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对她说,苏蓝,无论如何,你都应等我。他把一小袋干了的豆蔻花瓣郑重地递到她手里。然后看着她缓缓地向木船走去。  那时,正是十一月末的清晨。虽然没有明媚的阳光,但在南方,还是温暖的日子。而她辗转于木船,汽车,飞机,终于抵达上海时,却已是寒风萧瑟。几小时不到,冬天已经来临。  那时的她,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一个人从老家千里迢迢地到上海投奔父亲。  那一天,机场路段车堵得厉害。她孤单地站在机场出口等父亲。寒风呼啸而过,刮在她细嫩的脸上。那么寒冷。把手插在上衣口袋时,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想起了他。记得她转身上船时,他忽然跑上来,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却很快被上船的人流冲散。于是,他只能站在岸边对着船上的她喊,苏蓝,无论如何,请不要忘记我。待我们都长大,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对方。我便会来找你。  可是,乔夕,上海那么大。人来人往的街道,你能守住我么。  能。想必那时的我,已有足够的气力和能力,把你的手紧紧地攥在手心。永远都不分开。  她就这么一遍遍地回忆他的话语。直到父亲走到身边,才恍然醒来。  她开始在上海一所著名的中学读高一。像所有高中的女生一样,过着枯燥的三点一线的日子。课间偷偷地捂着笔记本写些日记。放学一个人沿着偏僻的街道往回走。父亲生意很忙,更多的时候,晚上她都只能守着大大的房子独自度过。她把自己深深地陷在柔软的沙发上看动画片。片中,男孩对女孩说,我们相爱吧。  女孩说,好的。不过你要先送订情信物给我。我才能等你。  男孩把身上上上下下地掏了个遍,都找不到什么可送的东西。于是他从书包里拿出笔纸,画了一个大大的心,送给了她。你看,我把我整颗心都送给你了。没有了它,我就爱不上别人了。  女孩定定地看着男孩,忽然哭了。 二  她终于收到了他的来信。  他说,苏蓝。你知道吗。上周英语测试,我拿了满分。  他说,苏蓝。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梦到你了。  他说,苏蓝。你知道吗。今天我和林臻一起去海边,发现海已不再湛蓝,它是那么的黄。苏蓝,它是被我思念的泪水弄浑浊的。  最后,他说,苏蓝。你知道吗。我开始想你了。  她开始学钢琴。父亲见她有了自己的爱好。特意跑到徐家汇最著名的琴行为她买回了漂亮的钢琴,放在窗边的角落。当她把手轻轻地触碰在键上时,仿佛听到了自己心里的某个角落,传出了一声令人心颤的声响。  那个深夜,她给乔夕回信。  她说,乔夕。海南还是那么温暖吧。上海却已经很寒冷了。  她说,乔夕。你还是那么瘦吗。你要多吃饭,多锻炼。才会让自己慢慢地健康起来。  她说,乔夕。我把你送我的那小袋干豆蔻花瓣用红线串了起来,挂在脖子上。它总能让我想到你。  她说,乔夕。我会弹钢琴了。刚刚,我就弹了一曲《致爱丽丝》。你听到了吗。  最后,她说,乔夕。我也开始想你了。  有了乔夕的书信。她的生活慢慢变得快乐起来。她开始和班上的女生一起逛街。开始尝试着自己写歌。后来,在乔夕的鼓励下,递交了申请,参加了学校的社团。  第一次参加音乐社团的会议,她就迟到了。当她从一楼冲到三楼,用力推开会议室大门时,正在专心听主席台上男生讲话的大伙儿都转过脸来看她。她的脸刹那间羞红了。呆立原地,不知所措。这时,主席台上的男生说话了。苏蓝,你先坐下来吧。  门边伸出一只手来,把她轻轻地拉了过去。她低着头坐在空位上。方才那位拉她的女生悄悄贴在她耳边说,没事儿,我们部长很好说话的。  部长?  对呀。就是我们音乐社团的部长。高二三班的林滨。你叫苏蓝对吧。  是的,高一四班的。  我叫何晓栀,你临班的。  