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到小微是在表哥的开业庆典上。那一年我二十二岁,还在上大学。  表哥和小微的音像社开在我们校园的附近,名字叫“燃情岁月”,这古里古怪的名字据说是小微取的。那一年表哥二十四岁,是一名见习警察。  小微的美丽是我见到过的女孩中最迷人的,因为她的美丽中带着点点的哀愁,点点的哀愁往往会让人与众不同,那一年她也二十二岁,是表哥的女朋友。  小微一袭白色过膝的裙子,黑色短发齐齐地别在耳后,淡淡的眉毛下一双大大的眼睛,清秀的鼻子小小的嘴巴,笑起来两片红唇后面是洁白整齐的牙齿,两个浅浅的酒窝。  “来,老表,我给你介绍,这个叫嫂子,我女朋友小微”,表哥揽过小微给我介绍着。  “你好,表……表嫂”,我笑着开玩笑。  “你好,早就听他说过你,江北才俊果然不凡”,小微的脸上笑厣如花。  说是表哥和小微合开的音像社,其实,是小微自己出资开的,表哥只是精神出资,他只是帮忙照看。也许是人民警察的天性吧,表哥是个很豪爽的人,他的精神出资力量也很大,他那一呼百应的能力给音像社带来了很大人气。庆典那天就来了许多他警校的兄弟,小微笑着和他的兄弟门应酬。作为亲友团的主要成员,我的任务就是给大家打杂。为了表达祝贺开张的诚意,我还把宿舍的室友也叫来了几个,他们一律是来打杂的,看着他们忙里忙外,我做他们的总指挥,心里感觉特别有成就感,谁叫我是他们老大来着。  庆典说白了就是大家凑在一起热闹热闹,我是个天生爱热闹的人,所以在热闹的场合做什么都让我神经兴奋。那个开业庆典的晚上,表哥请我们大家喝酒一直闹到很晚我才被室友架回了宿舍,我总在想,为什么我也有缺点?喝一点酒就找不到北在哪。所以,室友每次叫我出去喝酒都很谨慎,他们甚至想准备好绳子之后再让我喝,这样也就罢了,他们还给我取了个绰号叫“烟囱酒黄”说我是个只会抽烟见酒就黄的人物。是啊,人家都说烟酒不分家,可在我这他们“离婚”了。  我的大学生活很简单,并不是说我的大学不够精彩和充实,而是我喜欢把复杂的东西做得简单些,在我人生的字典里找不到忧郁和悲观的字眼,我总能找到快乐的方法,总能变幻出新的生活方式。  一个周末,表哥来了。  “老表,今天不出勤啊?”和他见面的时候我正在篮球场打篮球,一边玩一边和那个一身戎装的老表打招呼。  “老表,别玩了,陪我转转,你们这不错啊”表哥边说边点上一支烟。  “是么?老表,今天是怎么了?你不是也常来么?”我放下手里的篮球。  “别玩了,要不啊,我毙了你”表哥一边笑着一边过来拉我。  “老表,你有枪了啊?小样儿的”我一脸的轻蔑。  “快喽,我进刑警队了”表哥的脸上堆满了笑。  “姑姑同意了么?那里面很危险的”我倒认真起来。  “还没和家里说呢,他们会同意的”表哥还是笑着。  “我看那,姑姑不会高兴的”我接过表哥递上来的纸巾擦了擦汗。  我知道做警察是表哥从小就有的梦想,在他的眼睛里,做警察就要做刑警,只有刑警才是真正的警察,现在我还能记得小的时候和表哥玩游戏的时候他扮警察我和小姑家的表弟扮贼时的情景。   我和表哥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六月的天空下飘着柳絮,漫天都是,像是冬日里的雪花,表哥的眼睛注视着远方,好象是在想着什么。  “老表,你在想什么啊?”我拍了拍表哥厚实的肩膀。  “我在想家俊他们一家”。  “老表,刚才我还在想他们呢,想咱们小的时候在一起玩的样子”我和表哥想到了一处。  “是啊,那时候你们俩总喜欢偷我的东西,我就把你们当贼抓,想起来这都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小姨他们一家在那边好不好,小时候,我说我长大了想做警察只有小姨自己支持我”表哥眼睛里饱含着深情。  “深圳可是好地方,没准毕业了我就去找他们去呢”我把双手抱在脑后,笑着插嘴。  “你不能去,你去了,我在这可就无聊了”。  “对了,老表,你还没和嫂子说呢吧?”我想起了小微。  “说了,人家生气了,说我没和她商量就决定了,要不我怎么跑你这来了,来了才发现你也不大同意”表哥平时那爱开玩笑的神情一扫而尽。  “我没说不同意,我只是怕姑姑不同意,我支持你老表!”我伸手攀着表哥的肩膀。  “算了,都已经这么决定了,他们最终会接受的”表哥说着拉起我,“走,难得今天我有时间,陪我喝两杯”  “别,我还是陪你抽烟吧”我的眉一下子都挤到了额头的中间。  