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碾碎的夕阳从教学楼左侧面的缝隙里折射进来,映在红色砖墙上,支离破碎成转眼的浪漫。我就站在四楼的楼道里,眯着眼体会着今天里最后的一点余暖。一阵风吹来,秋日枯黄的草闪出了几分绿色。眼前是一棵年代久远的木棉树,挺拔地站在我的面前,白色的棉花挂满了枝头,风一过漫天飞舞,煞是好看。 陈路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走进我的视野的。 一袭白色的裙子下是特步的白色休闲鞋,黑色的长发用蓝色发夹夹着,任夕阳点点在上面跳动着最后的舞步。她抱着两本英语书,眼神是迷茫而无法琢磨的,我像在品味一部怀念多年以前初恋的黑白影片,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我的眼神跟着她一直行走在校园里,不曾离开。 此刻的我,离高考还有最后的九十九天。 所有经过高考的人都知道,这是一段与自由无关的岁月,我们背负着梦想与希望步步前进,不敢有半点的松懈。日子像是和你作对一样,就是过得如囚犯一样地漫长。身上似乎压抑了太多的负担,想要喘息,却找不到空气,悲哀得如同快要没水的鱼。 谁也不知道一百天后的自己会是怎样的,一百天似乎是一场与人生的赌局,一百天后是天堂与地狱的临界点,一百天后我们将各奔东西。 所以,这是一个心情复杂的季节。矛盾与情感纠结在一起,然后打乱得如线团般,无法分解出原来的样子。在这个时候的你,会想到很多的人,想起很多的事情。那些将要忘记与不舍得忘记的,如飘落在黄昏中的木棉花,妖娆得让人心疼。 2 认识陈路的时候,是第一次模拟考后。 我考得很不理想,和预期的目标连擦边也算不上,尽管语文老师在作文上给了我全年段最高的56分(满分60),这丝毫改变不了我在数学上的惨败。我的数学很差,尽管很努力,可是始终未见成效。看着多边的图形,我的脑子里尽是华丽的诗句篇章,想不起任何解题的思路。 所以我在心理臭骂了无数次创造阿拉伯数字的阿拉伯人后,只好无奈地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幸好这样残酷的事实面前,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倒下。 我的同桌弹簧就是另一个牺牲在数学上的烈士。 弹簧本名并不好听,而且叫了还带点侮辱的意味。倪耀庭,不经意地听还以为是叫你要挺。因此,我喜欢叫他弹簧。 弹簧的弹跳很棒,跳高跳远比赛都是第一,所以我一直以来我总以为弹簧的鞋子比我们高级,可是这是他的特长,这是无法否认的。 那天我们两个是作为模拟考数学最后两名的身份进入年段办公室的,同去的还有两个女生,其中一个便是陈路。她们是隔壁理科班的数学最后两名,不比我们光彩多少。 心情很潮湿,不仅是因为来自心灵上对父母亲人自己的歉疚,而且是来自脸上那零星点点的冰凉,泪是热的,所以不会是泪,而是来自关怀我们一如今年年终奖金的老师的口水。 我们被罚在办公室里总结这次考试失利的原因,那种类似于保证函的东西恶心得我连动笔的感觉都没有,我们四个人,面前是四张白纸,谁也写不出一个字。 我不知道所谓的这种良苦用心对我们有没有用,反正我只记得那天我们只是半低着头,看着那白纸,很久很久地出神。然后偶尔抬头对视一下彼此的眼睛,眸子里都是一样的迷茫与沉郁。 3 待到老师吃罢晚饭回来,八点钟,他才开了办公室的门,招招手让我们回去。我们木然地起身,僵直许久的身体走得都有点不太自然。 四月的月光透过校道里的玉兰树照在地上,光线却越来越稀疏,越来越黯淡。不该是落叶的季节,可是我们的脚下却传来踩着落叶腐败的唏唆声,那种碎碎的声响,陪着我们四个人,一路悲伤。 我的双手放在口袋里,体会着比夜色更浓重更黑暗的部分。我的眼睛是黑色的,却无法找寻到属于自己的光明。我自言自语着:我为什么要高考?这是我要的日子么? 陈路就是在此刻回答了我似问非问的句子。 “因为你要生存,你要亲吻那个叫现实的女人。我们屈服在她的裙摆下,无奈地将自尊烟隐在尘埃里。我们需要面对许多人,包括将来的自己。” 我看了陈路一眼,她也是,她泯嘴一笑,算是对彼此的鼓励。 走出校门口,在十字路口就要分道挥别时,弹簧说,要不我们去喝点酒吧。不行了,太难过。 我抬头说好,转而看看陈路和另一个女生,她们没有异议。 我把书包里的一堆书,练习统统塞到陈路的书包里,然后到校外的食杂店买了啤酒和一些零食,装进书包,我们四人又折回了学校。 四月的夜风,竟然有一点点的冷,我们打开瓶盖,一人拿着一瓶在操场上猛灌自己。月光如迷茫无踪的未来洒在我们的身上,酒精似乎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从胃里开始燃烧。我们的脸微微地泛红,语言欲让我们每个人说个不停,这样似乎让我们压抑的心情减轻了许多。 我至今仍记得那次酒的味道,或许第一次都是比较难忘的吧,酒与香醇浪漫无关,只是觉得要把它们狠狠地灌进我的身体,让它们陪着我的血液流淌,然后沉醉,不省人事,忘记一百天后将要面对的结果。 那夜,我们撒了很多的谎。我跟我妈说我要去弹簧家复习到很晚,然后就在他家睡了,然后弹簧,陈路以及另外那个女生照着我这个说法也说了一遍,只是改了主角的名字。 等安排好一切后,我们这才发现书包里的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了,校门也关了,偌大的操场就剩下了我们四个人,偶尔会有蝈蝈的叫声划破寂静。弹簧的弹跳很好这点我知道,只是我发现他居然可以把这个特长灵活运用在翻墙买酒上,自然对他更加刮目相看。 我不知道原来我们的酒量那么好,或许,压抑在心理的麻木让我们早已经忘记了酒精的麻醉。我们只是靠着酒的威力一直说,一直说。但是说了什么,至今我们仍想不起来。那夜,我们喝了很久很久。最后,靠在彼此的肩头沉沉地睡去。 4 或许我把书放在陈路那里是再次见她的一个契机,这偶然的伏笔让我和陈路成了不错的朋友。 那夜之后,我们自然还要为就要到来的第二次模拟考做准备。那样放纵的日子只能偶尔为之,不可沉迷,尽管那夜色如罂粟一样让人难以抗拒。 课间操的时候,路过陈路的教室,看见她正埋头演算着,好不刻苦。我知道她是一个给自己很多压力的人,预计了目标就一定要实现。举起手本想招招手,问候一下她,想想还是算了,毕竟时间对于我们,给的不是太多。 晚自修结束后,很意外的,我却遇见了陈路。她拿着一张我的练习走到我的面前,对我说,喏,这是那晚你落下的。 我点头说声谢谢,转而一起走出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们很有默契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一起走向了操场。 凄清的月光如水静静仰卧在跑道上,玉兰花瓣掉了一地,一地残花一地香。我们在微醉的香气中并肩而行,影子沉重得躺在了地上,沉沉睡去。 陈路带着桃花般的笑容问我:“你要考哪呢?酸文人。” “酸文人,怎么这么说,难道文人还有甜文人,辣文人不成。” “我看了你的历史书,每一页都有几行诗,不酸怎么写那么多。” “哦!上课无聊就涂鸦呗,呵呵。我准备考厦门大学中文系。” “哦,不错,那是个好学校,是因为那里中文系好,可以一展抱负是吗?”陈路的眼里带着一种好奇的味道。 “不是,因为厦门有海,这里没有。” “奇怪的理由,或许,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大家都有说不清的梦,我更是。”陈路摇摇头,似乎是对我说的,又或不是。 “那你的志愿要报哪里呢?” “上海外国语学校,修日文。” “什么好学不学的,学那日本鬼子的玩意,怎么,以后要等着为日本鬼子带路的干活啊?!”陈路不知道,我对日本人有一种咬牙切齿的痛恨。 “嘻嘻,没有啦,我那么爱国的一个小女子,我是要打进敌人内部,等你来和我内外呼应,一举宏图啊!” 