晓栀和林滨一样,是学小提琴的。那天,在晓栀的陪伴下,苏蓝参观了音乐社团的两间练习室。说是练习室,其实就是学校的两间废弃的旧教室,打扫一下,摆上几张桌子,再把从音乐老师那借来的几件乐器往中间一放,就成了他们演奏练习的场地。苏蓝随晓栀在练习室里转了一圈,就告别回家了。  第二天中午,苏蓝没有回家,独自一人留在了练习室。她打开钢琴开始练习。这部钢琴已经很旧了,许多边角颜色都开始脱落。但音质却还很好。她静静地弹着。心里却在开始想念乔夕。这个时候,远方的他在做什么呢。  正想着,门被轻轻推开了。一名男生走了进来。她放在钢琴上的手不禁停了下来。迟疑了一会,才想起来者就是何晓栀说过的,音乐社团部长林滨。  林滨见了她,似乎也吃了一惊。你没有回去吗。苏蓝。  没有。想留下来练练琴。她看着他的眼睛,犹豫了一会,终于开了口。林滨,昨天,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呢。  林滨微笑着看着她,申请入团时,你有填过表格的呀。  原来是这样。苏蓝还记得,那张表格上,还有自己亲手粘上的相片。相片是在海南照的。当时,乔夕就在自己身边,他的笑容,温暖得像冬日里的太阳一样。把自己心底最温柔的地方炽得暖暖的。  那天中午,两人在练习室里聊了很久。林滨的声音很温和。有着她喜欢的略带沙哑的磁性。他的眼睛不大,但特别明亮。不知怎么,她忽然觉得他的眼睛特别像乔夕。当他提出拉一曲给她听时,她同意了。她在他的琴声中陶醉。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和乔夕朝夕相处的时光。胸前那小袋干豆蔻花瓣紧紧地贴在她心口。那般芳香。她仿佛看到了乔夕的眼睛。听到他在说,苏蓝,无论如何,请不要忘记我。待我们都长大,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对方。我便会来找你。三  苏蓝和晓栀很快成了知己。两人一起上学,写作业。苏蓝的语文在年段里排名前三,而晓栀的英语也特别好,两人在学习上相互帮助,生活上无所不谈。成了行影不离的好朋友。  从上次练习室长谈后,林滨便开始有事没事地来找苏蓝。几次之后,晓栀很快就瞧出了端倪。她说,苏蓝,林滨是不是喜欢上你了。  没有呢。怎么可能。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可是,你难道真的没有看出来吗。他看你的眼神是那么地温柔。让人心动。  晓栀,不会的。而且,我也不可能喜欢上林滨的。  为什么呢。  苏蓝犹豫了一下,终于把乔夕的事告诉了晓栀。她说,晓栀,你知道吗。他说,待我们都长大,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对方。便会来找我。为了他的这句话,我愿意守候一生。  那些天,苏蓝每每面对林滨,都不知应如何是好。她想,林滨是那么优秀的一个男孩子,优秀到任何女孩面对他都无法拒绝。若是之前没有遇见乔夕,自己会喜欢上他吗。她不知道。  上了高二,林滨渐渐加快了进攻的步伐。周末的时候,他常常邀苏蓝到淮海路旁的STARBUCKS咖啡店去喝咖啡。晓栀说,林滨的父亲和这家连锁店的老总频繁的业务往来,使得他有了更多的机会来此消费。为了避嫌,苏蓝总会邀上晓栀一起前往。她觉得,晓栀和自己有太多的相似之处。喜欢安静地坐着,或是看书。喜欢读艾略特、博尔赫斯,以及杜拉斯。而此时的林滨,是一个狂妄的有着太多不合时宜幻想的少年。所有的话题都尖锐、张扬,并且肆无忌惮。而在某个时刻,却又温和,直入人心。  苏蓝清晰地记得,谈话的最后,他说,大学毕业后,他会带着自己心爱的女友一起去欧洲留学。然后留在异国开家翻译公司。买栋别墅,生个孩子,再养两只漂亮的金毛寻回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平淡而快乐地生活。  说这话时,苏蓝能感觉到他炽热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脸上巡回。