表哥还是拉着我去喝酒了,我的那一大杯啤酒是最后喝的,整个过程要结束时作为总结祝贺表哥荣升为人民阿sir,我的那杯酒下去之后的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我躺在一个靠近窗户的床上,窗户关着,外面哗哗的声音让人感觉有点凉,我身上盖着一个毛毯,我有点口渴,坐起来定了定神才看出来这是表哥那家音像社,我躺的是小微的床。  “醒了啊?想喝水是不?”小微端着杯水从外面走了进来。  “哦,表……表嫂,谢谢你啊”我接过小微递过来的水。  “不……不客气”小微学着我的口气,“不是表……表嫂,是表嫂”,说完我们都笑了。  “表……表嫂,啊,不,表嫂,现在几点了?”我想我是改不了爱开玩笑的性格了。  “表……表弟,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二点十八分五十六秒”小微一边看着手表一边说着。  我笑了,“那我得走了,我老表呢?”,我说着站起身。  “他啊,早就走了,他今天晚上值班,不回来了”小微接过我递给她的水杯转身和我一起往外走,到了门口我才发现我刚醒来时听到的声音是在下雨,那雨下得很大,简直就像是用什么东西在向下泼。小微转身去了旁边的房间,她想帮我找把雨伞。  “看我这记性,伞让你老表拿走了,他走的时候就开始下雨了”小微摊着双手。  “哦,那我就这样吧,白天打球又喝酒的正好洗个澡”,我笑着就想往外冲。  “你还是考虑一下外面的雨有多大再决定吧”小微说着,脸上还带着笑。  我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这个温暖的小屋,又搓了搓手掌,“我真恨我自己!”我一副讨厌自己的神情。  “你怎么了?”小微在那眨着不理解的眼睛看着我。  “我没有勇气冲出去”  “……”小微在那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你在这陪我看电影吧,我正准备看下一个呢”小微说着从冰箱里拿出了许多零食,还找出一盒烟,我一看,是老表最爱抽的“555”。  “好啊,我最爱看电影了,特别是老电影,还有好烟,真是太好了”,我早就想抽烟了接过来马上打开点上了一支。  小微忙着放好碟片,我一看开头就知道那是布拉德?皮特主演的《燃情岁月》,“你也爱看这个啊?表……表嫂”。  “要不这音像社怎么叫这个名字啊?我看了很多遍了,还是很喜欢,是不是你们男的都不爱看这个啊?你要不爱看咱们就换一个,这有的是电影”。  “挺好的,我很喜欢,这正是一部男人电影啊!”我深吸了口那烟。  那个电影我们没看完,那个影碟实在是读不了了,刚刚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  “看出来你看了很多遍了,都这样了”我笑着说。  “是啊,可是你老表不爱看,你能坚持到一半就不错了,要是和他看到这他早就睡着了”小微也笑了。  其实,我很喜欢那个电影,也看过,那是一部看了多少次也不会觉得烦的电影,电影的成功之处就在于它能够触动人的某根神经,让你为生活中的某一个片段而感动。  小微到厨房用微波炉准备好了方便面,然后又拿出了许多电影碟片,都是很老的电影有《魂断蓝桥》、《人鬼情未了》、《罗马假日》、《乱世佳人》还有几个关于战争的经典电影,我们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那些经典的东西拨弄着发黄的回忆,把我们带入一个又一个令人感动的故事当中。夜深了,小微看得很认真,她特地戴上了眼镜,那专注的样子就像个懵懂的小学生在学什么新鲜的东西。也许是因为睡得太多了,也许因为是和一个漂亮的女孩一起看电影的吸引,我一点都没感觉到疲劳。小微看电影的时候很静,认真地不错过每一个细节。她时而为玛亚的悲惨命运而唉声叹气,时而又为萨姆和梅莉的人鬼疏途感叹造化弄人,时而为公主和记者的浪漫爱情而眼神专注,时而又为郝思嘉的执着感慨良多。小微时而开心时而伤感的表情让人陶醉,开心的时候她会随着影片一起唱那首《魂断蓝桥》里面的“友谊地久天长”,伤感的时候会随着《人鬼情未了》里面的黛米?摩尔一起落泪。我们每看完一部电影都会谈论一下自己的想法,浪漫的,伤感的,还有……暧昧的。我开始注意身边的这个女孩了,她的美丽和多愁善感足以吸引我,我甚至还会想她和自己是不是会有什么故事,这个故事又属于电影中的哪一种。还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大正常,还觉得自己有点混蛋,毕竟,身边身边的这个女孩是表哥的女朋友啊。  