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林君,古令河水不那么热烈了,风也紧了一些。我不知不觉地悼念起夏季。  不会将记忆撕碎吧,那些褪色的影象,那些缕缕的愁绪,不会将它截成一断断的怨愤吧。  终于有了宁静,终于有了寂寞,终于有了惆怅。  你的强劲的野林风吹起来了吗,愿你在忘我的旋舞中寻求失去的,寻求属于你的歌唱。  乔乔  桌前摊开乔乔的信,笔迹潇洒,一股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味儿。字如其人,没一点羁绊。我看完这短笺,默然。思想里不断有一股烦闷的汁液翻动,仿佛静夜里我面对星空,而陡地刮过一阵热风,塞得我口鼻欲窒息。我将脸转向小圆镜,看自己漠然的神色,极力想从那时而熟悉时而陌生的瞳孔里找到点什么。  未关紧的木门“呀”地开了,透进一阵凉凉的夜风,油灯的焰火在风中猛摇几下,熄了。我走出房门,站在这熟悉的山村小学校园里,思绪却倏地飞到了古令河畔,那些我狠狠地埋葬在记忆底层的往事,本来像是忘却许久了,而面对这熟悉的字迹,我发现我的理智是多么苍白无力。那些故事,那些搅乱我宁静生活的故事,是真能忘怀的么?  一  校园的夜好静。  清冷冷的月色从林荫道两旁粗大的法国梧桐间的空隙里投在地上,隐隐地不时反射几点冰亮。白日里被闹热充溢的这小道,一旦铺上冷清的寂寞,变得格外辽远、空旷。  刚从古令河吊桥上走回来的我们,竭力维护这和平,脚步声却仍是很响,空空洞洞地响,极不舒服地响。班长停住了,望我一眼,缓缓地走向道旁去。那里有一条石凳,再旁边是乒乓球台,也是白天的繁华之所。我无声地跟上去,在石凳上坐下。很凉,刚触到石凳,我冷冷一怔。秋天了,我们上学来这儿时便是秋,只不过没这样的深。一枚落叶飘飘摆摆落下来,轻轻地伏在我的鞋上,我弯下腰,拾起已失去绿意的枯叶。端详着,我想起了一些故事,心变得很纯净。  班长不如我高大,却很敦厚。初中时我俩曾一起开夜车,一起骂极苛刻的老师们,一起在冬天的清晨去接离校两里路的小红,小红是他女朋友,后来又和他一道似乎很轻易地考入了这所师范学校,他的小红却只在本区一个民族高中上学。我知道他很多时候的静默便是为小红。  此时看不清他的脸,却似见到他紧皱的眉结,心里也蒙上一层凄切。  “又在想她么?”  “嗯。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她说今年比往年都冷。”他说,声音里含有一丝酸涩,冷冷地透出思恋和凄切。  “算了吧,这时候的她,许是早已梦黄粱去了。”  “你也这么说?”他恢复了平日那种淡然的、满不在乎而又豁达的语调,象在评论别人一件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懒懒地立起来,不置可否地淡然一笑。声音轻慢,令我自己都感到不过意。班长也站起,冰清的月光洒在他一双绞动的手上,活跃地跳动。我们继续走,沉寂的氛围复又包裹住我们的身子,我猛觉得一道无形的墙将我和班长和小红和初中时的一切同学和一切事物相隔开,我忙向班长靠了靠,企图缩短这令人吃惊的距离。但我的心未做任何反应,仍浸于一片痛苦的孤独里,渐渐地被迷离的夜色吞没。  倏忽间,我的心猛又一颤,我仿佛听到极远而又极近的地方有一声弦音跳动了一下,一切复又归于平静。我看班长,他也一时显出痴迷的神色。  但接着,一阵急促的弦音响过。我们彼此相对一笑,解除了刚才因神情空寂而突然侵入的惊慌(甚至可以说恐怖),我将头昂起,让两只眼在深邃的夜空里悠然地滑动,极力让一切恢复至无须顾的思想。那弦音却极力震荡着空气,毫不客气地将每一缕音灌入我的耳管。一组又一组和弦响过,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男低音。  当森林唱歌的时候当晚霞消失的时候朋友亲爱的朋友让我们走让我们走进松涛让我们走进落日走到寂寞的尽头低沉的胸音和着吉他声,极和谐地在夜影里流动。空气也被染得粘粘稠稠,沉重地逼促着人呼吸。若不是在这静寂的月明之夜,也许永远听不到这样的歌声,当然,歌者也不会唱出这样令人醺然欲醉的歌声。  