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的跟人一般高的山草,风刮过来,山草摆动的象麦浪。  用手拨开山草枯干的杆子,草杆响着嗦嗦的声音。  山上一条路也没有,全是草,全是矮矮短短的树丛。  他仰起头来,微微皱起眉心,望一望头顶的太阳;然后用手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乌亮冷竣的眸子凝神眺望前方的山峰。  巍峨耸立的大山,重重叠叠,云雾缠绕。峻峭的山峰,一直横贯绵延到天边。  他用舌尖舔着嘴边干枯的唇片,一股轻息的气体从胸膛里长长地透出。  那肌肉凝固的脸颊渐渐地松懈下来,一双忧郁的眼神出现了清澈的光泽,这表情缓和时,那富有青春的脸庞充满性格。  浓黑的眉毛,高挺的鼻子,很富有感情的双唇;尤其是那张透红呈黑的脸庞,一看便知,是高山阳光的杰作,可因此又更为显得他已是一个成熟男人。  骆驼峰就在跟前。  这是否意味着所有的艰辛万苦、担惊受怕,都将结束?他心里没有谱。  眼瞧这地势险要的深山老林,交通工具是根本用不上,那些捉拿他的人非得走路。  这样,他和他们的机会是均等的。  想到这,他告诫自己:不能耽搁,应该马上动身,翻过这座山就真的安全了。    一阵风刮过来,山草响起“嚓嚓”的声音,然后风掠过去了。  那阵嚓嚓的声音仍然持续着。  像有人在踏草前进!  他机警地一回头,身后的草丛在移动。  不是风!有人在向他的方向走来。  他猛一回身,像兔子一样地穿进草丛去,拨开前面的乱草向前狂奔。  被太阳晒干的枯枝像刺尖一样地刮过他的脸,当他奔进矮树丛的时候,脸上是一阵阵的刺痛。  一切有一点混乱,他提着双腿,那双里外湿透的黄军鞋在草堆里“察察”作响。  这样地逃过多少次?经过多少地方?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像一只困藏于暗室的老鼠,跑到街上,所有的人都要将它置于死地。  他就是这只老鼠。  翻过了几座山?穿过了几条河?经过了几个村?记不起,都记不起了。  这些对他来说已不是最重要的。  骆驼峰是他唯一的方向,也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他奔得双腿软弱,呼吸短促,那太阳似乎在面前一近一远地幌动。  最后他在一块大石板上倒下,深深地闭上眼睛,他要让自己平静下来。  忽然,胃部开始翻滚作痛,一定是剧烈的运动将体内的能量消耗谥尽。  已经多久没有食物进肚子?至少该有两天了。  上一次,是经过那个村子,他想去买一点干粮,面包还未到手,那个老太太眼睛直勾勾的盯住他,慌乱中,他夺过老太太手上的面包,连钱也顾不上付,回头就跑。  “来人啊!抢劫啦!”  老太太哇然大叫,在他身后紧接的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那情景完全像现在一样。  之后,他就没有再吃过东西。  人要逃命,就再顾不到饥饿了。  “真的就这样亡命天涯了?离别亲人,远赴他乡?”他靠在石背上的身子不禁一阵悸动,闭上眼睛,思路又回到另一端,“还是去自首?”  猛然间,他被自己的想法激怒,“不!决不!”  他双目圆睁,眸子里迸射出一团团怒火,好像全身都被燃烧起来,每根毛发上闪着火星,他把双拳捏得格格作响。  “这家伙是咎由自取,该死!”  那令他震怒的一幕又在眼前闪现。    年轻人姓萧名云鹏,出身军人世家,父亲早年参加革命,解放后任边防军分区司令员。  他的家在县城,离这有百里远,那是一座四面云山环抱的美丽山城,称得上塞北边陲上一颗璀灿的明珠。  家的概念,是他在省城念完大学,回家待业这段日子才确立的。  自高中起他就寄宿在校,父亲也甚少回家,完整地说:拥有这个家的应该归属于姐姐。  一家三口各分东西。  毕业回家,意味着他的孤身居外日子终结。  父亲也终于盼到儿子归来,高兴的每天再晚都回家来陪伴儿女。  父亲的情怀又回到他们姐弟俩的童年时代,团聚的日子让他从新感到家的温暖。  可这份爱和温馨停留的太短暂。  半年前,父亲突然被军管会招集到军区,之后就再没回家。  跟随父亲多年的警卫员,揣着颇为失望的神态,将一份家属通知单交到他的手里。  那白纸黑字上赫然铅印着“出卖党和人民的叛徒”。  晴天霹雳似的打击,将一个好端端的家庭毁于一旦。  姐弟俩受到株连。  姐姐从操刀的手术台上被贬去扫厕所。  而他只能眼看着其他同学一一走上工作岗位,自己被搁撂在一边没人理会。  这一切,使他难以承受,他所知道的只是,受之痛苦是那样的极其可怕。  母亲,还在他尚未懂事的时候,在那场与国民党军的拼杀中光荣牺牲了。所以,在他的脑子里,就从没有这样接近过类似充满恐惧的世界之中。  沮丧、茫然缠绕着他,充裕他度过难熬时光的是,隔三差五之夜,往日的同学伙伴,会邀他上街、逛小酒楼,陪他聊天、饮酒解闷。  自县高中到省大,同学们都拿他视为学生的领袖人物,而他更是为人豪爽,有求必应。  今日的落难,同学们并未就此疏远于他,在他们眼里,哥们义气比阶级感情重要的多。  今晚也是那么深的夜。  同学们分手之后,萧云鹏头重脚轻,履步踉跄,朝那暂时还没被扫地出门的家属大院走去。  风在天宇中挥动着她那巨大的翅膀,带着巨大的呼啸声,撕扫着街旁的树木,路上的枯叶。  寒风夹着阵阵刺凉将他那颗经酒精熏过的脑袋逐渐撩醒。  他不想吵醒姐姐睡梦,蹑手蹑脚靠近宅院大门。  铁栅栏门,土红色砖砌的围墙,团团将这座花草纵横的小庭院包揽。  院子里,是姐姐精心设计、栽种的一盆盆鲜花和盆景。  夜幕潮湿的空气中,飘逸着从小院里流释出来的那花草清幽和腊梅花香。  好不撩人,这,能让身处严寒的路人领慰到一丝舒心的地方,也是萧云鹏感悟最亲切,生活最温馨的家。  可眼下……    突然,他止住踉跄的脚步。  透过冷冷的银色月光,从门栅栏空隙中,他惊奇地发现,院子里有两个移动的身影。  “主任,别这样,您是长辈!”  是姐姐的声音,一边往后退。  “秀云,你这种态度,叫我如何将你爹放出来。”  啊,是他!  月光下,萧云鹏看到想欺负姐姐的人---军分区管委会专案办的冯副主任。  他不置信地用手揉了揉双眼,再一次眼睁睁地盯住那条身影。  正是此人! 萧云鹏太刻骨铭心了。  也就是在半年前,这个不知从哪山旮旯冒出来的冯玉林,跑到军区管委会,口口声称:父亲原是他的战友,战争年代出卖了他。  他指着挂在脸旁的那半只耳朵, 肝肠寸断一般地泣述。  “被俘后遭敌枪决时,子弹削去那半片耳朵,大难不死的他勇敢地从死人堆里爬出,隐姓埋名就为今天。”  就这样,他,土包子模样的人,摇身一变成了军管会专案办副主任。  而父亲,一个威严堂堂的军分区首长,转眼间成了叛徒,沦为阶下囚。  这年间,起来造反的勇士们,本来就对军分区一把手横竖看不顺眼,有这么好的典型人物出面揭发,那真是久逢干旱的及时雨。  虽然,萧云鹏怀有对冯主任一股仇恨的怒气,同时却又产生一种隐隐的怜悯感。  如若事实真相与冯主任血泪般控诉的那样。  父亲,在他眼里变得那么渺小,甚至还有点可耻。  可眼下冯玉林他……    “那您真的能将我爹放出来?”  姐姐似乎有点妥协了。  “一定能,一定能。”  “可……我爹是反革命叛徒。”  “唉,现如今我是堂堂的大主任,说话哪能不顶数?”  “那……我爹几时能回家?”  “这---主要还是看你的态度。”  冯副主任边说边指着那背对着月光---昏暗的墙角,逼着姐姐往那边移。  萧云鹏身子抽搐了一下,脑袋“嗡嗡”作响。  这家伙的丑陋面,终于在无情的月光映射下,暴露无遗。  姐姐好象说“不”。  可是冯副主任还在说服她,从他的手势上看得出他是多么紧迫。  该呼救吗?人渣!强奸犯!萧云鹏想呼喊的声音刚要冲出喉咙。  但神经由于激动被绷的紧紧的,嘴角干枯,却发不出声来。  转眼间,冯副主任已用胳膊搂着姐姐的肩膀,领着她往边上轻轻地走去。  看来姐姐已经不再抗拒了。  这家伙要对姐姐非礼。  萧云鹏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只有在他读过的书里才有的强奸、仇杀和可怕的犯罪。  无可抑制的愤怒在他的血管中奔腾翻滚,一股汹涌的势力辐射全身。  轰然一声,那扇铁栅栏门,在他狂怒爆发的瞬间被连桩带锁推倒。  院内的俩人惊愕的转过身来。  萧云鹏二话不说朝冯副主任冲过去。  拳头,雨点般的拳头,落在冯副主任的头上、脸上和身上。  他终于将这些日子以来积聚起的愤怒一古脑儿激烈地发泄出来。  “你这老畜生!害我爹,还要欺负我姐,今天我让你去死!”  萧云鹏咬牙切齿,一边吼一边随手操起身边一盘花盆,朝冯副主任的头上砸去。  冯主任被击倒在地。  可能是心虚,冯副主任在被挨打的同时,没敢大声嚎叫,只是抱着脑袋“喔喔”发出凄惨的低鸣。  这场午夜的战斗只持续了几分钟。  周围似乎没有任何人听到,一切还是寂静无声,仿佛都沉浸在梦香里。  冯副主任静静地躺倒在血泊中,低鸣声已消失。  他头上被花盆砸破的洞口还在咕咕地往外冒血,嘴巴微张着朝外吐着血泡。  见这情景,姐姐秀云惊恐万分,“云鹏别打了,会把他打死。”  她边说边上前紧紧拉住丝毫不解怨气的弟弟。  此时的萧云鹏脑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惟有那亢奋地复仇思想在跳动,他对着倒地的冯玉林一脚接一脚猛踹。  