她强迫着,让自己微笑着平静地倾听他的称述。他能感觉到她微笑的背后,隐藏着的,是一颗冷漠的心。神情仔细,听的却终究与自己无关。  高二上期的最后一个周末,晓栀找到了苏蓝。她说,苏蓝,你能帮我吗。  什么事呢。晓栀。  晓栀犹豫了一会,终于红着脸开了口。苏蓝,我知道,你是不会喜欢林滨的。那么,能否以你毕生之力帮我。苏蓝,我是如此地爱他。  第二天,苏蓝就找到了林滨。初见她来找时,林滨很是兴奋。苏蓝小心地把晓栀写的书信亲手交给了他。林滨,晓栀是一个如此美好的女孩。她对你的爱是真诚的。你应当珍惜。  她看到林滨眼里的某种亮光一闪而灭。他拿着书信,转身就走,没有回头。苏蓝从他的背影里看到了孤单的落寞。不知怎么,那种冷淡,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  那个寒假,苏蓝回了趟海南。还没来得及回家,她便背着行李到了乔夕家。前来开门的乔夕一见苏蓝,便一把抱住了她。苏蓝,我的好女孩。你怎么一声不响就回来了呢。  我想念你了,乔夕。一放假,便赶了回来。  那天,乔夕帮她把行李提回奶奶家。吃过晚饭,两人一起手拉手地在海边漫步。冬日的海南,丝毫不似北方寒冷。平静的海水在朦胧的月光下更显宁静。苏蓝静静地和乔夕说着话。她和他讲她在上海读书的事儿,和他讲她在音乐社团的工作,和他讲她的好姐妹晓栀。最后,她说到了林滨,说到了他对她的爱。  她说,乔夕,你是否觉得林滨和晓栀会在一起呢。  不会。苏蓝,他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因为林滨是爱你的。因为爱,他失去了试图了解和接受晓栀的可能。就好像你爱着我,所以同样失去了解和接受林滨的可能一样。  苏蓝似懂非懂地看着他。良久,她说,乔夕,我不能理解。但不管怎样,在我以为,爱一个人应当是幸福的。乔夕,我希望林滨和晓栀都幸福。  接下来的十多天,是苏蓝自上高中以来最开心的日子。每天和乔夕一起散步、学习。晚上攥着他送的豆蔻花袋,在窗外传来的海浪声中入眠。这样的生活,幸福得令人值得用一生去铭记。 四  林滨终于考上了北京的一所著名大学。从一年半前帮晓栀送书信后,苏蓝和林滨就没有再交谈过。心底里,苏蓝对林滨是充满了忐忑和愧疚的。每次远远地看见他,都想迎上去和他打招呼。但对方总是一副视若不见的模样,要么干脆低着头绕道而去。高考后,林滨更是招呼未打,便去了北京。她和晓栀曾一起循着录取红榜上的校名和系别寄去了一封信,也久久没有回音。林滨仿佛从她和晓栀的世界里完全消失了一般。  高三紧张的学习很快让她淡忘了这一切。一本接一本的参考资料,一张接一张的模拟试题,千斤重压般地罩在头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和乔夕约定,两人一起在复旦聚首。为了实现这个美好的愿望,她每晚都要十一点后才休息,为的就是能多一份把握,多一份掌控希望的能力。她相信,远在南方之南的乔夕也一定如自己一般,为了彼此的承诺,夜夜孤灯。  时光在不安中飞般地流逝,而内心却是温暖和愉悦的。因为内心有憧憬,因为内心有难以割舍的爱。  在这样清苦的日子里,幸好有豆蔻花袋时刻都在陪伴着自己。每当夜深人静,睡意萌生之际,她便会把挂在胸前的豆蔻花袋取出来,放在鼻端轻轻闻吸。淡淡的花香直沁人心。就是在这种心醉神迷中,她如愿地考上了理想中的学校。  到学校报到的那天,明明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她却觉得天阴沉沉的,仿佛快要塌下来一样。看着新生报到处汹涌的笑脸,她却一丝快乐都没有。一路上都在想着乔夕。  乔夕没能考上复旦。高考时的一场高烧影响了他的成绩,一分之差阻断了他与她比翼双飞的约定。经过两个月的艰难抉择,他最终北上,去了调剂的北京一所重点大学。刚到北京的那一周,他就来了信。他说,苏蓝,我的自负害了我。要是我不坚持非复旦不读,要是我在志愿上再填上上海别的大学。