我看着陈路就这样微笑着依在玉兰树下,风适时撩动了她额前的刘海,空气中带着好闻的香味。我分不清是玉兰香,还是陈路身上特有的味道。反正结果只有一个,那幕场景如老房客一般住进了我的脑海里,许多年来总是在偶然的时候想起来,溢满了初春里简单的幸福。 5 我家离学校比较近,经过我家的时候,我指了指那栋两层楼的旧洋楼,说:“那是我家,我住二楼。看到没?窗户上挂着风铃的那个。” 陈路说,哟呵,你家还满资本主义的嘛,住洋楼。看来哪天我要用社会主义精神改造改造你了。 我反击道,放心,我的思想觉悟高着呢,随随便便就一个党政机关人员学习的楷模,要不是校长觉得不合时宜,要让我入党都不无可能啊。 就你臭美,还没进化完整的小男生还想做楷模,做小色魔还差不多。陈路一边笑着一边拿书包锤我。 哇,十一点啦,都这么晚啦。我送你回去吧。我惊叫道。 不要。 灰姑娘的魔法要消失了是吗?你的衣服要变破衣裳了是吗?你的自行车要变南瓜了是吗?那你的鞋子也该掉一只了吧。 去你的。 6 日子好象是重叠的,每天,我感觉我都是在练习堆中醒来的。学习已经成了高考前唯一的动作,任何动作都要首先服从于它,无论是上厕所,吃饭。脑子里都该为学习而转,这是高考前我们的写照。爸妈为了不影响我,轻易地不会上2楼来,所以2楼对我来说,是个绝对安静的地方。 音响已经蒙上了一层细细的灰尘,流行音乐的磁带被我锁进了抽屉,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包装粗劣却巨贵的英语听力磁带。我想如果没有高考,这些英语听力磁带我连瞄一眼的心情都没有。 第二次模拟考已经结束了,我和陈路考得都还可以,至少没有再被拉进办公室写那种恶心别人恶心自己的保证书,尽管老师还是把这样的结果归结为自己的英明领导,想出了保证书这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傻B办法。 我的作文还是年段第一,被老师拿作范文念了好几遍,让我总感觉是老师在练习自己的朗诵能力。 7 阴霾的天空似乎晴朗了一点,模拟考成绩出来后的第二天晚上,学校决定让累得如旧社会被卖到南洋的猪仔一样的我们休息一下,不安排晚自修。 我也偷得半日闲地躺在我的床上,听着音响发出压抑许久的音乐,我的心里也舒服了许多,仿佛半只脚已经迈进了理想的学堂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CD被重放了好几遍。突然,阳台上有一声沉闷的声音,伴随着风铃声。似乎是风铃被什么东西砸到所发出的急促铃声,我循声走出阳台,低头一看,陈路的海豚布娃娃挂饰掉在地上。 陈路站在楼下小声地叫:谦,谦,谦…… 我回声看了看时钟,时针指向凌晨1点半。 我嗫手嗫脚地下楼,牵了自行车轻轻地掩上门就出去了,幸好爸妈都睡得很熟,没有吵醒他们。 怎么了,灰姑娘,被坏主人赶出来了吗?我透过浓重的夜色问陈路。 没有,我也是偷偷爬窗户逃出来。只是想走走,很简单的一时冲动。但是怕夜黑迷路坏人多,所以才要把你拖出来陪我。 呜呜呜,你的言下之意就是我怎么长都长不成坏人样咯!真是的,说得我一点雄性魅力都没有。 有啦,有啦,你乍一看还象只狼,可是走近一看就是一只宠物犬,再戴上眼镜定睛一看,天哪!都市里居然还有小羊羔。 8 陈路坐在车架上,我奋力地踩着,一边抱怨着路况不是很好,一边抱怨着陈路该减点肥了。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除了一排排整齐而寂寞的路灯,昏黄的阴韵中闪过我们的影子,很快地,一下子就消失了。 我掏出口袋里的CD,耳塞给了陈路一个,然后剩下的一个自己戴上,把音量推上膛。被街道分割出的城市在我们的身旁飞快地后退,偶尔骑过的积水,倒影出我们简单而单纯的幸福。我把节奏加快,车子于是飞一样地快了起来,那一刻,我感觉我们在飞,向着下一个叫天堂的终点站。夜风拂过我的脸,带着我的微笑,吻上地上落叶的尸体。 