见躺倒在地的冯玉林一动不动,秀云急得只好将弟弟拦腰抱住,“别打了……你会把他打死的。”  她将脸埋在弟弟的后背部,混身打着颤抖。  萧云鹏这才止住了挥动的手脚。  见倒在地上的冯玉林没有动静,萧云鹏不由得弯下身子,伸出手放在他的鼻前探了探,猛然间,浑身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这家伙怎么啦,这,这么不经打?”他被吓蒙了,说话都语无伦次。  秀云跟着俯下身,睁大眼盯视着地上的冯玉林,种种迹象表明,此人已停止了呼吸,顿时,她的心一缩,一阵惊恐袭来。  “云鹏,真的出人命了,咋办呀,还是快报警吧。”秀云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话音中带着颤栗。  萧云鹏猛然醒悟过来,他杀了人,他必须离开这儿,“不行,姐姐我得跑!”  “跑.”秀云瞪大眼望着他。  “不跑咋办?”他低头盯着地上的死人惴惴地问。  骤然间,一阵挨枪子的那份恐惧感向他袭来,令他毛骨悚然。  他开始急促不安起来,紧张地朝四周探望。  一切都是静悄悄,没有一个人影,只有路口电线杆上的那盏灯在不安地闪烁着。  秀云望着弟弟那焦虑的模样,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她的眼里蕴满了泪,而泪光中,又蕴满了姐弟之间特有的那份真情,以及千千万万的言语。  然而,此刻什么话都是多余的,惟有设法度过这生死难关。  忽然间,她坚定地抬起头,乌亮的大眼凝视着天边,一种希望的感觉渗透进她的脑子里。  “云鹏,人命关天,要逃命---翻过骆驼峰到山那边去。”  比弟弟年长几岁的萧秀云,心里非常清楚,在这全国山河一片红的时代,命案在身,跑遍大江南北,你也逃不脱全民皆兵的天罗地网,就是逃到台湾,台湾也终究要解放。  只有那边!她用手指着远方的山峰道出一条生路----跑到国外去。        风又掠过来了。  “嚓嚓嚓”的草声。  萧云鹏惊地一怔!那儿有风?四周的草根本没有移动。  那响声明明是有人在向他追踪!  踏着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越来越清晰。  他咬一咬唇,无声地站起来,挨着石边,迅速地向巨石后面一闪。  他将背脊紧贴在石背上,从巨石后露出半只眼睛。  一片长长的带着黄色的野山草。  没有动静。  萧云鹏迅速地将视线移向右面,密密阵阵的长草中,有一撮草在移动。  渐渐地,草被移开了。  一枝黑色的、长长的枪管从草丛后伸了出来。  一切静止了一会,草丛里的人似乎在听着四周的动静。  然后,无声无息地,一个穿着兽皮翻毛背心衣的矮小男人从草丛里出来。  他戴了一顶狩猎皮帽,白白的脸。  他四周倾听一会,一步步向石旁踱来。两只乌黑的圆眼警惕地四周巡视,手里的长枪抓得牢牢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萧云鹏向后又退缩半尺,靠在石背上咬紧下唇,摒住呼吸。  脚步声又停止了。  萧云鹏从巨石后伸出半片脑袋向外警视一下,那人正站在石前,背对着他四处巡视。  萧云鹏望一望四周,四周无人。  一咬唇,萧云鹏从巨石后直穿出来。  那人敏捷异常,一回身,立即举起枪来;萧云鹏动作更快,一把提起枪咀,飞起一脚,向那人的腿部直扫过去。  那人像一阵风一样地倒下去,手一松,枪杆已被萧云鹏一手夺过。  萧云鹏猛然穿上前,一脚踩住那人胸口,一手高高提起枪柄,作势向那人脑部捶下。  “啊……!你?”一阵尖叫。  娇弱的声音令萧云鹏一怔,他定了定神,提着半空的枪杆突然呆住了。  那人仰天倒在草丛中,胸口被萧云鹏的右脚踏得牢牢,那顶狩猎皮帽跌在头侧不远的地方。  一对惊惶失措的眸子,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  “啊呀……. ”萧云鹏一阵惊愕的低呼。  是一个少女!  她惊悸地直视着萧云鹏,白皙的脸上是两只乌黑黑的眼睛。  萧云鹏将脚一松;缩进腿,那少女已灵敏地一跃而起。  “你想杀人吗?你!”她一脸怒容,嘟着唇,去拍身上的尘土。  他紧抓长枪,用枪口对准着她,倒退了一步。  “你……是什么人?”他沉着嗓子问。  “你管得着?”她瞪他一眼,俯下身去捡起帽子。  她用手将皮帽在大腿上拍掸了两下,然后往衣兜里一塞,动作爽快俐落得像男孩子一样。  然后,她毫无怯懦地走到他面前,向他伸一伸手。  “喂,把枪还我!”  萧云鹏将子弹上膛,一丝不放松地向她直视着。  “你是谁?”他又问一句。  “你管不着!”她又应了一句。  “你为什么跟着我?”他立即问。  “放你的臭屁!谁跟你了?”少女这句话说得响响亮亮,丝毫没有一些羞意。  他定神仔细打量着她。  身材显得娇纤小巧了点,但见之挺拔,就像早春的小树。  白里透红的脸蛋,两道美丽的月牙般眉毛,在那柔嫩的鼻子之上呈一线弧形,一双大大的眼睛,黑黝黝的,闪晶晶的令人动心,秀丽的小嘴撅的十分可爱,一头乌黑的像丝缎般光亮的长发在面颊两旁自然的披泻下来,垂在肩上。  呀,若走在城里大街上分明是一位俏佳丽人。  她怎么会是擒拿自己的人呢?还是单枪上阵。  他这样想着,开始感到自己有点草木皆兵。  忽然,他觉得还是有点不对劲。  “你还说没跟?” 萧云鹏用枪口指向远处的山头:“从那边跟到这儿了!”  “我知道是个男人,我才不跟呢。”她将声音放轻下来:“我还以为是一只野鹿。”  他看看她,眉角跳动了一下。  “好了,现在我不是野鹿,你走吧!”他用枪杆向她一挥。  “把枪还我!”她伸出手去。  他迅速地跳开一步。  真没有用,一个女人也害怕,她心里想着,盯了他一会。  阳光下面是一张年轻精神的脸,脸部线条像斧削出来的锐利,眼神却有些忧郁,结实高大的个儿。  呀,挺英俊的男人。  但是,他脸上全是被树枝刮破的血痕,他是什么人?怎么从来没有在山里见过.  “怎么?枪还不还?”她提高声音。  “这枪,”他用手一拍枪柄:“我要了”。  “什么?你!你这强盗!”她脸上一沉,咬着牙直冲上来。  “站住!我要开枪了!”他边后退边喝道。  “开吧!你敢开枪!你以为姑奶奶好欺负!”她一挺胸,直扑上去,伸出小拳头朝他捶来。  “嗳!你……”  拳头不断地捶在他的脸上、胸口,他一面闪避,一面还得一手提枪,一手去捉她的拳头。  “喂!你!你住手!你住手!”他边闪避边低叫。  少女停住拳,转而伸手抓住枪身,使出劲地全身向他一撞。  萧云鹏站不住脚,向后一倒,她双手紧抓枪不放,直挺挺跟着跌在他的身上。  两人一上一下倒在地上,眼睛对着眼睛,嘴对着嘴,整个儿几乎粘在一起。  两双怔怔的眼睛互视了好一会,他猛地推开她,一个鱼跃站起身来。  可他还是慢了半拍,少女已站立前面,枪已握在她手里。  “你---做什么?”他呆呆地看着她手中的长枪。  “我才不会像你那么粗鲁,用枪对住陌生人。”  她用力地挟紧长枪,朝他瞥一眼,边转身就走。  高邦的皮靴,紧身的皮背衣,好一副飒爽英姿。  萧云鹏叉起腰看着她的背影,伸手去拍身上尘土。  少女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回过身来。  “喂,你知道下山的路吗?”她问他。  他摇摇头。  “要我带你下山去吗?”她叉腰,站在草丛里。  他又摇摇头。  咳,这个男人,虎里虎气,越看越英俊。在女孩子面却前装那个死面子!她心里想。  “告诉你,这山是没有路的,没有我带路,谁都下不了山。”她用清清楚楚的声音对他高声嚷。  “不,我不下山,”他有些不耐烦地干脆答道。  她不置信地看他一会,好奇地走回来。“那你到哪儿去?”  “我,我还要上这座山。”萧云鹏用手一指骆驼峰,漫不经心的样子。  少女帽沿子下那对闪光的大眼睛乌溜溜地看着他好长一会。  “你要上骆驼峰?”她的言语里带着惊诧。  “是的!”他抬起头,将视线移上骆驼峰山顶,语气中带着坚定。  “你不是住在山下村子里的,你是哪儿来的?”她骤然警觉,语气中夹塞着质问的口气。  “我----”他语塞,愣愣地摇了摇头。  猛然间,他觉得时间被耽搁的太久,短促地说一句,“我要走了。”  他转过身去,开始想奔。  “站住!”少女一声娇叱。  接着,是子弹上膛声。  他背着她站住,一阵惊愕。  “举起手来!”她命令道。  长枪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他驯服地举起手来。  “回过身来,不准动!”她又严历地命令。  他缓缓地回过身来。  少女紧握着猎枪,枪口指着萧云鹏,充满着戒备。  “哼,你是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萧云鹏举着双手,瞳孔左右搜索着,打量四周的环境。  “你别动什么脑筋!你逃不掉的,”她眉尖一托,冷冷地看住他。  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哼!别以为你是个男人。” 她倔强地一偏脸,“就是你站的地方,以前就死过比你更厉害的大野猪呢,砰!脑中一枪!”  “姑娘你----误会了。” 他后退一步,双眼紧紧瞪着少女手中的枪。  “什么误会!老实说,上骆驼峰去干什么.” 她短促地问  “姑娘,你真的误会了,我,我,我是上骆驼峰去采药。”  