这时的我们,想必已能朝夕相对了。苏蓝,是我负了你我的约定。  她给他回了信。他们就这般你来我往地对话。她觉得这种交谈平淡而亲切,温和而又直入人心。让她渐渐沉迷。  她说,乔夕,或许上天决意用这种分别来考验我们。所以安排了我们约定,又安排了我们的分别。  他说,苏蓝,我们不应屈服于这种考验。我们是坚定的。是能对自己的承诺负责的。这种考验,我们应当当成一种快乐来品味。你说呢。  她说,漫长的时光,我会让思念在等待中变得越发浓烈。我等你,乔夕。  他说,我也会等你。无论四年,十四年,四十年,还是永远。我都会等你。苏蓝。  握着他厚厚的一沓信笺,她终于哭了。五  大一下期,苏蓝接到了晓栀的邮件。这个痴情的女孩,高考前填自愿时,在整张表上都填满了北京的院校。最后,奇迹般地被林滨学校的同一专业录取。她说,苏蓝,我终于找到了林滨。虽然这半年多来,他还是像高中时一样,对我冷淡。但我心里却是快乐的。能每天和他在同一个食堂吃饭,同一栋教学楼上课,同一个图书馆看书,同一条林荫道边散步,这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  信的末尾,她说,苏蓝,我在邻校看到过乔夕,他是那么优秀,和你真的是天生一对。我祝福你们。同样,也请你祝福林滨,祝福我。  大三寒假,苏蓝跑去北京看乔夕。彼时,乔夕已经在一家工程设计院实习,出色的才华深得领导赏识。苏蓝到达火车站的时候,乔夕正在开会,没能来接她。苏蓝站在出口,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晓栀来了。她脸上的红润让苏蓝明白,在异地他乡,她是多么地幸福。  晓栀伸出手,一把握住了苏蓝的手,调皮地说,乔夕临来时接到开会通知,让我来接你。苏蓝,幸福的好女孩,来吧,让我带你去寻找你的爱。  苏蓝跟在晓栀身后上了车,一路到了乔夕的学校。见到了她朝思暮想的乔夕。三年半不见,乔夕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小伙,虽然还同以前一样略显文弱,但他强而有力的手掌和拥抱已经让她感觉到窒息。  苏蓝,你终于来了。你能明白我对你的想念么。你我离别的一千多的岁月,每一天,我都能感受到你的思念。可是,我的思念你能明白吗。他热烈的拥抱和亲吻让她感觉到疼痛,却又那么幸福和甜蜜。  他的热吻让她想起高一时看的那个动画片。片里,男孩没有定情礼物送给女孩。只好用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心送给了她。女孩陪着男孩一起在海边散步。走着走着,女孩忽然问,如果我不小心掉入海里,被淹死了。你会伤心吗。  男孩回答说,如果真的那样,我就会用我的吻把你吻醒。就像王子把白雪公主吻醒一样。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永远都不会。  那一个多月,苏蓝每天来回于晓栀和乔夕的学校之间。白天和乔夕一起四处游玩,晚上和晓栀两人手拉手地挤在空旷的女生宿舍的单人床上谈话。晓栀快乐地和她说林滨的故事。晓栀仿佛是站在林滨每天必经之路的一棵梧桐树,她熟悉关于他的一切。仿佛他生活中的一点一滴都是她生命的养料一般。让她快乐,让她幸福。  回上海的前一天下午,苏蓝在校门口偶然遇到了刚从上海回来的林滨。当她向拎着大包小包的林滨打招呼时,他的脸色刹那间变得灰白。林滨久久地凝视着她,眼泪从他眼眶里流了出来。他说,苏蓝,三年多来,我一直刻意不去想你。我不参加社团,不再拉小提琴,躲避着晓栀,躲避着任何想起你的可能。我本以为,我已经把你遗忘。可是,为什么你在我面前出现时,我的心还是那么地痛。  苏蓝默默地看着他,慢慢转身离去。她知道,她对林滨的伤害不是语言所能慰藉的。面对错过的人,错过的事,她能选择的,仅仅是逃避。 六  毕业前,苏蓝和乔夕约定,她继续在复旦读研究生,他到上海工作。她对未来是憧憬的。七年的等待,终于换来了两人的相聚。