我伫立了一刻,仿佛心里某根弦被猛猛地扣动,余音在四周的空间漾开。那弦音和歌声渐渐地又回到沉寂中去,月亮从头顶的树叶间漏出几点碎银,静静地将如泪的光筛下来,静静地不时有几柄枯叶悠然落下。不远处走过一个人影,石板小路被敲打出有节奏的声响,挺刺耳地在校园里回荡,压住了那一阵袅袅飘逝的余音。  “我忽然想到一个词。”班长碰碰我胳膊。  “什么?”  “杜鹃啼血。”  “杜鹃啼血?何必那样伤悲,让离情升华,堆积成重逢的喜悦。月缺花残,你也为之而凄叹,男人,值得吗?”  他垂下头,默然,空气中回应着他沉重的呼吸声。  “你还不懂,有些事,并不像说的那样轻巧。”他仍未抬起头,语气里裹着沉沉的胸音。  我略一怔。的确如此,有些事。这又是为什么呢,我不愿去想,我不愿让过多的思想占据我的大脑沟回。我只希望事情就是那么简简单单,一切都按照某种程序自然地发展,我不愿过多地关心世事,甚至不愿关心我自己。我虽不反对班长想得太多,却也不赞成他一幅思想家的神态。我需求安静,自自然然的安静。  “哟,两个东西,在干何勾当?”  身后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伴着一个调皮的声音追上来。我转过头,是赵飞舟,胸前挂着他那把大号吉他,脚步轻捷地迈动,星星点点的碎月色在他身上划来划去。不用问,刚才我们准是听见他在弹在唱。  “野娘们儿,浪到哪里去了?”我问。  他“蓬”地一声,右手在弦上一扫,声音里漾满洋洋自得,“勾引娘们去了。我轻轻地拨动琴弦,轻轻地哼着小夜曲,让她偎在我的肩上,他娘的好舒服。”  “哼,想得美。肥猪一头,谁要你?”其实他并不肥,甚至可以说长得挺有味,但他却最怕别人说他肥,同学们便专赐他外号肥猪。我也知道此时女生宿舍早已大门紧闭,断然没有人会去陪他。  “真的我肥么?”他陡地关心起自己的体形来,他转转身子,说,“其实我并不肥,最多只屁股有点大,是吗?”他又晃一晃身子,拍拍屁股,怯怯地问,“班长,你说呢?”  班长一愣,支吾了一声。我捂住嘴,不让笑声流出来。  二  “给,尊敬的肥猪先生,朕赐你一束美丽的紫丁香,祝你的破吉他早日完蛋。”  我抬起头,见乔乔正将一束山上采来的野花扔在赵飞舟的书桌上,红腾腾的脸上缀满似笑非笑的热情。赵飞舟很有礼貌地弯下身子,缓缓道:“谢夫人。”  “什么?什么?叫姐姐!”乔乔声音陡地涨了几倍。  “呵,呵,大——妹子。”  “好哇,看我揍你。”话未完,手已伸出去,疾速地揪住赵飞舟的耳朵。  “我叫,哎呀,揪这边这只,那只有伤,哎哟。”  “好哇,你跑,我告你妈去。”乔乔甩了甩刚松开的那只手,遗憾地看着赵飞舟跑远的身影。  这些东西,真是的,一天脑里也不装点事,难怪物理考试不及格的,咳,几个活宝贝。我冷冷地舒了口气,埋下头,继续翻我的剪贴本。那上面有我在初中时被变成铅字的几首小诗,现在看起来仍爱不释手,再就是在各种能找到的地方剪下来的一些诗句,满满的一大本,没事时便翻出来,倒倒正正地看,从里面找我浪漫的情调。我不愿更多地思考,便希望能从这些思想的精粹里得到补偿,或许因为如此,我读得很卖劲。  “这么用功啊。”我忽地抬起头,是乔乔,“不怕把脑子胀破?”还滑稽地用手一比。  我站起来,哂笑道:“坐,别笑我们这老实人。”  “你老实?行了吧,别装腔作势,我讨厌。”  “那我就说我不老实。”  “我管你呗。”  我极不自然地笑笑,很尴尬,我知道我嘴唇太厚,天生的不会扯白,但不得不有一句无一句地搭讪。  她终于发现了握在我手里的剪贴本。  “你拿的什么东西?”  “没什么。一个——草稿本。”  “给我看看。”  我看看她的眼,透出很固执的光,手早已伸了过来,我欲躲避,却早被她牢牢地抓住,“你放手,破了我不管。”我只得放手。  她先装模作样地瞟了一眼破旧的封面,纸质的书皮布满了灰暗的斑痕,书背上染上了几块墨迹,象是刚从叫化子破篮里抢来的破烂,的确有些目不忍睹。她笑笑,戏谑的笑。我的自尊陡被唤起,差点从她手里夺过这宝贝,要是她是个男同胞的话。  她慢慢地从后面翻起,我突然想起她曾宣称的这种读书方法:对有些书,本不愿去看,但出于良心(或道德或礼貌)而不得不翻看的时候,你可以试试从后面或从中间翻起,这或许能提起自己的一些阅读兴趣。