不知不觉中天已经亮了,雨早就停了,太阳也早就出来了,可是,似乎我们谁也没有发觉。小微的眼睛红得很厉害,大概她也觉得困了吧。上午十点整,我离开“燃情岁月”。回到宿舍倒头就想睡觉,老二揪了揪我的耳朵,“林子,你昨天晚上上哪鬼混去了?你也不想想今天都有什么课,还有良心睡觉?”  “今天不礼拜天么?没什么课啊”我觉得自己一头雾水。  “呸,今天星期一,上午老马点名了!”老二的吐沫星子溅了我一脸。  “那不是还有你嘛,我真困啊……”尽管对那吐沫有点过敏我还是拉过枕头睡着了。  那天我又睡了一个整天,做了许多梦,梦里有许许多多张面孔,清晰的模糊的,最先出现的就是老二那张马脸,他嚷着让他做老大。然后是老表,他笑着对我说着什么,似乎在告诉我别像小时候那样偷拿他的东西。还有家俊,家俊似乎很幸福,他踏着美丽的云彩向我微笑着点头。还有许多昨夜电影里的人物,美丽的、丑陋的,最后他们都失踪了,他们变成了小微……  在这个世界上最有能力改变一切的是时间。“燃情岁月”似乎从那个难忘的晚上开始就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那个音像社在时光的流动中改变了许多,我也改变了许多,我渐渐习惯了和小微一起看电影,我们一起看了许多电影,那些动人的或者不动人的故事是生活的影子,也是沟通的方式,表哥似乎很久没有回这个他们俩的小窝了,表哥时常嘱咐我来这照顾小微,他太忙了,我了解这个内陆城市的治安状况,这是他二十四小时奔忙的原因。  一个下着雨的傍晚,我接到了小微打来的电话,那天的雨声和我第一次和小微看电影的那个晚上的雨声如出一辙。我是冒着雨赶到“燃情岁月”的,那雨大得能把我给淋死。我发着抖推开了音像社的玻璃门,第一眼就看到小微一个人站在音像社的门口,她浑身也湿透了,显然也是刚刚淋过雨。  “小……表嫂”,我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个女孩,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林子,你淋湿了,我帮你拿件衣服”,小微说着走进房间去了。  我们都换好了衣服就在那个我原来以为很小的房间里面对面地坐了下来,我们都沉默着,我被自己看到的东西弄晕了,我不明白小微把我叫过来是为什么,也不明白她怎么也会淋湿。  “被雨淋原来是一件很舒服的事……”,良久,小微开口了。  我本想说,“是啊,免费洗澡”,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是怎么了?”因为,我看到小微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尽管天已经黑了下来,我还能看得出那是眼泪。  “没什么”,小微拭了拭眼泪,“陪我看电影吧”,小微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盒新的《燃情岁月》。  “好……好啊”,我觉得小微今天很不像平时的样子。  电影开始了,迷人的美国乡间图画……这是我们第二次一起看这部电影,窗外还是那样地下着大雨。  电影到了一半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她按了“暂停”键,接着,她把那部电话的线也拔掉了,接着,她把一张写着“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到了店门的外面。我看着眼前的小微,她是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做这些的。接着……接着……接着……他会做什么我不知道,我愣在那里了。可是这个时候,停电了。我燃着打火机随小微取了蜡烛,我想说点什么,可是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蜡烛点燃了,橘黄色的光,屋子里显得很温暖。  “林子,你等我一下”,小微说着举着蜡烛去了厨房。  我在黑暗里等了很久,《燃情岁月》又是在一半的时候定格了,在那片黑暗里,我想象着它的结局,想着它唯美地对感情的修饰,“Legends of the Fall”,也许还不到那个传奇应该收场的季节吧。  我望向厨房的方向,我发现那边渐渐地亮了起来,“林子,你过来吧”,小微是站在那个亮的中心叫我的,在那片亮光里我看到了一只漂亮的蛋糕,蛋糕的上面插满了蜡烛,整整二十三支蜡烛,那个放着蛋糕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红色的蜡烛。