她忽然发现,等待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接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的当天,她接到了他的电话。他的沉默让她感觉到不安。她默默地等着,等着他开口打破死寂。良久,他终于低声说了话,苏蓝,我决定留在北京这家实习的工程设计院。联系的上海几家单位并不如意,而北京设计院的领导又特别器重我。四年前,我已经失去了许多,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  苏蓝,其实,等待也是一种幸福。我们已经等待了七年。再等两三年,也未尝不可,你说是吗。  她感觉到自己的泪掉了下来。即将到来的幸福的破碎,让她的心在那一刻几乎窒息。她不知道,七年,并不是等待的尽头。一朝相聚梦碎,摆在她面前的,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等待。  她挂了电话,一个人走出校门,沿着邯郸路一路前行。夏天的五角场人潮汹涌。但她觉得,所有的热闹和繁华都不是属于自己的,在这样一个人流涌动,接踵而行的夜晚,她是那般孤单。  研一下期,林滨忽然到学校找到了苏蓝。毕业后,林滨和晓栀双双留在了北京。进了同一家公司。晓栀在邮件里说,她要继续等待,继续追寻。因为,林滨就是她的梦想,她的幸福。  苏蓝把林滨带到了校外的咖啡厅。林滨注视苏蓝的目光坚定,不再似两年前那般躲避。他说,苏蓝,我来,是向你,以及过去的情感道别的。我觉得,两年前的自己是那么愚昧。我以为,不参加社团,不再拉小提琴,躲避着晓栀,躲避着任何想起你的可能。我就可以将你遗忘。那又怎么可能呢。真正的忘怀是不需要躲避的。越是刻意遗忘,越说明心中有着更为痛苦的思念。  苏蓝,你知道吗。我已经和晓栀开始交往了。她的恒心和爱感动了我。一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很傻。身边有那么好的一个女子不懂珍惜,却要去追寻不属于我的幸福。到头来,只能让自己伤痕累累。  苏蓝,现在面对你。我心里已不再疼痛。我知道,你已经在我心里,在我的生命里消失了。刻意遗忘,永远都无法遗忘;坦然面对,却能令痴爱消失。令我能如此坦然面对你的,不是对你的爱,而是另一份爱。苏蓝,时至今日,我才明白,六年前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晓栀是如此美好的女孩。她对我的爱是真诚的。我应当毕生珍惜。  苏蓝把林滨送到机场,临进检票口时,林滨忽然转身握住了苏蓝的手。谢谢你,苏蓝。七年来,对你的爱,虽然凄苦,现在想来,却是美好的。因为对你的爱,让我明白并走近了晓栀。苏蓝,我会永远怀念这场没有结果的爱,它是那么美好。即使它是错误的,也应是一种美丽的错误。七  苏蓝的学习开始变得繁重起来。但无论多忙,她都保持着每周给乔夕写一封信。每次给乔夕写信时,她都会把胸前的豆蔻花袋摘下来,放在桌前,在淡淡的豆蔻香中开始笔端的倾诉。这种感觉是那么美好温馨。  写信用的信封邮票,她都是在校门对面的一家小卖铺买的。久而久之,小卖铺的老婆婆便喜欢上了这个水般的女孩。她说,小姑娘,你是几年来唯一一个每周来买邮票的人。真是难得,现在手机、网络都怎么发达。你却依旧保留着最古老的通讯方式,每周写一封信笺。你爱着的那个男人,真是幸福。  老婆婆,我喜欢写信。这个世界,正逐渐被冷漠的铅字和虚拟字符淹没。只有手写的文字,才能让我感觉到亲切和温暖。  你也让我感觉温暖。小姑娘。我祝福你们。  乔夕的回信总是如苏蓝一般准时。八年来,他们就这样保持着联络。即便双方有了手机、电邮,有了更频繁直接的交流工具,但双方依旧约定好似的保留着书信联络。她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他的声音,他的问候,他的关爱,他的信笺。离开了其中的任何一样,她都会忐忑不安。  研二下期,乔夕的回信开始渐渐变慢。