萧云鹏瞬息的迟钝过后,脑子里突然冒出----父亲常挂在嘴边的那段故事;  当年,父亲护送首长过境到他国去养伤,在翻过骆驼峰时,不小心踩到一条毒蛇,结果被它狠咬一口,当时就中毒倒地,生命垂危。  幸好那位带路的老乡,对蛇咬很有经验,在山上采了一种名叫“乌计草”的野生植物,捣烂后敷在父亲的小腿上。没过多久,雍肿发黑的小腿神奇般的消退了,又令他履步如常,顺利地完成任务。  每次提起那位救命恩人,父亲总是激动无比,萧云鹏理然不会忘记。  情急之下,他编了这句谎言,说完了自己都为之心跳一停,眯起眼惴惴不安注视着她。  少女的脸色缓和了一点,呈现着一阵疑惑。  “采药?采什么药?为谁治病?” 她一阵串问。  “我父亲被毒蛇咬伤,得了后遗症,要上骆驼峰采一种名叫‘乌计草’的草药,给他去疗伤。”他不假思索一口气地继续编着美丽的谎言。  多么可爱的男人。  她心中突然有一点忍不住,神色里带着一丝歉意,“快把手放下吧。”  他缓缓的将手拉下,定着眼睛一刻不停地看着她的行动,嘴里不停的,“谢谢,谢谢。”  少女觉得这男人真有点傻的可爱。“谢我干吗,难得你有这番孝心,但骆驼峰你是上不了的。”  “为什么?”  “你是有命上去,没命回。”  “不可能!”  几天来的经历,艰难险阻,常人是难以想象的,他坚信自己的能力。  “哎!不要说本姑娘没告诉你啊,你上去是自寻死路!” 少女边说边挥了挥手。  “谢谢姑娘的好意!”他如释重负的样,转身向草丛中一跃。  “站住!”她的声音又喝住了他。  他皱一皱眉,又慢慢举起手来。  她望着他的背影抿嘴发笑,提着枪走上前去,绕到他的面前。  他高高的个子,她要仰起脸来才能看到他的脸膛。  “你真的想找死!跟我走。”她将头一挥。  “什么?”他猛地一怔。  “嘿,没有我,你找得到路吗?”她仰头看看前面的骆驼峰,“若想越过你脚下这座山,必须先下山。”  “下山?……”双手紧紧地互握一下,他咬一咬牙,“我要上骆驼峰,我必须上!”  “上骆驼峰,就非得翻过这座山,想翻过这座山,就要经过前面的一个湖。”她对他说。  “湖.----在那儿?”  “你不知道吗?”她用手一指,“你走的方向,再往前走一米,下面就是悬崖。悬崖下面就是湖----你刚才走的是绝路!”  他猛然地转过脸去,四周是一片长草,野草在风中摆动;前面没有悬崖!他轻轻的摆一摆脸,“姑娘!别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不信走前一米。”她将枪一挥。  他莫明地看看她,向前跨大一步。  脚踏在野草里,长长的草丛几乎埋没了他腰际以下的双腿。  脚踏在草内察察的发出声响。  少女握着枪,一丝不放松地跟在身后。  “小心!停步!” 她向前尖嚷。  他站住脚,回过头来,她神色仓惶地直奔上来。  “站住!别动,”她缓缓走到他的面前,轻声说:“伸出手去,拨开前面的草。”  他不置信地看她一眼,终于伸出手去。  长草一拨开,他张目结舌地楞住了。  在他面前不及一尺的地方,就是一望无际的空间----俯望下去,是一大幅断崖峭壁!长草遮掩着边际,一点也看不出来!  “看见没有?看下面。”她嘱咐道。  他俯望下去,悬崖下全是乱石,乱石延伸是一个大湖----脚下这座山头,耸立在湖的另一岸。当他上山的时候,一点也看不出两山之间隔着一条悬崖,下面还有一个湖!  “看见没有?”她在他身侧问。  他骤然回过身来。“没有别的路?”  “你走的是绝路。”她摇摇头。  没有路了?那我该怎么办?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耸立的山峰。  “你只能跟我走了,”她无奈地说。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失去了主意。久久地终于吐出一句:“我们走哪一条路?”  “那儿走,”她指一指相反的方向,“从那儿下山。”  “下山?”  “唔,那是我的家。”  他倒退一步。  “你要我到村子去?”他充满戒备地问。  “别傻。”她笑起来,“山谷里只有我们一间木屋,没有别人,只有我的姥爷。”  “你的姥爷?”  “嗯,我姥爷枪法厉害,守猎第一能手,这方圆几十里的大山,不是说大话,他处处了如指掌。”她说着手一挥,“来吧。”  “不。”  “又怎样了?”她叉一叉腰,满脸的不耐烦。  “我怎么才能上骆驼峰”  她无声地打量他一会,咬一咬下唇,脑袋一摔“我让姥爷带你去。”  “不行!不行!”  萧云鹏当然明白,自己是个杀人犯,也只有自己知道。  上她家去?让她姥爷为他上山带路----逃越国境?  这,岂不害了他们一家,伤天害理太缺德,决不能这么做!  他决定离开姑娘,自己寻一条出路。  “还是我自己走吧,我能找到路。  “哼,我知道,你只不过是不信任我。”她将头一抬,气鼓鼓地道。  “不是的,我,我只是不想麻烦你姥爷。”  “没事的,我姥爷可是个好好人,”她翘着嘴天真般说:“若知道你是为爹上山采药,他一定会帮你。”  “不!不!我不能让你姥爷带路。”  她沉思片刻,“这样吧,随我回家,我为你准备些上山的用具。”  “……”  望着他不停地摇晃脑袋,她诡秘地一笑,“说不定到了我家,会给你上骆驼峰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可我----”  “好了,废话少说,跟我走还是不走?” 她向他一偏脸,声音里强压着怒气。  “姑娘你……你还是走吧。”他愣了半天,好不容易从牙缝间挤出。  “好啊!我要救你,你不接受,走吧!走吧!就是我看你被狼咬死,也别想让我来收尸。”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却又显得那样天真无邪。  他一阵惊愕。  “走啊!我再不拦你!”她回身向前就走。  看着她背影,他脑子急急地思索着。  也许,真的没她带路就出不了山谷,看她的神态不象在捉弄人。  环顾四周,跟人一般高,麦浪摆动的山草。  他终於无奈地跟了上去。  从草丛中走过去,一前一后,草声响着单调的、清脆的声音。        踏过一望无际的山草,在峭壁悬崖的山谷里缓缓向前。  空气渐渐严寒,北风在山谷里回旋震荡,嗖嗖的刺骨寒风犹如没了爹娘的孩子在嘶叫。  少女握着长枪身形敏捷地在地势险要的悬崖上疾走自如,萧云鹏默默无言地紧跟在后面。  山势越来越崎岖不平,她跷上一块巨石,站在上面回过头来。  他环顾四周,一望无际的崇山峻岭,险恶的气势几乎令人窒息。  “前面不能走了!”他仰头向她嚷。  “上来!”她伸手向他一挥。  他用力一跃,穿身上石。  石下是几乎成垂直形的峭壁,乱石与野草布满四周。  “你的家在哪里?”他沉声问。  “那边,”她用指一指谷下不远的地方。  在浓云里他看不见任何屋子的踪迹。他迅速转过脸来,眼神闪灿地向她瞥。  “屋子呢”?他放重声音。  “那边啊-----”她睁大眼睛,显得那么清纯而无邪。  他静默一下,他有一点疑惑,那乌亮的眼睛后面,到底是真纯?是友善?还是一个陷阱?  他俯视一会,下面查无人烟。  “我看不见什么屋子!”他粗着嗓子。  “屋子在树林里,在这儿自然看不见。”她将手上的长枪户肩带往肩上一挂,“走啊----!”  她才偏脸,他一反手,已抓住她的手腕。  “听着!你!”他从鼻孔哼出来的声音,“如果你耍什么花巧,够你瞧的!”  她一下子定了睛,不置信地呆了一阵。  “人心当狗肺!你----你不要命算了!” 她哇然起来。  她一咬唇,手一挥,肩上的枪握在手里。  放手!她脸上一阵铁青,怒喝道。  他定神注视她,手一松,她转身便跳下了巨石去。  “去找死吧!”她尖嚷着,往峭壁下移步。  “嗳,你!”他仰起头,急促叫了一下。  现在还能选择什么?在这个深山峭壁上,没有了她能依靠谁。  “嗨---你别这么小气嘛。”他高叫着跳下巨石。  “站住!”她脸色慎重地转过身来,低喝:“不要动!”  他突然怔住,直视着她。  她盯住他脚底的石块,“不---能---动---啊。”边说边伸手向他摇摇。  猛然间他意识到危险就在脚下,顿时,紧张地喘不过气来。  “不要动!你脚下的石块是松的。”她尽量放轻着嗓音,“过来,小心,踏在我踏过的地方。” 他小心地提起右脚,左脚底下的石子,咯噔一下,开始摇动。  “这儿,踩这一块石子。”她用手一指,他望一望壁下,背脊上渗着一阵冷汗。  “跳!”她一声尖叫。  他纵身一跃,跳在她指示的石块上。  才站稳,他刚站过的石子往壁下直滚而下。  石子滚下峭壁去的声音,轰隆隆地越滚越深,在峡谷中回荡。  像从梦魔里醒来一样,他松出一口气。  四周除了风掠过的声音,留下的是一片寂静。  他无声地抬起黝黑的脸,她大而明亮的眸子正沉默地接触在他的脸上。  “我……对不起……”他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  她深深的看他一眼,转过身去。“看住我的脚,踏在我踏过的石块上。”  “是---”他小心翼翼地跟随。  她边走边嘱咐:“踏得轻,走得快,知道吗?”  “你下山回家就是走这条路?”他犹疑着问。  “是啊,”她的神色很镇定,举手托一托皮帽,“前面路更险!”  他的脸变青了,颓丧地站立不动。  “别害怕,我记得这儿每一块石头,数得出每一棵树,每一枚草----相信我!”她露出一丝淡淡的,令人安祥的微笑。  