此刻的小微腮边挂满了泪花,“林子,我二十四岁了”,小微的声音带着哀伤。  “哦,……”我有点语塞,“生日快乐”,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里有点不舒服。  蛋糕是表哥准备好的,可是今天上午他接到任务和几个战友去了外地,一个棘手的案子,很急,小微盼这个生日很久了,因为从这个生日往前数,已经有整整三个月表哥没有回来了,蛋糕也是表哥定做好的,小微连表哥的人影还没看到呢就在电话里听说他要去外地的消息。小微一边从身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瓶葡萄酒,一边和着眼泪跟我说着表哥。  小微在自己的杯里倒满了酒,我还没来得及拉她,那酒就下去了。接着小微又倒满了那只我看起来就有点迷糊的大酒杯,小微美丽的眼神望着我,“林子,你也得喝,你是怎么祝福人家生日的?”  “表嫂,表哥他……也没有办法啊,你别喝了”,我试着伸手去要她手里的酒杯。  “你也得喝,你不喝我现在就把它一口喝下去”,小微的酒杯不是那么好要过来的,她已经把酒杯凑近了嘴边。  “……这,好,我喝,我喝完这杯你就得把酒杯和酒给我”,我说着拿起小微早就给我倒好的那一大杯酒一饮而尽。  我上当了,小微还是把自己的酒喝了下去,我的酒刚刚下去,就觉得眼前的一切起了变化,我想我是又喝醉了。  小微吹熄了桌上的所有的蜡烛,黑暗里她伏在我的肩膀上,大声地哭了起来,也许是酒精发挥了作用,也许是我不忍听到怀里的这个女孩的哭泣,我紧紧地抱着她,放任自己吻了她,她火热的嘴唇和温润的舌尖迎合着我的放纵……那个停电的晚上,那个下着雨的晚上,那个还没到秋季的晚上,我们被燃烧了。  也许世界上的事总有许多转折,这样才能给生活添加色彩,尽管有的时候,那添加上的色彩不是美丽的,甚至是无法接受的。那个放纵的夜晚燃烧的不仅仅是激情还有表哥年轻的生命。那次任务布置得很好,意外的是表哥在试图说服那个曾经是自己的警校的同学放下武器的时候被他开枪射中了心脏。表哥没能赶回来送上他对自己爱人的生日祝福,甚至是迟来的祝福也没有,那个子弹经过的地方——他上衣的口袋里——还装着那只他准备在自己爱人生日的时候向她求婚的戒指。  那个晚上之后我再也没能见到小微,“燃情岁月”外面那张写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一直挂到我毕业离开那所学校。那里面有太多的故事,更多是错误的故事吧。  毕业之后,我离开了那个城市,我去了一个叫威海的城市,找了一份广告策划的工作一干就是四年。四年里,我埋头做自己的工作,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工作的机器,工作之余就和家人在一起,也许,我曾经真的是个把复杂东西简单化的人,也许,我曾经在那个内陆城市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过。我把姑姑和姑父接了过来和我们一家一起生活,我要补偿表哥没有给完的对姑姑的爱。  四年后的那个秋季,我们在这座海滨城市收到小姑他们一家的邀请,表弟家俊在一家知名的音像公司做销售经理,他也长大了,正在准备结婚,都说他的新娘很漂亮呢。  深圳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繁华。家俊的婚礼尤其热闹,我们全家都来了,特别是姑姑和姑父他们俩最是开心,因为我们兄弟三个中,家俊和表哥两个人长得很像。那个结婚礼堂就设在“滨海大酒店”的大礼堂里。礼堂里沐着和煦的海风,新人手拉着手走上前台交换结婚戒指,家俊脸上退去了小时侯我印象中的稚嫩,不再是那个总是看着两个表哥的好东西爱不释手,处处需要两个表哥照顾的小弟弟了。他越来越像表哥了,他有表哥的健壮,有表哥的果敢,重要的是他还长着一张酷似表哥的俊朗的脸庞。  大家开始为新人鼓掌,掌声中,我望着家俊手里牵着的新娘,一袭洁白的婚纱,黑色短发齐齐地别在耳后,淡淡的眉毛下一双大大的眼睛,清秀的鼻子小小的嘴巴,笑起来两片红唇后面是洁白整齐的牙齿,两个浅浅的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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