我的这些自以为神圣伟大的东西今日贬值到这种地步!我心爱的宝贝在一个疯疯癫癫的庸女子手下受辱!我不再需要修养了!不需要压抑了!  我因忿忿而冷冷道:“给我,别脏了你的手!”  她顺手递给我,也冷冷地回答:“有什么了不起,见鬼!”  我怔了一刻,旋即将剪贴本塞进书桌,“砰”地一声关紧,大踏步地离开书桌,鼻里猛猛地哼一声,想再说点什么,没有找到合适的语句,便已走出了教室。  奇耻!大辱!  “咳,什么事?到音乐室去。”前面一个人拦住我,是班长,那眼里有很深的洞,我看不清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东西。他搀着我的手,向四楼音乐室噔噔噔地爬去。  “他妈的,不是个东西。”我继续忿忿然。  “谁?”  “他妈的。”  他也不再出声。又在思考吧,我顾不上他,心里反复念叨着那些诅咒的言词,此时我唯对那张讨厌的脸孔怀有不尽的仇恨。  琴声轰鸣。这音乐室,实则为吾辈发泄愤怒、修身养性的处所,要想在这里提高什么音乐技能,欣赏乐曲,培养乐感,那都是扯淡。一大间教室里摆满了破旧的风琴,此时约有十余人在里面大按大踏,外加几只竹笛尖利的叫声,嘈杂得如同进入了木材加工厂。我皱皱眉,径向一风琴扑去,双手大起大落,牙狠狠地咬动,不顾死活地乱踏乱按起来。我只是为了发泄,只是为了忘却,我想狞笑,让这世界在杂乱的乐声中毁灭吧,在狂乱的思想中消失吧,我祈祷黑夜到来,将一切吞噬,惨淡的一切,惨淡的云,惨淡的月,惨淡的星,只剩下幽灵般消瘦的树,消瘦的屋宇,消瘦的花枝,消瘦的人吧,让世界如一只孤零零的公鸡,僵立吧。  一切都够了,我开始厌烦这四周挤匝的声音,头重重地一沉,“砰”地撞在琴板上,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只静静地伏着。  “你不弹了?”  又是那个熟悉的讨厌的声音,我抬起头,冷冷地望乔乔一眼,未作答。我极力忍耐着心里的愤懑。  “你不弹了?让我来弹一会儿。”  我又冷冷地哼一声,摔下琴盖,呼地立起,目不斜睨地转身走了。真讨厌真讨厌的东西,又撵到了音乐室,见鬼,“喂,野林。”身后传来班长的叫声。  我未停,急急地走。  三  除了我的声音,教室里再无一丝声息。我也忘记了一切,忘记身边的文选老师,忘记了下面的那么多双眼睛,只自顾自地沉浸于我自己创造的无边的模糊的氛围里。  “……吊脚楼上的狮毛狗慵懒地走进遐思,它在追忆香獐窜动的黄身影,牧归的孩童任羊群驮满自在悠闲地涌动。路边草恹恹地在轻柔的晚风里摆荡,娇媚地迎招四野的虫鸣……”  这样的山村晚景在我的记忆里不足为奇,我的脑里映现出淡淡的炊烟,悠悠的呼唤,薄薄的惆怅,我仿佛伫立在家门前那个黄土包上,迎着晚霞,凝固成一个剪影。  刚念完,下面唏嘘声顿起,我慌慌地走上书桌,静听老师的讲评。  “我先找几个同学来谈一下自己听后的感觉。”我抬起头,见文选老师的镜片对着我照了一下,旋即滑开,我怔了一刻,又垂下头,象在等待宣判,心忐忑不安。  “赵飞舟。”  一阵响动,忽然“砰”地一声,定是不小心碰上了吉他,我斜眼看去,他脸红红地怔着,准在等待老师的责怪,不由心里一跳,嘴角上扯出一个微笑。  “你说吧。”  “嗯,野林的《山村晚景》写得好,嗯,思想很好,嗯,语言准确,嗯,生动……”  “行了行了,你七拼八凑的些什么东西,注意点听别人的。”文选老师不耐烦地说。  我心悬得更紧,头垂得更低。  “乔乔,你说说。”  乔乔?要她说?一种厌恶感潮上我的心头。她会说什么?她最多会几句“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会对这些东西有感觉么。我撇撇嘴,暗暗地开始讥讽。  “好绝好绝。”  下面回应起一阵哄笑。我脑里一轰,没头没尾的几个字,是嘲讽?是褒扬?是戏语?  “你是琼瑶的忠实崇拜者吧?”文选老师也微微地笑了。  “不,我不崇拜谁。最多喜欢。野林这篇习作真真地写得好。象‘追忆香獐的黄身影’,‘恹恹地在轻柔的晚风里摆荡’这样的句子,好美好美。我说不出别的,只觉得写得绝。”  乔乔如吐枇杷籽般地流利地说了一大串,亮亮的声音里还夹杂着笑意。那种激烈的语气,瞬间将我以前的厌恶感荡涤干净。