他被她的神态感动,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如此单薄、无能,而她,一下子变得了那么刚强、威武。  “准备好了吗?”她问。  他被她鼓动,激发起他的男儿气概,深深地点一下头。  “走吧。”  “跟住我!”她向下一跃,跳在下面一块平面的石顶上。  他站在原地,向下望一眼。她仰起头,向他挥挥手,“下来啊!”  他向下一跃,耳边是一阵厉风。  跳到平石下,直向她怀里撞去。  出于少女本能,她想躲,可双手却顺着来势将魁伟的身躯紧紧的抱住。  他的双手同样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  她和他同时怔一怔。  他站定了,急速松开手,微黑的脸上发着红光。  少女洁白的脸蛋上飘逸起两片秀丽的红晕,她怔呆呆地凝视他一眼,用轻得像耳语的声音,“行吗?”  他点一点头。  她坐在石面上,转过身,双手摸在石沿边,背着身子用脚尖向下踩去,然后松开了双手。  他站在平石上看不见她的身形,他俯下脸去望她。  她站在下面的小石上,她的脚下是千丈悬崖。  “下来啊!傻子!”她向他嚷,“学我的样子,吊下来!”  他将双手往胸前擦了擦,望着衣襟上的汗渍,他狠狠地咬一咬牙,双手扶住石沿,背着身子向下面渐渐吊下。  他觉得有一双温柔的手掌扶在自己小腿上,脚尖被挪到她站的那块小小的石块上,一丝安稳的感觉,他松开了手。  他闭上眼,轻息地将胸膛里的气一点点地透出来。  天啊!这是怎么一回事?一块小小的石块、一个单身年轻的少女---他多么需要!  他睁开眼睛,“谢谢,我……很好。”  “不用怕,”她安慰地笑一笑,“第一次,总是怕的。”  他的牙齿格格地响着,他的脸侠像火熔一样地炙辣着。  萧云鹏!多么地羞愧!他在依靠这个陌生的少女!  现在还能有自尊吗?回过头去,死!  在死前面,自尊又是什么?  他的手被她伸过来的手轻轻地拉住了,他像在噩梦中惊醒。  “拉住我吧。”她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怕,来,这一段很容易就过去的。”  他的手接触了她的手。  他们之间,这,是第一次出乎自愿。  这也是,萧云鹏自娘胎出世以来,第一次密切地握住一位陌生女孩的手。  他的安危,就只剩下这柔嫩、纤细的手!  他走她指引的路,他踏她踏过的地方。  一块一块的小石,往下、往下、往下……    风在惨厉地刮着。  他被她牵引着,眼眶里噙着薄薄的泪光。  太阳已落到山的那边。  她停下步来,在一块石面坐下,伸直双腿舒出一口气。  “下面的路比较容易走了,可以攀着树枝往下走,”她仰起脸,妩媚地看了他一眼说:“坐下,现在可以休息一会。”  她拍了拍身边石面,他犹豫一下,在她的身傍坐下。  “还需要多久才能到山下?”他有点担忧地问。  “快了。” 她脱下皮帽,将乌黑的长发从帽里垂下,她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微笑地说。  他仰头看看崖上,峭壁耸天,他几乎难以相信自己是从那上面攀下来的。  这,正应了那句:上山容易,下山难!  他抹一抹脸上的污渍,被树枝划开的皮肉被手指沾上去,有一点刺痛。  “瞧,脸都刮花了。”她温柔的声音。  “没事。”他将手放下。  “看你不象我们山里人,是城里的吧?”  “嗯。”他有点不自在。  “在读书?还是做工?”  “大学刚毕业。”  “噢,怪不得,”她侧脸一刻不停地注视着他。  经过这段危崖上的旅程,她和他之间贴近了。  她好奇,她在沉思。  虽说,地处穷山僻壤,但时常有打猎者途经,与那些眼热心花、放荡不拘的男人们比,这年轻人,似乎羞怯与女孩子靠近。  读书人、城里人就是不一样。  “姑娘……我该怎样谢你才好”他低下头嗫嘘道。  “呵呵,瞧你的样,还想上骆驼峰?”她将长发尾梢绕在手指上,偏着头笑。  “上骆驼峰真的很难?” 他脸色黯淡,抬头注视她。  “那还用说!”  “你去过那里?”  “没有。”  “那----”  “噢,我姥爷去过。那里很危险,尽是悬崖陡壁一类的东西,人足未到过的地方比这儿还多。”  她得意的样子,仿佛亲身经历过的。  萧云鹏的心理从头冷倒脚,万念俱灰。  山峰是那样的广漠与超然,它们突然变得非常阴森,简直是一种恐怖。  他沉溺在对骆驼峰的胡思乱想之中。  “咳,看把你急的”她将头一摔,“要不回家后向姥爷问清路,让我给你带路。”  “不行!不行!”他急得直摆手。  她静默地坐在石面上,无声地凝视着他的脸。  半响她建议道:“为何不先在我家里住下?”  没等他反应,她不管三七二十一,自我介绍起来。  “我们有一间小小的木屋子,在山林下面,前面有一条山泉流淌的小溪,我养了三只鸭子、两只小兔、几只鸡、还有一只狗。”  她越说越来劲。“早上,太阳还没有出来,公鸡已经喔喔的叫,声音清脆嘹亮,传得满山遍野。那些鸭子我从来不用喂食,它们在小溪里游荡,找自己的食物,养得又肥又大,还有那些可爱的小兔……噢那条狗,是我向一个打猎过路人硬要来的,已经养了好久,你一定会喜欢它,它全身的毛长得象花豹一样的斑点,所以我叫它花豹---  她说着,说着,那样喜悦和兴备。  然后,她呆呆地止住口,木然地看住他。  他向她微笑着,被她的欢笑所感染,然后,他却又摇一摇头。  “我知道-----那是一个可爱的家。”他有点黯然。“但是我不能……”  “我懂了,”她缄默地垂下眼睛,撅起小嘴道:“你们城里读书人哪看得上我们山野小屋。”  一阵静默,只有风声掠过草丛的悉索声。  他没有说话,他无法跟她解释,他看着她。  一个多么温柔、多么善良、多么有自尊的姑娘。  她那颗纯洁无暇,透明般的心,一定受到了莫大的打击。  他不想再伤害她,“那还不快走?”  她呼的一下站起来,眼睛闪烁出光芒,用手拍一拍帽,伸手戴到头上,“这才像个男子汉。”  她跳下石块,走在倾斜的草堆里。  忽然,她站住了脚步,圆大的眼睛注视着他,“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地消逝,然后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唇角的笑纹又呈现出来了。  “我叫萧云鹏。”  “我叫娇娃。”  她喜悦地欢笑着,跳跷着往山下奔。  清脆的嗓音在山谷里回旋。“我---叫---娇---娃。”        夕阳渐渐逼近山缘,大山的景色转成了黯红,他们走进了山谷的绿阴里。  这片古森林长的全是塔松,参差不齐往天上涌,粗的两人抱不住。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针叶,由头顶仰望上去,全是密密层层的松针枝叶,在红色的夕阳映射下,枝杆呈现着深深的褐色。  她挟着枪向山坡下奔跑,显得特别地轻松。  “看!看见没有?”她伸手向前一指,回过头来。  他的视线顺着她指的方向朝前伸延。  在那四周大山环抱的山谷石坡上,一座用木块拼搭的小木楼靠山而立,墙上长满着各种蔓生植物和常青藤,一条简陋的木梯由绿荫中伸下。  小屋背后是满山茂密丛生的松柏树,小鸟在山林树枝里叽叽嘁嘁忙碌着。从深邃的峡谷中,急湍而来的山泉,带着轰鸣的响声,冲崖夺石,闪亮亮在屋子脚下川流不息;潺潺的溪流里,鸭群扇动着翅膀互相追逐嬉闹。屋前的平地上,几只老母鸡磕着脑袋四下里觅食,一只花毛红冠子大公鸡翻起发光放彩的翎毛蹦跳着;木屋的顶上冒着一缕缕青烟,升腾的云烟经风儿轻轻掠过,编织成一束束淡淡白雾在山谷中缭绕。  他惊诧的望着这一切,仿佛自己已置身于童话般的仙境之中。  “跟我来!”她含笑地跟他说。  她一路跳跃而去,站到了小溪中的石块上,向他招手。  他三脚两步奔到小溪边。  此刻,清澈、明镜的山泉流水就在他脚下。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从溪中捧出一掌清水,低头猛喝两大口。  忽然,他觉得一条影子朝他扑来。  他猛然抬头,一只斑点花狗正虎视眈眈立在面前盯住他,喉腔里不停地发出呼呼的低吼声。  他刚刚舒展下来的心,又骤然地被提了起来,窘迫的倒退二步,怯生生地望着它。  “花豹!” 娇娃满面喜悦招呼起来。  斑点狗这才起身,对着他“汪汪”吼叫着朝娇娃身边跑去。  娇娃俯下身左手抚摸着花豹,右手一指萧云鹏,“他是我们的客人。”  斑点狗朝萧云鹏摆了摆尾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踮起后腿站起身来,伸出长舌去舔娇娃的脸。  “花豹!花豹!” 娇娃尖叫着避开,带着狗走到萧云鹏面前。  “看,看见没有?”她指着狗,洋洋得意地说:“像不像一头小豹”。  她伸手将狗推到他的身边,他木然地往后退开。  “哈哈,一个大男人还怕狗,哈哈----”她眉开眼笑,弯下了身躯。  “我---我。”他突然止步,嘴巴翕张着,双眼紧紧盯着上面的小屋。  小屋木楼梯的梯级上,正站着一位老人,双手搭在梯子扶手上,漠然地俯视着他们。  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这人,一定是娇娃的姥爷,萧云鹏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老人走下木梯,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朝他们走来。  