陈路的右手环住我的腰,脸贴在的背上,那个时候,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微笑的样子,在我的背上安然开放。 不要停,永远都不要停。陈路轻声呢喃着。 我没有回应她,只是更奋力地踩着,穿过黑夜的巷陌,洞穿飞驰的幸福。那一刻,心里的不快与难过随着行经的风消失无踪,我甚至有一股想要呐喊我很快乐的冲动。 四月的春夜,我们温暖着彼此小小的幸福,谁也不想停下来。因为,挥霍只限于今夜,明天我们就会告别疯狂,做回安静而无奈的自己。 那夜,我们没有回去,城市里的街道阅读了我车轮里所有的纹路,音乐兀自在我们的耳边响着,无所谓终点,只要烦恼远离。 我似乎忘记了疲倦,直到东边已现鱼肚白,我的小腿才感觉有点酸累,在江边停了下来,我转过身想要看看陈路的时候,陈路的唇飘了过来,映在我的唇上,一股女孩香罄入我的鼻子,梦幻一样的感觉,如滴入水面的涟漪圈圈化开,我怀疑这是太累了所导致的幻觉。持续了三秒,我们分开了,没有继续下去。 陈路低着头,只是说了一句:天亮了,理智要苏醒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一刻,我读懂了高考这个恶魔写的挑战书。我们都该回去,夜只是做了一场华丽的梦,我们在梦境中穿行,如童话般梦渺地快乐,可是,天亮了,一切都该醒来,不仅仅是路边的花草,还包括此刻的我们。 9 再长的长篇也有翻到尾声的时候,我们最终还是翻到那页叫高考的内容,站在这个高度看走过的路,想想翻过的这些页面,就要高潮了,就要结局了。我们将燃烧一千个沦落在教育体制下的日夜,将他们铸造成光芒夺目的刀剑,去砍杀阻碍在梦想前的魔鬼。让魔鬼红色的血液为我们炼造辉煌的感动,让一切梦渺般的哀伤沉寂在阅读过的过往中。 放榜的那天,我呆在家里,不敢去看,因为估分后的我大致已经知道结果是如何的了。黄昏的时候,我还是去了,怀着侥幸的心理,想着上帝或许会眷顾一下爱海如梦的我。 陈路考得很好,她终于如愿被上海外国语学校录取,这是我第一个看到名字。接下来,我试图在上面找我的名字。在精读第7遍后,我确定我输了,那个从小与海的约定,注定破灭在2000年的秋天里。 我的作文惨遭滑铁卢,估计得个不及格也是情理之中的,因为眼光太高的我写了48行的骈体诗,我估计改卷的老师会把我当成个标新立异的疯子处理。 爸妈没有骂什么,只是淡淡地说大专就大专吧,有书读就行。 11分,我恨死了这个数字,我与梦想失之交臂的伤楚。 接下来的日子,我生了一场很大的病,喉咙里如火烧一样的难受,音乐似乎也失去了安慰的效力。黑夜里,我在阳台上焚烧所有的课本,书籍。那些红蓝笔迹的考卷在火焰面前枯萎了去,然后纷飞成灰色的蝶,飘行在黑夜里,不知要往何处。 陈路打来电话,安慰我要坚强,我苦笑着我会的,你放心去吧。 10 送别陈路去上海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只是沉郁中加进了分别的思念。弹簧也离开了,他的数学让他和我一样只能跟大专的通知书微笑,他去了厦门一所民办的高校,原因是因为他被第三志愿给调剂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想起和陈路,弹簧,四个人那夜一起喝酒的场景,画面清晰得如同昨夜刚刚发生一般。而今,我们天各一方。他们都离开了,只剩下我还呆着这里,好象我没有出发过一样。 我的停留让我自己都憎恨我自己。 我养成了个习惯,在黑夜的时候一个人行走,戴着CD骑着自行车疯子一样在街道里飞奔,我要把我的悲伤全倾泻出去。少了一个人的重量,车子似乎一点阻力也没有,我感觉自行车空虚得似乎要散了架。 在又一个鱼肚白到来的黎明,我在晨曦中拨通了陈路的电话。 “怎么办,陈路,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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