我美美地想起一轮浑黄的落日,嘴里咕噜了一句“他妈的”。  同桌碰我一下,我听见他窃窃的笑声,头伏得更低。此时教室里如开锅般热闹,大家都知道我野林和乔乔几个星期互不往来。  “好,别吵别吵!”老师用黑板擦拍着讲桌。  我偷偷看一眼乔乔。她正受几个女生的围攻,心里又陡增一种别扭感。  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文选老师有些生气地望着这群叽哩哇啦起来没个完的学生,用他极富弹性的语音说起来。  “野林同学这篇习作,很值得一读,大家听了以后反响很强烈,这很好。”他顿了下,眼向几个仍在窃窃私语的学生瞪了一下,又缓缓地接下去:“首先,语言很美,写出了山村黄昏那种特有的宁静、安详、恬然的特质,作者注意锤炼语句,我们都能从中获取一种美感了,这是作者刻苦的见证。……”  渐渐地,一股蜜般甜的汁液在我的周身循环起来,我注意地聆听着他所吐出的每一个音节,将其化解,渐不知身处何处,有些飘飘欲仙了。  又讲评了其他几个同学的习作,但均抵不上如我的那般详尽和言辞恳切了。直至下课,我仍处于一种无法抑制的兴奋之中。  “喂,野林。”  我将倒挂在单杠上的身子轻轻放下来,寻找远远唤我的声音。  “野林。”  哦,是乔乔,一身火红地站在教工大楼门口,用手卷成个喇叭筒朝我喊。我很感到尴尬,毕竟已有几个星期未搭过话,我未答应,只匆匆走过去。  “什么事?”  “跟我来嘛。”  我顺从地走拢,跟在她后面。我还未忘记刚才她在课堂上的表演,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女孩子心眼多,我也猜不透,就干干脆脆地由她去。  “你还恨我吗?”她转过头,嫣然一笑。  我欲答,又觉无话可答,也嘿嘿回之一笑。  过道很黑,几盏十五瓦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脚步在里面回映出很沉闷的空响。我小心地放慢放轻脚步,几乎只剩下乔乔在前面神奇的高跟鞋敲打的碎声。时间很慢,象走了很久了,我恐惧地向后看看,离亮亮的门洞并不远。  她在一门前停下,向我眨眨眼。我抬头望了望,一块破旧的小牌上涂有一个红色的“9”,已辨不出那牌子的质地。门半掩着,乔乔缓缓推开,我的眼豁一闪亮——满屋的书!一时狂喜,一种无名的兴奋感揿住我的心。早就闻说校内有一图书室,却不知何故久不开放,我思之已久,却不期今日得见。正呆楞间,乔乔的声音充塞了书架林立拥挤不堪的房间。  “胡婶,又在给小妹子织毛衣么?”  那语气异常地亲切且娇媚,甜腻的余音回绕。我才注意打量这里的主人:瘦削的面孔,黑框眼镜显得大而空,正半低着头织毛衣,约有四十岁年纪,她闻声抬头,干枯的脸未带任何欢迎的表情,我有些不自在起来。  “乔乔,上回带了个同学,把《知音》剪得稀烂。”  乔乔向我挤挤眼,娇声答道:“这个同学可不同,人家发表过小说。”  我低下头,听乔乔为我吹牛,天知道我的小说在哪儿。  “好了。你个刁乔乔,总有话说,悔不该当初被你缠上,你们去找吧,一共不能超过五本。”  “胡婶真好。”  要不是乔乔在一道,依那什么胡婶的冷语我早跑了。无奈身不由己,且满屋的书的确具有莫大的吸引力,我便也随乔乔翻将起来。七手八脚,东抽西插,弄得灰雾腾腾。  我细细比较,取了三本,不忍释手。忽抬头看见乔乔面前已耸起好厚一叠,约有十余本,还在洋洋得意地寻找。我惊呼:“乔乔,还不够吗?”  “够了,够了。”乔乔忙忽忽地答。  “你不想再看了吧?”胡婶冷冷的声音在室内漾开,我转头见她正盯着乔乔忙乱地翻书。  “看,怎么不看?这次看完了下次再借。”乔乔这才停止了动作,开始细细地比较,“哎呀,怎么总也看不完这些书,又找到偌好多。”  “五本。”胡婶说。  “十本吧。”乔乔凑近了胡婶,“下次少借点,只要两本。”  “不行。”  “行吧,胡婶。”  “不行。”  “你不借,我不走了。”乔乔声音更是娇嗔。我尴尬地僵立着,走也不是,等也不是。却见乔乔一下坐在胡婶腿上,定定地不动了。  “好吧,每人五本。”胡婶无可奈何地说。乔乔高兴得一跳起来,随即拿了我的三本,将她的又扔了几本,自己去登记。我觉得室内似太冷而拥挤,慢慢踱出门等她。  “野林。”