他稍近一点时,萧云鹏看清了这张脸。  那是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光亮的脸,灰白色的胡须丛生在两片嘴唇的周围,鼻子挺挺的,下巴尖尖的;两只大眼深陷,黑洞洞的,眼睑紧绷,但双目仍然炯炯有神,泛着一层令人敬懦的威严。  萧云鹏有些不知所措,转过脸,用求救的目光去看娇娃。  “这就是我姥爷。”她向老人微笑一下,拉一拉萧云鹏的衣袖,压低嗓音:“他就是这副模样,但心肠挺好的。”  老人走到跟前,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自上而下看了萧云鹏一眼,带着研判的,审视的光韵,甚至还有些严厉。  “小伙子打哪来?”  “姥爷,他是上山……”  “噢,大爷,我是上山的游客,迷了路,是娇娃姑娘救了我。” 他抢上一步,打断了她的话音。  “是吗?” 老人转过脸瞥一眼娇娃。  “姥爷,就是的吗。”她撒娇地上前,拖着老人的臂膀,“让他在咱家住几天吧。”  “嗯。”老人点下头,表情依旧地回转身,向木梯上走回屋子去。  目送老人走进屋子,萧云鹏忽然觉得一阵饥饿难忍涌上来。  “我想,我还是早点赶路,你能施舍一点干粮吗?”他看着娇娃低声问。  “什么话?”她叉一叉腰,挺胸嚷起来,“我千辛万苦把你从山上带下来,你这样就走?  “我---”他退下一步,为难地垂下脸。  “至少,你也应该进屋去,休息一下……”她的脸上立即又露出一层无忧的微笑,拉住萧云鹏的衣袖,“来,跟我来!”  她登登登,上了木梯。  他仍然愣愣地站在梯下。  她向他伸出手,他没动。  她一沉脸,一把将他的后衣领抓住。  “跟我上来不?不然叫花豹咬死你!”她高叫着。  她的手往上用力一扯,他只得跟着上了楼梯。  木屋子的木门敞开着,小小的木屋里面充溢着阵阵野味烧烤的浓香。  进了屋,萧云鹏顿感一阵温暖透满全身。  小屋不像外观那么弱小,室内显得比较宽敞。虽然简陋但很整洁,窗户朝两山的间隙洞开,透进一束光亮;整个屋子用板条分隔成几处,靠后那间屋应该是厨房,老人正在里面烤肉食,阵阵香气就是从那儿飘出的。  娇娃将长枪挂在墙上,走进里屋。  一会儿功夫,一个潇潇洒洒、婷婷玉玉的亮丽少女,站立在他面前。  她闪动着大眼,笑盈盈看着他。“坐么,傻愣着干什么?”  他坐了下来。但两只手不知放那儿好,腼腆的像个女孩子。  香味阵阵地从后屋透过来,他咽下一口唾沫,只觉得腹部在阵阵收缩。  “姥爷,吃的弄好了吗?” 娇娃仰起嗓子叫。  老人蹭着快步走到桌子前面,一手提着平底锅,上面反扣着碗和筷;一手提着一个大盘子,里面是香喷喷的山兔肉。  他默默地将锅盘轻轻放下,一声不响的回头便走。  “姥爷。” 娇娃叫住他。  他回过头,两只黑洞洞的大眼停留在陌生人脸上。  “他叫萧云鹏。” 娇娃含着笑轻松地说。“是个大学生。”  老人的眼睛里什么表情也没有,淡淡的,冷冷的,好象拒人千里之外。  “大爷,很抱歉打扰您,我只是迷了路,添饱肚子立即就走。”他用很歉意的声调说。  “走?”老人怔一怔,眼光瞥一下孙女。  “人家不是怕你嘛,他还能上哪儿。” 娇娃用责怪的目光看着姥爷,“你说让他住下,你说吗。”她撒着娇气。  “我又没赶他走。”老人的脸色缓和了点,对着萧云鹏道:“小伙子吃吧,只是山里没什么好招待的。”  “你看,我说嘛,咱姥爷心肠是最好的。” 娇娃颇为自豪,粲然地笑道。  萧云鹏默默地坐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一种难言的酸楚灼热泛上心头,眼睛有些湿润,他低下头来,闭上眼睛。  “你担心什么?”娇娃很喜悦的声音,“到了我家,什么也别想,来,吃了饭好好休息。”  他抬起头,左右看了他们一眼,伸出手揣住饭碗。  他先是一口接一口的将碗里的饭往嘴边送,见他们只顾默默地吃着自个碗里,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狼狈相”,不由得暗暗吞了口唾沫,爆狼吞虎咽起来……    萧云鹏首先吃完,他站起身对着娇娃道:“我想洗一洗脸。”  “在外面,”她走到门边,向外面指一指,“那儿,有木盆和面巾。”  他走到门口,边上安置着一个瓦水缸,盛满冷水。  一只木盆挂在水缸边,墙上悬着一条绳子,上面是晒着的毛巾。  “谢谢。”他踏出门去。  夕阳躲进了山底下,天边呈现着一片深紫色。  他猛吸一口气,深深的挺一挺体健的胸堂。  他有丝安稳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隐蔽着的山林里,他忘记自己是一个逃犯。  他踱到木梯边,环视四周。  这谷地真是个可爱的地方!四周崇山峻岭,林木环绕,那条漩涡闪光的溪流显得分外明净。  鸡群回了笼,鸭子也归了巢,那只狗---花豹,正趴在木梯子脚边,黑呼呼的象是平展着四肢。  这是一个家,美丽、温馨的家。  他一侧脸,娇娃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  她长长的头发披在她半面脸上,光亮晶莹的眸子正默默地凝视着他。  “这儿太美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赞叹道。  景色再美又有什么用?娇娃心里思忖着,假若他不是来采药的,假若他只是个游客,假若他没有家,那他就能待在这儿,至少不会马上走。  她的眼神由光亮而变为阴暗,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细声絮语道:“采完药能再来吗?”  一声轻轻的提问,将萧云鹏那颗刚刚得到平抚的心,又带上了骆驼峰。  他抬头眺望远处黑蒙蒙的山峰,默默地道:“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她睁大眼睛。  他转过脸盯住她好长一会,“不过,我想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她眼皮开幕一般倏地抬起,晶光的黑眼瞳照例这么一耀,“真的?你不能骗我!”  他沉甸甸地点了下头,“不过,我要你答应我一个请求,”  “行!说吧。”她带甜滋滋口吻爽快地答道。  他转身朝屋里探望,老人在后屋。  他压低嗓音:“不要告诉姥爷我要上骆驼峰。”  “我没说啊。”她头一偏。  “谢谢了,”他顿一顿,一脸不好意思,“你还能帮我个忙吗?”  “你还有多少请求?多少忙要帮?全部说完吧。”她笑嘻嘻的说。  “你能不能把穿过那条湖的线路告诉我?”他压低着嗓门。  “到时候我带你去。”  “不!你告诉我。”  “你真的要自己去?”  他点点头。  她低下头,睫毛下垂几乎掩没眼球,洁白的牙齿执拗地咬着薄薄的下嘴唇。  “好吧,”她用手一指屋后的山上,“翻过这座山就是那条湖,沿湖边走就到骆驼峰脚下。”  “真的?”他几乎不敢相信,高嚷起来。”  “嘘---”她将食指放在小嘴上,“姥爷耳朵不背。”  他吐了吐舌头。  “你以为到了骆驼峰脚就上得了山?”她一脸表情严肃。“不说悬崖陡壁,只怕没到山腰就被狼分吃了。”  “我已没有退路!”他抬起眼,持着一副茫然地、忧郁地神态凝视远方,“骆驼峰我一定要上。”  “你为何要拒绝我?”她流露出一种纯粹的、明净的感情,“让我给你带路吧。”  “不!不行。”  他匆匆卷起衣袖,将手伸进冰冷的水里,从水缸倒了一木盆的清水。  低下头,用双手沾水擦洗脸面,他刻意躲避着她那炽热眼神。  她无声无息地走近,将毛巾的一角沾水,轻轻的将沾水的毛巾在他脸上那些被树枝刮破的血痕上搽揉。  她的手是那样地轻息,那样地温柔,那样的充满了情意。  他将他的脸轻轻偏开了,默默地咬了一下嘴唇。  她意外地垂下手来,羞涩而失望地呆着。  “谢谢你,”他用很低的声音说:“不要毛巾,会把你面巾弄脏的。”  她看着他,眸子里有深深的空洞和忧怨的神态。  他脸上呈现淡淡的微笑,一手轻轻拉过她的手腕,一手在她的手背轻轻的拍一下,“进去吧,娇娃。”  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手背,脸腮浅出一丝甜蜜蜜,仿佛灵魂里都充满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温馨和美满。  然后,她转过身子,走进木屋,屋子里已经点上了灯油。        朝阳初升,一束明朗而灿烂的光芒射进小屋。  萧云鹏依然沉浸在睡梦之中。  整个夜晚,他的脑子里浮现出各种模糊不清的景象,时而从混乱的恐惧中惊醒。  漆黑的夜幕中,每当他挣扎着睁开眼,那颗失魂落魄的心,都一次次被盖在身上那暖烘烘的被褥而熨平。  脑子昏昏沉沉,睡梦断断续续。  忽然,一阵朦胧的说话声音像晨雾般地飘了进来。  这不像在做梦,他使劲睁开眼帘。  脑袋在嗡嗡作响,关节发木僵硬,他伸展一下四肢。  说话声渐渐清晰,是老人和娇娃。  他迅速地振作下精神,翻身从床上一跃而起,蹑手蹑脚走到门口。  屋楼外,这爷孙俩早已起床,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娇娃蹲在小溪中的一块鹅卵石上,两眼盯着脚下那清澈见底、流淌不息的溪泉,灵巧的双手麻利地搓揉着衣服。  溪边那块小平地上,老人弯着腰,一手提着山斧,一手摆弄着地上的树木桩。  “噼啪”一斧子下去,粗壮的树桩劈为两半,老人深透一口气,转脸朝孙女望去。  “他到大山里来干什么?”  娇娃缓缓抬起头,撅起小嘴,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口吻,“来玩呗!”  “玩?这荒山野林有啥好玩的。” 老人用手背抹一下前额,伸展脖子,满脸一副不相信。  “城里人没见过深山老林嘛。”她倔强起来  老人眼睛朝屋楼上瞥一下,脸色慎重,“不像,我看不像。”  娇娃抬起头,着急地朝小屋上面扫视一眼,将嗓音压得低低的,“嗨,姥爷,瞧你又来劲了。”  老人呼地一下站直身,一手插在腰间,昂首挺胸,“怎么咋.我可是这山里的巡查员,是政府任命的。  娇娃一下子被逗乐了,“我知道,您是守护山林,守卫国境的大卫士。”  接着,她调皮的逗弄起姥爷,“我说卫士大人,您总不能对每个上山来的游客都要怀疑吧。”  “游客?”老人一脸肃然,摇一摇头。  “好了,姥爷,我了解他。”娇娃脸上漾出一片甜美的微笑,一种幸福满意浮上眉梢。  “你?”老人猛然放下手里斧子,转过身,用那样深邃的目光注视她。  望着孙女那嫣红如醉的面颊,和那如梦痴迷的眼神,他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姥爷,说什么呀,我不理你了。”她急的两腮红霞浅飞,举起洗衣木棰,朝石板上的衣服一阵乱打。  老人渐渐地眯起了眼睛。  是的,有时候想想,孙女长大了,女人当嫁,将来总得有个家,也该有个丈夫,也该要有几个孩子。  而这又是老人所急的。  往事在他眼前晃动......一阵悸动像电流一般通过全身。  千万不能让孩子走她母亲的老路!他神色激动起来,眼光里透露出坚决的意志,  “你不能喜欢一个陌生人!” 老人骤然间发出雷霆般的嗓门.  音量之大,让那些围在他身边的鸡鸭族们,惊恐的发出一阵咯咯嘎嘎呼叫,扇动着翅膀四处逃窜。  最为可怜的是花豹,吓的一蹦老高,连滚带跃躲闪到远处,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珠,一头纳闷:又哪儿做错了?惹怒主人发这么大火。  老人似乎明白自己声音过了头,稍微压低些嗓门厉声道:“你了解他?你们认识了多久?”  娇娃被这阵突如其来的训责,象淋了满头雾水一般,眉宇间流露出愕讶,小心翼翼地轻声呶道:“昨天认识的。”  “昨天才认识,你就这么信他?”老人丝毫没有缓和。  “哪你觉得他哪儿像坏人?”她有些不服气。  “我看他,起码不像个游客。” 老人很肯定的语气。  “凭什么?”她眉尖一托,倔强地偏一偏头。  “他怕见人。”老人用手摸一把灰白的胡须,“在这大山几十年,老汉我什么样的人没遇见过?这年轻人的举动告诉我,他心里一定有鬼。”  一阵沉闷的静默。    沉默,像幽灵般的弥漫开来  小屋里,萧云鹏的心仿佛跟着停止了跳动。  悸栗中的沉默,像一片阴云那样悬挂在他头上的沉默。  老人那幅精叟而凛威的身影,那双炯然而森严的眼神,令他感受到凛威中带着一种畏惧。  老人是个很认真的敬业者。  从他的言简意赅中,萧云鹏断然明白:他面对的将不再是娇娃。  一旦老人知道自己是个杀人犯,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此地不能再留,乘他们尚未摸清自己,应该马上走人,这种想法驱使他设法逃跑。  从门口出去,显然已没可能。  窗,他疾步来到窗前。  窗外,纵深约二米便是倾斜向上的山陂。  紧挨木屋的地面上,屹然站着一棵大松树,小屋的支撑点就依附在它那粗壮的树杆上。  窗口背对着小溪,小溪那头应该看不见这儿发生地一切。  这里便是最好的逃生口。  他探出身,伸手攀住树杆,向上一窜,双脚离开了屋子。  站在窗台上,他转过脸朝屋里凝视一遍,然后,带着一丝的感慨返回了头,抱着大树杆慢慢下滑。  他蹑手蹑脚下了地。  环顾四周,上山没有路,古老森林黑糊糊的,阴森森的,潮湿蒸郁,暗无天日。  他顿觉有些心恢意冷,望而却步。  转而,他悄悄移到木屋侧面,伸出半边脸,朝小溪那边探望。  老人和娇娃还在争执。  这,再一次给他心里注下了跑的信念。  回过头望着林木中的间隙,他寻思一定能踏出条向上的通道,由此就能到达山顶。  他决定不再迟疑,迅捷灵敏地穿入了茂密的林莽,撒腿就往山上跑。  拨开面前的树枝草丛,脚踏遍地的松针枝叶,从爬满荆刺的山坡上前进。  一口气爬了多久多高,他无暇计算。  脸和身上刮破多少处,他更顾不上。  身后是否有人在追赶,他也不敢看。  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彻彻底底的逃……    终于他见到了山顶。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他找到一块突出的平石,瘫软地坐了下来。  心脏经历了这场剧烈的运动之后,心房似乎容纳不下她的跳跃,带着具大的勃勃声往外蹦。  他喘喘地吐着气息,用手平拂着起伏不定的胸膛。  此时,精疲力尽一词,是对他再恰当不过的形容。  他低头朝山下探视。  纵横交错的松树杆,杂乱丛生的野山草,没有人的踪影。  他心跳逐渐恢复平稳,神情随之缓和许多。  终于又一次逃脱险境。  他缓缓地站起身,抬头仰望头顶上突出的山崖。  断崖陡壁,没有攀登的余地。  他环首寻找能上山顶的途径。  有了,一棵大树从山顶的断崖边横空生出,弯曲的枝节朝下伸展。  他走上前,伸手抓住枝杆,用力摇一摇,然后,拉住枝杆根部,翻身上了树背。  树上整个儿枝丫达枝丫,叶子叠叶子的错综杂乱。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枝丫,顺着树杆一点一点往上爬。  终于,他的手触到山顶岩石。  抓住岩石,纵身一跃,他上了山顶。  他双手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展开双眉,环视着山顶。  满山长着矮矮的松杉,满天堆着青缕的云丝。  太阳已斜挂在空中,阳光燃烧后的晨雾降落下来,渗透到泥土里,到处冒起阵阵湿气。  空气中飘散着松枝清香和山草湿润的气味,令他感到一丝清新。  他抬起头向前眺望。  不远处,那座交叠起伏的大山,耸立着两头高悬的峰塔,苍莽之间变幻着各自危然的姿态。  这令人生畏的大山,就是骆驼峰。    茫茫松涛,奔腾而下,穿过梢枝,一片碧蓝。  山脚下面,躺着一汪平静的湖水。  这,就是那个湖,上骆驼峰必须穿越的那个湖。  娇娃姑娘没有欺骗他。  蓦然之间,一股感激之情油然而起。  他转过身,朝山下小屋方向,深深地鞠一躬,眼眶里滚动着泪光。  “娇娃姑娘……”他心里轻轻呼唤着她的名字,眼前浮现出那张可爱的脸蛋。  刹那间,一种深切的负疚感在他胸中燃起,一股灼辣辣在他脸上发烧。  他用双手很很地搓擦几下脸部,发出由衷的誓言:“姑娘,只要我还能活着,你的大恩大德我萧云鹏必将报答。”  说完,他猛一转身,迈步再次起程……        萧云鹏闪闪跌跌下了山。  前面展开的是一片宽阔的明亮的景色。  深蓝的湖面,水波涟涟,如万顷玻璃,闪动着晶晶的水光。  在这幽静的湖中,唯一活动的东西,是那些在湖面上翱翔的几只水鸟。  空气很清新,但莫大的湖面给人感触是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  湖边是茫茫数不清的苇滩蒿丛,层迭繁密的灌木丛闪动着波浪,一直延伸到骆驼峰山脚下。  这儿没有一条路。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灌木丛扔去。  他想知道下面是泥土,还是沼泽。  石块落下,他还没来得及分辨,骤然之间传来了一阵奇异的响声。  “嚓哒,嚓哒,”声音很清晰。  他慌促地四处寻找,仔细倾听,嚓哒声好象越来越近。  他认定,这刺得人心颤抖的声音是兽在走动。  他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却毫无来由地恐怖起来,有种类似灵感样的意识告诉他,那步步临近的,是不祥的,是厄运……  他向后退缩,急急的退进了背后的松林里。  忽然,他两只眼里布满了恐惧。  预感得到了证实。  从一个洼地的灌木丛里走出一只独眼老灰狼。  它伸出它那长长的舌头,就立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用它那闪动着寒光的独眼注视着他。  看得出,它是一只饱经风霜的老狼。  凶残的脸上眨动着那只黑眼,另只眼被一团皱巴巴的肉泥覆盖,实足的狰狞和恐怖。  他头皮一阵发麻,头发刷的一下竖了起来,寒气漫漫从脚底涌上来,浸透了整个人。  一种意念向他呼喊:朝山上跑!可紧崩的神经已驱使不了肢体,双腿僵硬不听使唤。  惟有那双手,出于本能,他的手紧紧抓住那棵横跨在头顶前的树杆不放,仿佛置身于茫茫大海,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  突然,啪嚓一声,树上的枝杆在他紧张之际被用力拉折。  声音很清脆。  独眼狼愣一下,缓慢而沉着地后退一小步。  萧云鹏猛地将折断的树枝杆拉下,握在手上晃一晃,骤然间,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我为什么要怕?