开始是十天一封,接着是半月一封,后来是一月一封。最后,他说,苏蓝,我们设计院的工作越来越繁忙。我们就不要写信了吧。手机和邮件联系,方便一点。没有书信的日子,他的电话依旧会不时地问候她。但不知怎么,她心里却开始担忧起来。她觉得他的语气逐渐变得冷淡起来。通话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接她的电话都会一副不耐烦的语气。研三上期的时候,他们的联络变得越来越稀少,到了最后,持续了八年多来的联系终于断了。  她能感觉到心里的疼痛。一年来,她不断地努力。努力地想挽回这场爱情。但在现实面前,她无能为力。有时,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的时候,她会想,倘若他们之间存在着第三者,她便是拼了命,也会用一切可能去挽救它。可是,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并不是第三者,而是时间。在虚幻的时间面前,她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人在和时间的争斗中,都注定要头破血流。他和她的爱之间,没有别人。爱的迷失,是因为时间的浩瀚,以及在时光面前人的渺小。  我们无法改变时光,而时光却悄悄地改变了我们。  研三上期期末,乔夕到了上海。面对苏蓝,他没有说一句话。她却已知道,他的到来,意味着他们的爱已经完结了。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学校大门外人潮汹涌的街道,他们久久地相望,然后他转身离开。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会流泪了。看着他逐渐融入人流的背影,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她转身上船时,他忽然跑上来,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却很快被上船的人流冲散。于是,他只能站在岸边对着船上的她喊,苏蓝,无论如何,请不要忘记我。待我们都长大,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对方。我便会来找你。  可是,乔夕,上海那么大。人来人往的街道,你能守住我么。  能。想必那时的我,已有足够的气力和能力,把你的手紧紧地攥在手心。永远都不分开。  是的。如今的他已有足够的气力和能力,能把她的手紧紧地攥住了。而在此时,爱情却永远地消失了。  她漠然地沿着邯郸路一路走到了轻轨江湾镇站。漫长的路途让她神志开始恢复了清醒。她坐在轻轨座位上,望着对面的一个小男孩发呆。旁边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拿着收音机亲昵地依偎在一起听广播。广播里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安静地放着歌,说着话。这种柔和而略带庸懒的声音让她感觉舒适。她把头靠在车厢上,一路前行,一路发呆。  她想,爱情是脆弱的,爱到最后,不是我遗忘了你,就是你丢失了我。  十五岁那年,他把一小袋干了的豆蔻花瓣郑重地递到了她手里,苏蓝,无论如何,你都应等我。而如今,她还在等着,而他却已远去。  高一那年,他说,苏蓝。你知道吗。今天我和林臻一起去海边,发现海已不再湛蓝,它是那么的黄。苏蓝,它是被我思念的泪水弄浑浊的。当时的她是那么纯真。纯真到真的以为海水是因他而变浑浊的。  高二寒假,他说,林滨和晓栀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因为爱,林滨失去了试图了解和接受晓栀的可能。而如今,林滨和晓栀是如此相爱。相爱到令她都心生嫉妒。  大一时,他说,苏蓝,我们不应屈服于考验。我们是坚定的。