她一出门就大喊。看见我,顺手递给我那三本书,“看完了给我看看。”我轻声应了。  “我神通怎么样?”她一幅凯旋而归的气魄样。  “不怎么样。”  “你就不能恭维我一下么。你无缘无故得了益处,要平衡一下你的心态,否则你会不安。”  “真的么。我倒还不觉得。”我听她说得有趣,漫不经心地搭讪下去,“胡婶怎么与你这么熟悉,莫不是给她拜了几个年。”  “我给她拜年?她不给我拜年就算好的,她丈夫差不多全是我家供烟抽。”  “哦,互相利用。”我仿佛记起赵飞舟说过乔乔的爸爸在烟厂当个什么官,“现在这世道,”我又假装叹一口气,“难说。”  “别阴阳怪气,小心不给你书看啊。”  我顿时息声,到手的书看不成,比未借到手更为遗憾。低头向前,昏暗的灯光下,模糊的影子在脚下蠕动。  “喂,给你讲个故事听听。”我点点头,拉慢了速度,离门洞已经不远了。  “有一天,好多歹徒围着一个小伙子行凶殴打,周围许多人袖手旁观,闻而未闻,忽听一女子呼叫‘真是岂有此理’,不久又见一大汉掀开众人,将歹徒打跑,随即滚在地上,呼呼睡去。”  我问:“什么意思?”  “原来那女子是个精神病,那大汉是个醉鬼。”  我低头,轻吁口气。  “这世道,”乔乔学着我的口气,“难说。”  此时已到门洞,我向她笑笑,大步跨去,将她甩在后面。  四  时间溜得很快,很潇洒。  秋愈来愈深,倏忽间,人们便都感悟到冬的到来,校园里的大草坪也因之冷冷落落地空寂起来。  因了书的缘故,我渐渐与乔乔亲密起来,在她的言谈举止里我沐浴着热情和机敏。她也好象一日紧似一日地依恋于我,我们经常在深秋的河边漫步,谈论着那些永远也谈不完的新鲜话题,以至常常误了就餐的时间而只得嚼冷饭,可我们都觉得毫无怨言谈笑间颇觉得浪漫。  一天,我们正在教室里谈得热烈,她说诚如许多作品中描写的那样,人的眼睛能活脱脱地赤裸裸地展现出人的心理层次及需求及各种外表所涵盖的物象,而我则认为她的观点是谬论太过于武断。她举例说明。  “我能从你的眼里看出你的懒惰,而又自诩为不修边幅不拘小节的臭美。”  我瞪起牛眼反驳:“那是你知道或者我曾经说过的。”  “还有一个女孩,我从她梦般的眼里,知道她急需援助,且心地极其善良,令我也不忍去伤害她。”  “瞎吹。谁?”  “为什么要告诉你?”她见我拐了弯,眼里浮起一种不可测的颜色。我默默地审视她。  “在那儿。”她窘窘地说,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见女生寝室楼前的一棵柏树上偎着一个姑娘,火红的衣裳,在秋的冷色调映衬下,愈显热烈。  “是小红?”我心里掠过一层惊悸,喃喃地念道。是她!那个熟悉的影子,在初中同学三年的小红。还是那么纤巧,那样柔弱。她来干什么呢?是找班长?找他干什么呢?  “谁,你认识?”乔乔急急地问,神色并不比我安然。  “嗯,小红。”  “小红是谁?”  我不理睬她,站起身向外走。此时,班长一定在篮球场上,这是他的惯例,每天中午都要去战一场。  我低着头走,不朝小红的方向望,以免她认出我,我要让她先见到班长,然后再假装惊喜地见到她,以免她感到遗憾。  猛听到一声叫我的声音,我扭头一看,乔乔正从窗户里伸出脑袋,我顾不上理她,仍急急地走。  班长正在赛球,不高的身影在场上窜来窜去,我一眼就盯住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高叫一声,他远远地见是我,在旁边拉了一个顶替他,就抓上衣服朝我走来。  “什么事,野林?”  “衣服穿好。”  “什么事?”  “扣子扣好。”  “有什么了不起的事?算了,我打球去。”  “呃,别。小红来了。”我神秘而又兴奋地说,我要看看他会怎样激动。  “啊?果然来了。”他轻声说,旁若无人地长叹一声,我猜不透里面究竟是藏着欢欣还是落寞,莫名其妙地问:“你知道?为什么不去接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信笺,从中抽出一张给我,自言自语地说:“来得好快啊。”  那上面写着不多的两句话,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小红娟秀的笔迹:伟:我感到冷。  