也许它还怕我呢。  这样想着,他毫不犹豫奋力地挥舞起手中的树杆,冲着老狼,歇斯底里般地大吼起来。  “来呀!你这畜生有种上来,看谁怕谁。”  独眼狼见状迫急地倒退两步,抬头朝天,凄厉地长嗥一声,然后转身,尾巴搭拉在两腿间,串进灌木丛。  萧云鹏深深地透一口气,脊背上一阵凉飕飕;汗水已将衣服浸透。  他知道,狼并不是怕他,而是他手中多了一件武器。  看来狼并不像传说的那么可怕。  他掂一掂手里的树杆,只要将它稍加修整便是件很好的防御武器。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应运而生,心动不如行动,他迅速动起手来;剥去枝叶杂杆,拌断前部分细枝嫩叉,顷刻间,一根大小适宜的棍子握在他手里。  他挥起树棍试着舞动一下。  然而,抡在空中的棍子仿佛被空气吸住,举止不动。  再看他,整个脸部已被凝固起来,一双黑眼铜铃般的圆瞪着。  那只老狼又出现了。  更要命的是,这次独眼狼不再是孤身一条来讨伐。  在它无声的带领下,从灌木丛里陆续走出了一、二、三……啊!足有七、八只凶恶的灰狼。  狼群在山脚边迂回运动着。  看来眼下它们正饿着发慌,不耐烦地等待老狼的发号司令。  萧云鹏毛骨耸然地望着山下呈扇型的狼群,觉得自己的脑袋即将要炸开,眼睛迸散起一串串金星。  怎么办?  跑,肯定逃不出狼的魔掌。  拼,那更不是它们的对手。  此刻,独眼狼神经质地抽搐着那团肉瞎眼,扬起脑袋,双蹄缓慢地刨着淤泥。  突然,它象弯曲的钢条样飞弹起来,带着狂虐的杀气朝萧云鹏猛刺过来。  没有选择余地,更容不得时间考虑。  萧云鹏将树棍朝后腰带里一插,噌噌噌爬上了身边那棵松树。  刹那间,独眼狼已穿到跟前,一个急腾飞跃,在半空中咬住了萧云鹏那抽得慢半拍的裤脚。  “嘶啦”一声,裤腿片生生地被它撕咬去一小段。  萧云鹏双手紧紧抱住树杆,控制住差点失去平衡的身躯。  一身冷汗之后,他顿觉一阵灼烈的刺痛。  外露的小腿部,两道被狼齿撕裂的血痕,溢出鲜红的浓血。  萧云鹏此时已顾不上疼痛,他需要再向高处爬。  可他没有动作。  他发觉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天哪!慌乱中他爬上的是一棵小树。  在莽莽林海中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一棵小树。  再向上攀,细弱的树杆根本承受不了他那粗壮的身躯。  望着怀里与自己臂傍一般粗细的小树,他绝望的直想哭。  上不能,下不得,他悬在树半腰。  狼就在脚下。  几只幼狼撕抢着老狼丢弃的裤片,它们定然饿急了,各自为得到一份带有人体味的裤碎片,拼命似的争夺。  独眼狼似乎觉得自己跳得很出色,它运动着四肢,不时地瞟一眼树上的萧云鹏,准备故伎重演。  它运动一会儿身躯,完成了冲刺前的准备,又发起了进攻。  嗖的一下,一阵风从萧云鹏脚下掠过。  这次独眼狼扑了空,一无所获。  它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垂头走到一边,盘起后腿眼巴巴地望着小树。  狼团团围蹲在树的一圈。  它们各自怀揣着欲望,有盼望树上面的人突然掉下来的;更有的居心叵测寻找攻击的良机。  等待,狼群在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狼与人对持着。  萧云鹏的心却没那么悠闲。  他知道在这荒无人烟的大山,自己没有丝毫可期盼的。  就这样轻易地葬身于狼腹?  他冷静地思考起这既简单又复杂的问题。  猛地他想到了身后的武器,对!就是死,也得拼一拼,否则太便宜这帮畜生了。  他伸手摸到身后,抽出树棍,精神随之振奋起来。  敢于去死的人,还惧怕什么?  狼被树上的动静惊的一阵骚动。  它们纷纷站起身,各自朝后退避几步,伸长脖子死死盯住树上。  一只年轻,瘦高,长着一层褐色杂毛的小眼狼,好斗地迂回起步子。。  萧云鹏手里提着树棍,将注意力集中到小眼狼的身上。  从那头小眼狼的动作上看,显然它正准备跃跃欲试。  果然,没过多久,它迈动起四肢朝山坡上一路小跑而去,随即,猛地一个转身,至上而下跳跃着窜射而来。  它的速度令人眼花缭乱。  在离树远一米左右,它突然腾起前爪,后腿离地,一个鱼跃飞腾,闪电般朝萧云鹏扑来。  这是一次充满精明计算,非凡无比的跳跃。  萧云鹏异常的冷静,出奇的沉着。  他眼疾手快地迎着狼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奋力将树棍桶过去,迅即向上一挑。  “啪嚓,”随着木棒断裂声,小眼狼带着深插至喉颈底的半载树棍,啪一声,纵然坠地,抽搐着身子发出凄厉般的哀嗥。  这惨状,连凶狠残忍的狼类也感到后怕。  它们先是惊恐失措地四散开来,然后,战战兢兢地围了上去。  这次袭击的损失是极其惨重的。  群狼围着那垂死的伙伴,急躁的不知如何是好。  鲜旺的浓血从小眼狼的喉管中流出,滴洒在地上。  独眼老狼缓慢地渡到它身旁,舔了舔地上的血,咽下去。  血的味道很鲜,很吊胃口,这滋味逗得它发了狂。  老狼猛然低头,给了垂死者致命的一口,撕咬它脖子上的大血管,贪婪地大口大口舔食起来。  屠杀没有在同伴中引起骚乱,这类事在它们眼里不是头一回,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接下来它们毫不迟疑地都扑了上去。  独眼老狼用前爪按住还在痉挛的小眼狼,连肚带胸撕下一大块,然后便把剩余的交给大伙。  也许饥荒日子过的太久,大家还没真真品尝到肉的鲜美,会餐便匆匆结束。  那刚才还活奔乱跳的伙伴,顷刻之间只剩下一堆粉红色的鲜骨架。  萧云鹏心惊胆战地目睹了事态发展的整个过程。  他的五脏六肺在翻腾,脖子上的喉节不住地上下滑动,一股喷涌直往上冒。  忍咽了好久,最终他还是没能克制住,“哗”的一声,将隔夜的佳肴全抛了出来。  狼的注意力又被引到了树上。  独眼老狼盘起后腿,麻木不仁地看完同伙葬礼之后,那只独眼再次移到树上,凶恶地盯住萧云鹏。  它决不为刚才到手的那口同伴肉体而满足,它要寻机报复。  狼相比其它的动物醒悟许多,它们知道吃一堑长一智,接下来必然会改变战术。  独眼老狼伸出长舌在嘴边打了个滚,立起身,抬起头,一边盯住树上的人,一边迈动四蹄,围绕小树打着转转。  突然,它止住碎步,伸出前爪搭在树杆上,两腿用力朝后蹬着,显然它很聪明,小树已摇摆起来。  老狼的举动鼓舞了大家,一种唯恐食物被独吞的紧迫感,使狼的全体发了狂,它们纷纷仿着头领的样,一齐围了上来。  萧云鹏赤手空拳,已没有反击的能力,惟有死死地抱住那棵害他非浅的小树,东躲西闪。  小树勉强地支撑着人体的重量,却经不起上下波涛似的摇晃,难以再坚持她那挺拔的肢体。  剧烈的晃荡,肆意的摧残,娇弱的小树终于被击倒;她慢慢地弯下了腰杆,低下了脑袋……  萧云鹏猛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朝后倒去,出于本能,他双手拼命地紧紧抱住弯曲的树杆,双脚受到地球磁场的自然吸引,身不由己垂落下来,呈荡秋秋状。  无奈的他,只得两腿收缩躬起,闭上眼睛,凭天由命,等待恶运降临。  狼群欣喜若狂,毫不迟疑地迅速展开攻势。  独眼老狼首当其冲,呼地穿到萧云鹏身下,腾起身子,前爪已抱主他的脚腕。  突然,“砰嘣,”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老狼整条身躯仿佛被举大的冲击波扫过,横空被弹出一米多,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狼群迟钝了一下,随即朝四处散开。  它们一匹匹慌促地到处张望,嘴里发出一阵阵嗥叫,似乎很不甘心到嘴的美味被搅乱,四处寻找着来犯者。  “砰嘣,”又是一声震荡,是枪声。  一瞬间,狼被枪响吓掉了魂,由如何分食树上的人肉,转成怎样才能逃命。  一会工夫,狼群逃窜的无影无踪。  独眼老狼在地上来回打了几个滚,呲牙咧嘴地站起身,低头用舌头舔一舔前胸,然后,耷拉下耳朵,尾巴夹在屁股下面,一拐一拐朝灌木丛溜去。  萧云鹏身经了一场由紧张至恐慌,再从绝望到闹不清原由的兴奋。  他承受不住这之间的天壤之别,脑子里忽然一阵昏瘫,松开了那双僵硬的双手……        市萧云鹏在昏昏沉沉中苏醒。  四周寂静无声。  他费力地想睁开眼,但双眼怎么也睁不开。  他的身心承受能力已至尽竭,好像血已经结成了冰,心也凝成了块儿。  “难道这是梦?是一个凶恶的危险的梦?”他自问道。  这场他平生历经最为恐惧的一幕,又在脑海中盘旋起来。  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好象有人走近身边。  一丝娇嫩的喘息,虽然声音低微,却很清脆地敲动着他的耳膜。  接着,一只纤细、柔和的嫩手在他脸上轻轻揉擦起来。  一阵甜蜜的,温暖的涌流在他脸颊淌漾,透过大脑,充裕他的全身。  顷刻间,一种亲切欣慕的感情禁不住涌了上来,他嘴唇颌动着,眼角溢出两颗亮晶晶的水珠。  “姥爷!他醒了。”  一个清晰的声音,是那细嫩、甜润、带着娇气的声音。  萧云鹏的眼帘被这音符般的声音掀开。  他惊异的扫视着呈现在眼前的一切。  