是能对自己的承诺负责的。我会等你。无论四年,十四年,四十年,还是永远,我都会等你,苏蓝。而如今,誓言仍在,人却已不在。  研二时,小卖铺的老婆婆说,小姑娘,你是几年来唯一一个每周都来买邮票的人。你爱的那个男人,真是幸福。而如今,那个幸福的男人,却抛弃了幸福,离她而去。  她又想起高一那年,她把自己深深地陷在柔软的沙发上,看动画片。片中,男孩拿出笔纸,画了一个大大的心,送给了女孩。他说,你看,我把我整颗心都送给你了。没有了它,我就爱不上别人了。而故事的最后,成年后的女孩拿出那张男孩送的画了心的纸,却发现,铅笔画的心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消逝不见,就如同那个离她而去的男人一样。  车到中潭路站时,收音机里传出了一缕柔和唯美的歌声:本来相约他在海边山盟海誓/却找错地方来到一个游泳池/你送我偶然从天而降的殒石/我一直误会那是颗完美钻石/不曾看见它的瑕疵/把它镶在我的戒指/我也没发现有什么损失/让我感情用事/理智无补于事/至少我就这样开心过一阵子/能自以为是也是个恩赐/不是来得太快就是来得太迟/美丽的错误往往最接近真实。  在王菲的歌声中,她终于哭了出来。哭得泪流满面,而此刻,心里却是柔和的。带着一丝触动,感恩,甚至是欢喜。  在她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副画面。一年半前,林滨来学校看她。临走时,他忽然转身握住了苏蓝的手。谢谢你,苏蓝。七年来,对你的爱,虽然凄苦,现在想来,却是美好的。苏蓝,我会永远怀念这场没有结果的爱,它是那么美好。即使它是错误的,也应是一种美丽的错误。  是的,美好的东西到了最后,才往往发现是错误的。但爱情如此残酷,为什么我们还不能感谢那些错误呢。毕竟它们,也曾经给了我们无尽的欢喜和美好。而这种曾经真挚的美好,难道不值得我们珍惜吗。  他要她等他。如今,他虽远去,胸前的豆蔻花瓣却仍在,并且芬芳依旧。  他和她说海水是被他思念的泪水弄浑浊的。那又如何呢,毕竟当时的她因他这句话,欢喜了整整两个星期。  他说,他会等她。无论四年,十四年,四十年,还是永远。虽然只是虚幻的誓言,那又如何呢,毕竟,他的这句誓言,温暖地照耀了她四年的大学时光。  那个每周都会收到她一封信笺的男人,抛弃了幸福离她而去。而小卖铺的老婆婆一直以来,却因她,她的信笺,以及她的爱情,感觉到了真情的温暖。  动画片里,男孩用铅笔画的心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消逝不见,但那个女孩,整整十年都沉浸在爱的甜蜜里。人的一生,又有多少个能如此甜蜜的十年呢。  这样想着,她忽然笑了。八  研究生的最后一个学期。她顺利地通过了毕业答辩。在上海一家著名财团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那个学期开学,直到离校,每个周末,她都会到那家小卖铺买信封邮票。看着老婆婆小心翼翼地从一大叠信封里选一张最干净整洁的递给她。转身离开时,老婆婆都会说,小姑娘,我祝福你和你的爱情。老婆婆眼里的温暖让她感觉幸福。  离校前两天,她接到了晓栀和林滨的结婚请贴。看着婚礼上他们甜蜜的笑脸,她偷偷地转过身去,抹去了眼角幸福的泪花。然后悄悄地离开。  回到学校,整理行李时,忽然感觉胸口被某种东西抵着。伸手摸去,才发觉是那袋小小的豆蔻花瓣。她取下花袋,把它放近鼻端,轻轻地闻。十年过去了,豆蔻花瓣花香依旧。她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打开,把花袋小心地放在箱底,挨着那叠没有用过的信封邮票轻轻放好。她相信,这是她心底里永远珍藏的幸福和甜蜜。虽然,这种幸福对于她,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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