈妈说她病快好了。　　康上学了，身子还有点儿虚，并且手上不断地蜕皮。　　“小霞快好了吗？”放学路上，康问小凤。　　小凤直管往前走，也不说话。康追上去：“还生我的气吗。好了，快告诉我，小霞怎么还不来上学？”　　小凤站住，转过脸来看着康。康愣住了，小凤在哭，嘴使劲抿着，泪水无声地流。　　“怎么了，你快说！”康抓着小凤的肩膀使劲地摇。　　小凤张开嘴舒了口气说：“妹妹死了。”　　康僵住了，不知所措，他想哭却无泪，他看看远处又看看脚下，感到胸口很难受，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凤看他这样担心起来：“你怎么了？不要紧吧。”　　好一阵子，康不咳嗽了。　　“我没事，什么时候的事？”康努力平静地问。　　“就在你去看她的第二天中午。那天以前小霞已经昏睡了好几天，医生说不大行了。可是那天她却醒了过来，醒来就说要见你。和你见面后她就一直昏睡，直到---”　　康流泪。突然康一把抱住小凤旁若无人地放声大哭起来。　　　　冬天，下雪了。雪花迟迟疑疑地飘向地面，象是怕落到地上被地的温暖所融化。小凤一家要搬走了，搬到南方一个很远很远的城市去。康找到小凤。　　“小凤，以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不知道。”小凤低着头轻声说道。　　“别把我忘了。”康说到。　　小凤无言。　　康感到心里空荡荡的，他拿出自己最最心爱的虎斑宝贝递给小凤说：“送给你，看到它你会想起我的。”　　小凤迟疑着说：“其实，你是喜欢小霞的，又何必对我这样呢！”　　康将贝壳塞到小凤手里说：“对不起，我一直认为自己喜欢那个在海滩吻我的姑娘，我也一直认为你就是那个姑娘，我的心也一直都放在你的身上啊。”　　小凤抬起头直视着康的眼睛：“可是小霞的心也一直放在你的身上啊。我怎么能---”　　康不敢直视小凤的眼睛，他低下了头说：“也许时间会抹平这些的。贝壳你留作纪念吧。有空儿给我写信。”　　小凤无言地走了。　　　　许多年过去了，康也已工作多年，其间也遇到过对他倾心的女孩子，可是康的心却一直关闭着。　　小凤一直没有来信。　　夏夜，康总喜欢独自躺在海滩上，倾听海浪的声音、遐想。　　夜深了，康依然不想回去。在所有的混乱纷杂过去以后，康在回想以前的那份情意时，已搞不清自己到底是更喜欢腼腆温柔的小霞，还是更喜欢活泼大胆的小凤。有时，康感到小霞就是小凤，小凤也是小霞。成熟使人更透彻，也使人更迷惑。　　终于，康收到了一封来自那个远方城市的信。看着信封上那娟秀的文字，康兴奋不已。坐在桌前，康小心地拆开信封。从信封里掉出一枚贝壳，是一只美丽的虎斑宝贝。康撑开信封向里看，里面空空的再没有什么了。　　清晨，一夜未眠的康来到海边。海上的晨雾正浓，随风涌来打湿康的衣服和头发。康用手在沙滩上仔细地挖了个深坑，然后将那只虎斑宝贝小心地放进去，埋好。　　康离开了海滩，他期待着下一次海潮。康知道，不用多久，海潮会把海滩平整得象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