我要来找你,等着,我要来找你。  红“怎么回事?”我抖抖那张纸,追问班长。  “就这么回事。”他冷冷地瞟我一眼,凄然道,“她总说冷,总要来找我,我有什么办法?我不是不想见她,我知道相聚只能为离别制造更多的痛苦,我知道一朝的相聚会给她带来更长时间的相思。我不忍害她,她在读高中啊,我不想叫她来,而她——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啊。”  他的语气渐渐凄切不成声,渐渐低落下去。我也被他的惶然的心情所打动,但不能让他这样下去啊。我吼道:“你她妈的是个人么,乱七八糟想那么多有屁用,快去看她去,人家不定还没吃饭呢,你真混蛋。”随即将他一推,两人向女生宿舍楼门口走去。  我早忘却了先前的兴奋,步履也显得拖滞起来,脑子里时而闪现初中同学时我们在一起嬉闹时的场景,时而又是班长那张愁苦不堪的脸占据我的大脑。我看看旁边走着的班长,仍是要死不活的模样,立时又振奋起来。不应该这样地悲观,不应该想得太多,有些事情,本来是很简单的,而他——可怜的班长却想得乱云般复杂。这不是好事。我心力暗暗说,这会使人变得过早地衰老,而我们需要的是年轻,是活力,是毫无顾忌地冲闯,是青春的热血。  陡地,我又不想见小红了。还是让他们去吧,随他们的便。感情是怪物,或许班长是一时的糊涂,更或许是为了骗我。我停下脚步,假装发现有人在喊我,走开了。班长如没发现地不理我,勾着头直直地往前走,我立增了些欣喜。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迎面见乔乔拿了本书叫我,兴奋得手舞足蹈。  “什么事?”  “借来了一本最畅销书——《一个女大学生的手记》。”  “有什么稀奇?你看了没有?”  “给你先看,”  “给我先看吧。”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是赵飞舟。  “呸,肥猪。滚!”  “别骂人嘛,不借就不借。走!”他拉拉我的衣角,“打球去。”  “我有事。”我望望乔乔。  “哟,你们事真多。”他也看看乔乔。  “见你妈的鬼。”乔乔佯怒道。  “?剑 彼?做个鬼脸,转身跑了。  五  古令河虽还没有结冰,但寒意却在校园里肆虐。到处都可看见袖着手、缩着脖的人在匆匆行走。  我的日子却过得很愉悦,很亢奋。每天除上课吃饭,几乎全部时间都沉溺于书海之中,不愿抬起头来。  寒假很快就到了,或许是久离家乡的思念之情远胜于同窗半载的学友之谊,我并不感到丝毫离别的苦楚,在混乱中挤上了回家的车,几经转站,昏昏忽忽的走进了家门。寒假虽不如想象中的浪漫,却也是整日东家窜到西家,很是拜访了一些亲朋,经常在夜里因为运气不好而脸上贴满纸条或是肚里灌满凉茶直想痛快地给肚皮上开个洞眼。  假期最后几天,几乎每个人都呆在家里不愿再走动了,我也腻了整日的胡闹,便呆在家里翻初中时的课本解闷,在心里隐隐地倒升起几丝渴求,我仔细默忆,原来是想起了乔乔和我的那些同窗们,便急切地想早日到校看看古令河和河上晃悠晃悠的吊桥。  于是就到了那个日子。  于是又昏昏忽忽地走进了阔别不久的校门。  很多人都才到校,一幅幅风尘仆仆的模样,互相用笑脸打着招呼。  第一个见到的熟人是赵飞舟,老远我就大喊。  “老赵,喂。”  他张望了一下,也向我跑来。  “野小子,你来了!”那样子好亲热,仿佛已有三辈子没见面了。  “你运气好,我第一个就遇见了你。我们班来了不少了吧?”  “屁,我也才见你一个人呢。”  我一笑,今天是报名的头一天,不会来那么多人的。  “班长呢?”  “他明天来,给小红缠住了。”我笑笑。  “就是上回来的那个?”他见我点头,嘿嘿一笑,旋即想起一件事,“哦,我还见到了乔乔,她问你来了没有,让我向你转告,必须先向她报到。”  我又笑笑,一阵甜甜的浪涌过心际,脸上也隐隐地感到一阵燥热。  我向他告别,必须先安排好住宿,然后找她“报到”,时间够紧的。  刚到宿舍,外面就传来了叫声,我一听是乔乔,忙走出去,迎面见她正倚在门口一棵松树身上,眼斜斜地盯着我。我慌慌地欲开口,她早已抛过一句话来:“?剑?来得早啊。”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憨憨地一笑,喃喃道:“年过得好?”  “看你那窝囊像,快换衣服去,我在外面等你。”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满身是灰,自嘲地笑笑,返身进门换衣服。不知是激动还是其他原因,心跳有些加速,使劲差点绷破了衣服,乔乔在外面催了两次,我才缓缓地走出门。此时,天已有些灰黄了。  “吃饭了没?”  “不想吃,我昏车。”我异常地老实巴交,或许是久别在我心里造了一堵厚厚的墙,总感到不自在。  “在家里干了些什么?”  “没什么,也没多大意思。”  “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忘了。我整天睡觉。”  “懒虫。”  “嘿嘿。”  不知不觉中已到了古令河滩上,远远望见吊桥的影子,在昏黄的雾里呈现出朦朦胧胧的影像,增加了一层诗意。松软的沙滩,光滑的卵石,在清澈的河水映衬下愈显温柔。暮霭渐渐隐没了山影,岸边的灯火显得明亮起来,白日的喧嚣被古令河涛声所覆盖,四野显得静寂。乔乔和我漫步到吊桥一头的铁栏杆上,默默地沉浸在这凄迷的夜色里,都不愿出声。已有好久未能领受这样惬意的晚景,我们似乎想要以此来弥补多日来积淀在心头的某种欲求。  好久好久,都不愿开口,我们象两个幽灵,在夜色里疯狂地吸吮着黑色的馨香。  远远地闪动一块幽蓝的光,是谁在进行电焊作业。我忽然涌起一种很清醇的激情。  “叔本华的《生存空虚说》,看过吗?”  “看过。”  “怎么样?”  “他在胡扯。”  我静默无声,她的声音很冷。  “作为一种生存意义的探求,不能不说他的观点过于颓废,但是,现实给我们展示的又是些什么呢?生存不是一场虚无么,我们都不是在这场庄重的游戏里虚耗自己的年华么,我不愿赞同他,可我有什么理由呢,”我低声缓缓地说。  “你缺德。说这些有什么用?”她懒懒地说,我几乎感到她的鼻息在拂我的脸。  “嗯。”我几乎恨恨地说。我好烦,想起那些日夜在我脑子里萦绕的苦闷,我失却了刚才夜色里的惬意,脑子似乎在一阵阵地旋转,这才想起不该在这时有着这样的一些怪论,便强打精神,甩甩额前的长发,温柔地说:“别管那些了吧。”  彼此又都开始了沉默。此时天已断黑,冷冷的一层月色洒下来,水和石头都发着寒光。我抬头望着那一勾朦胧的月,思想又凝滞了,脑子里出现一些茫远的幻象。  我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忽然听见不远的河滩上传来了吉他声。  当夜雾迷蒙的时候当春雨淅沥的时候朋友亲爱的朋友让我们走让我们走向田野让我们走向欢乐走到寂寞的尽头同样是那低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同样是那么美好的夜色,我蓦地想起刚开学时的哪个夜晚,想起班长,微闭上眼,我感到了空气中蕴涵的醉人的馨香。  “是赵飞舟?”乔乔把头扬向我,快活地问,“嗯,肯定是他。”我的声音也兴奋起来。  “赵飞舟——”她踮起脚喊道。  “哎——”远远地应了一声,那声音若袅袅烟雾,在夜色里弥漫开来。  “走,去看他在干什么?”乔乔拉拉我说。  “算了吧。”我不愿放弃这美好的享受,任赵飞舟的嬉闹驱走这和平。  “走吧,啊?”乔乔用一种甜腻的声音娇媚地催促我。  无奈,我们只好走过吊桥,下到河滩上,向上游走去。此时的河水,闪着银亮色的光,冷得逼人的眼,我知道今晚的梦又该结束了,跟在乔乔后面懒洋洋地走着。  远远地见赵飞舟快活地弹着吉他,向我们走过来。我们大声呼喊着,任夜色摇曳我们,溶化我们。  六          “哎,野林,”乔乔望着我喊,“你看这张,怎么样?”  我仔细地瞧瞧她手里的一张明信片,一个身穿比基尼的少女,暴露得真可以,还令人作呕地扭捏作态,我脸一红,含混地说:“不怎么样。”  “你说呢,肥猪。”她转身将明信片亮给赵飞舟。  “哎呀,我的维纳斯。”赵飞舟一把抢过去,贴在胸口上。我冷冷地瞧着。  “何必这么虚伪呢,我从你的眼里看出了你的贪婪。”乔乔戏谑地对我说。  “放屁!”我吼。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这么大声量去骂人——真正地骂人用以发泄愤怒。我见乔乔的脸色渐渐地变了,变得很冷很丑,那眼里再也找不到一点可爱的神色。我恨恨地转过身去,大步走出教室,此时午休的起床铃刚刚响过,我伴随着一些高年级的同学一起走向教学楼的平台。  从那次不快的争执过后,我和乔乔的关系表面看来似乎还是很亲密,而实际上,我们都已预感到一种潜在的危机。今天,终于一切都明明白白地显露出来,共同走过一段路,今天又各自该向自己的前方走去了。我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烦躁,紧皱的眉结挤得生痛。我用手恨恨地在平台的水泥柱子上砸着,以发泄排解这烦躁。  此时的天气,稍微地有了一点暖色,冷风仍时时地在空气中扫荡,我额前的长发不时被风刮动,轻轻地痒痒地拂着我的眉,我猛地抓住摆动的长发,狠狠一扯,指缝中便留下了一缕一缕的黑发,在风中一摇一摇。头顶上一阵刺痛,我猛地打了一个战,眼前冒了几朵金色的小星。我扔下手里的头发,眼死盯着前方,不远处化肥厂的上空,一柱笔直的烟忽地被风摇散,象一朵蘑菇似的散乱开来,中午的城市上空仍有蓝色的烟雾溶在空气里,灰蒙蒙的远山隐隐可见一点一点的白墙。一阵铃声蜂拥般掠来,掩盖了整个校园。该去上课了,我一步一步重重地走下楼去,水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我到教室门口,文选老师早已在讲台上立着,绘声绘色地讲《荷塘月色》,我怔怔,报告也未打,低着头钻了进去。  晚饭后,班长邀我玩。我们沿着古令河畔,慢慢地向吊桥走。我不时从路旁拾起一枚石块抛到河里,溅起白白的浪花。随着浪花的欢呼,我的心也欢呼,浪花消失,我的心一霎又沉入冷冷的淡淡的寂寞。  吊桥另一头有两个高年级的同学,倚在桥头的铁栏杆上私语。我们走到桥的中间,一左一右地俯在吊桥的桥拦上凝视河水,默然不语。许久,他走过来伏在我的旁边。我向他望了一眼。  “小红也嫁人了。”他淡淡地对我说。  我一怔,再拿眼瞧他,只看见他的极力克制着的眉结,眼几乎扭得看不见,刚毅的身躯,如一力量的雕塑。哦,这几日的郁郁寡欢下面,却隐藏有如此的大悲苦,而我却浑然不觉,作为一个朋友,不是太混蛋了吗。我想努力地寻找一些词来劝劝他,却一时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理不清,我不知该怎么办,只用眼狠命地瞪着他的侧过去的脸。  “她不是自愿的,她的妈为她请假,到那小子那里看地方,那小子是个开拖拉机的。小红不愿再到学校里去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仿佛不是从他的嘴里流出,而是一缕远远的回音。我似乎看见小红在远处向他奔来,一身的火红,越来越慢,终于定格在那片迷蒙的荒原上。  “乔乔,算了吧。命归如此。你的梦该做醒了吧。”他声音渐大,也转过头狠狠地盯我,“上帝赐给我们一切:有欢乐也有痛苦。见他娘的鬼去吧!”  “见鬼—”他猛地抓住桥栏摇起来,我紧紧地揪住铁索,他越摇越凶,嘴里发出兽般的嗬嗬声。  随即又是一阵狂笑,桥头上和沙滩上的几个人惊异地望着我们。我脑子被他搅得昏昏糊糊,痴痴地不动。  可怕地静默了许久,我们向回走。  七  班长从此更加沉闷,只在每天中午的球场上可以看见他的青春笑意,我有时也为他的沉寂叹息。  我自己便不顾一切地写,把自己的时间全花在与绿格子倾吐心曲上。我渐感到自己在变得充实。  毕业时,乔乔拿来她的纪念册,我无所言,只在本子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夜空一直广漠的静寂着,我望着那几颗闪烁的星星,心也渐渐地沉静。人生有太多的邂逅、小别、分离。不能要求一切都很美好,有时候,缺憾也是一种美。  该写几封信了,说说我在这个山村下学校的一切,让他们知道,在这深遂的夜空下,流动着一种纯净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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