难以置信。  这儿,曾是他带着依依难舍,倍感亲切的那间简陋小屋。  床边坐着是她----娇娃姑娘。  雪白的臂儿,粲然的笑颜,水晶般的双眸。  他挣扎着身躯,费力的抬起脑袋,腮帮痉挛地抽动着,一个软弱无力的声音从那颤抖的两片嘴唇中间发出。  “谢谢你,又一次救了我。”  娇娃笑盈盈地用双手按住他的肩膀,那双澄深如水的大眼里流泛着温柔情绵。  “你想的美,要不是我姥爷,”她用她那纤细的小手在他眉心处轻轻一点,“哼,你早就成了狼仔餐桌上的美味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搜寻着救命恩人。  老人不在屋里。  他将眼光移到小腿部,一丝清心凉肺的感觉由下而上。  他试着抬一抬腿。  “别动,你伤得很历害,才敷完药。”她按住他的腿。  他低下头,对自己落到这一步而五内如焚。  他真想痛击自己一掌,但举起的手臂却又无力地垂落下来,“咳----”无奈地发出长长一声叹气。  “没事的,姥爷的草药很管用,过几天就会好的。”她安慰道。  “我真没用。”他摇一摇头。  “都怨我,没阻止你反而乱指路,姥爷都狠狠骂了我。”  她语气里没有一丝的怪罪,却带着颇多的自责。  “不,是我自己急着走,怎能怪你?”他有些激动。  “可我没把话说清楚嘛,”说着她双眉一收,垂下脸蛋,“你也是的……害的人家急死了。”  他没言语,但心里在折腾。  “如果由我来带路你就不会……”她嗓音细细的,带一丝哽咽地说:“看把你伤成这样。”  多么善良,多么纯朴的姑娘。  他眼眶里滋闪着一种亮晶晶的东西,那不是眼泪,是一种感激,是一种愧色的光芒。  望着身边可爱的姑娘,他狠狠地责备自己。  “萧云鹏啊,萧云鹏,你不但是个杀人犯,还是个大骗子。”  按理说,一个男人,由姑娘为之付出担惊受怕,哪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然而,对他来说,这一恩赐,比赏给他一个耳光还要来的痛苦。  他的脸上火烧火燎的,仿佛做了什么不道德的事似的,一阵阵羞惭感使他紧紧把眼睛闭上。  盲然中,他发现自己做人太差劲,起码不是个大男人。  他猛地睁开眼,伸出双手一把拉住娇娃那只柔软的嫩手,颤抖着嘴唇嗫嚅着说:“姑娘,我不是……”  话出一半,他遏然而止。    “喔,你醒了。” 老人瓮声瓮气,健步走了进来。  那神韵仍是那样深度,那样严肃,那样敬畏。  萧云鹏匆促支撑起身子,用轻得像呼吸一样的声音说:“大爷,谢谢您救我的命。”  “醒了就好。”老人冷冷淡淡的语调后面,却又充满了仁慈和蔼。  娇娃见姥爷进屋,顿时活跃起来。  “是啊,你这一走姥爷和我都急坏了,一刻都没敢耽搁就来追你。”她抬头朝老人瞥一眼,蓦地音调降得低低的,“把你抬到家可害苦了咱姥爷……还有我。”  她那娇嫩的脸蛋上泛起了一抹红霞。  “好了,娃儿去把草药熬一熬,给他喝了。”老人面无表情地将手上一扎山草递给了娇娃。  娇娃接过手中,将山草放到脸前,小鼻子在山草上闻一闻,“啊呀,好香啊,”跟着蹦跳着身子往后屋去。  屋里只剩下萧云鹏和老人。  萧云鹏忐忑不安地注视着老人,再次注意到老人的身躯和年轻人一样挺直。  只有从老人那历经沧桑的脸庞,和那布满蚕茧的手掌,才能看出已经上了年纪。  新一轮的畏惧又开始在他身上蔓延。  老人精锐的眼光接触在他的脸上,眸子与他的眼睛短短地接触一下。  “你上山来采药?”  “嗯。”萧云鹏机械地点一点头。  “采什么药?”  “乌----乌计草。”  “乌计草?你怎会知道这种药?”老人的神色开始迫切起来,眼睛一眨不眨。  “是我父亲,当年他被毒蛇咬伤,就是用它给治好的。” 萧云鹏望着老人急剧变化的脸,怕他不信,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父亲为寻找那位救命恩人,奔波十几年都还没结果。”  屋里一阵沉默。  老人没再发问,只是用他那深邃而澄澈的两只大眼,静静地凝视着他。  忽然,老人眼睛象是从流逝的岁月中发现了什么似的,因为他的眼神温柔起来,嘴角溢出一丝微笑。  片刻过后,老人用一种很柔和得像亲人一样的声音道:“你是萧振雄的儿子小胖墩。”  声音虽然很轻,但灌注到萧云鹏的耳里却犹如一声响雷。  他蹭地从床上弹跳起来,瞪大眼睛望着老人。  “大爷你认识我爹?你知道我的小名?”  老人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摸着灰白的胡须,在床边轻轻坐下,神态已变得与先前判若两人。  彼此像在短短一瞬间完全明了一样。  萧云鹏脑海里云雾顿消,此刻他已全然明白,坐在身边的老人便是父亲日思夜想,苦心寻找的救命恩人。  望着老人那慈祥的微笑,胸中积蓄已久那说不出的苦涩和委屈,豁然爆发开来;他一下子扑在老人肩膀上,小孩似的放声嚎哭。  老人怜惜地用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痕,抚摸着他那被荆刺划出累累伤痕的脸,“好了孩子,有大爷在,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忽然,老人把萧云鹏拉到面前短促地问:“孩子,你怎会到这儿?你爹……”  经老人这一问,萧云鹏哭得更加剧烈起来。  “莫哭,孩子,莫哭,有什么事跟大爷说。”  “我爹……”想到父亲,他伤感地抽搐着身躯说不下去。  “你爹怎么啦?老伤复发了?”  “不是,”他俯在老人的肩上摇了摇头。  “我也寻思着,都快二十年了哪能再复发。”  忽然,老人像醒悟过来似的,用一种很自责的口气道:“嗨,都怪我搬进山里,害你们找苦了。”    “呀!姥爷,怎么啦?”娇娃带着清亮的声音匆匆闯了进来。  然而,她的整个身姿倏地僵止,那模样就像电影中胶片卡带似的。  她被眼前一幕弄得莫名其妙。  “娃儿快过来,”老人神情爽朗起来,呼地站起身,一手拍着萧云鹏的肩,一手来拉娇娃。  “来来,重新认识一下,他就是你的胖墩哥。”  娇娃疑惑地看一眼萧云鹏,又转过脸瞅瞅老人。  她脑海里一片茫茫然。  这萧云鹏,这挺英俊的年轻人,使她为之还从未有过这样动心的人儿,怎么就一会儿功夫变成了自己的哥哥.  老人转过脸又拉住萧云鹏的手,“傻小子,这就是你娃娃时吵嚷着要抱的小妹妹啊。”  “……”萧云鹏傻愣愣望着眼前的娇娃,脑子里拼命搜寻着童年的记忆,白茫茫一片。  愣了半饷,老人见俩孩子你瞧我,我瞧你,最后把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不禁乐了起来。  “嗨,瞧我老糊涂,你们哪记得娃娃时的事情。”  说完话,他转过身踱着慢步走到门口,抡圆了那双黑洞洞的大眼凝视远方,嘴里发出一串自言自语,“咳,岁月流水,一晃都快二十年喽。”  娇娃似懂非懂地望着萧云鹏,小心翼翼地细声探问道:“云鹏哥,你早就认识我姥爷?”  “不---也许吧----但我记不得了。”  萧云鹏不知咋回答好,急的用手擦一擦脸,憋了好久终于冒出一句完整的话:“不过大爷是我爹的救命恩人,这决不会错。”  “是这样啊,那你就不是我的亲哥哥喽。”她大大松一口气。  萧云鹏顾不得去弄明白她话中的含义,望着老人背影,他感慨系之。  “大爷,您是咱家两代的救命恩人,叫我怎么报答啊。”  “这很容易呀。”娇娃似乎真的明白了,她不假思索地说“你留下来陪我姥爷就行了呗。  她说的天真浪漫,却意义深长。  “你胡说什么?”老人转过身来走到床边,满脸疑团,朝萧云鹏发问:“你还没说明白,你来此就为了找我?”  萧云鹏知道老人误会了,但他脑子瞬息冒出个念头;早年老人与父亲在一起,那定然知道父亲的过去。  他提了提神,珍重其事地问道:“大爷,你了解我父亲吗?”  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老人先是愣一愣,瞬息,神情一下子高昂起来。  “当然了解,他是咱队伍的这个,”老人大母指一翘,“跟小日本干那时起,我们就认识了。”  顿一顿,萧云鹏谨慎翼翼地又问:“那你是否清楚我父亲投靠国民党蒋匪军的事。”  “你说什么?”老人猛一下俯首,听不懂似地盯住他。  萧云鹏转过脸,避开老人的目光,咬一咬牙,将声音提高了些,“我爹当叛徒的事。”  “胡说八道!”老人嗓门之大,仿佛要将小屋的顶棚掀翻。  老人被激怒了,双眼要炸了似的弹出,仿佛受到伤害的是他本人。  “你老子,”老人用手一指萧云鹏,“是小日本、蒋匪军眼里鬼见愁,堂堂一个大英雄他投靠敌人?不要说我没警告你!就你是他的亲儿子,也不许在他脸上抹黑。”  萧云鹏身子被镇慑住了,但他的心却说不出来的舒畅。  父亲是无辜的。  “大爷,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冯玉林的。”他接着试探地问道。  “冯玉林?”老人神色突变,盯住他迫急地追问,“快说他怎么了。”  “就是他告发我父亲是叛徒。”他忿忿地说。  “什么?这狗日的还活着?”老人激动得眉毛胡子都抖动起来,忘其所以的怒喊起来,“叛徒!他才是叛徒!”  萧云鹏惊愕地张大嘴,木讷地道: “他才是叛徒?”  “他人在哪儿,我正要找他。” 老人说这话声音有些异样,好象很愤懑,更不如说带着一种凄惨。  “我……我已把他给杀了。”  “什么?”  “……我杀了他。”  “啊……”  随着这声惊呼,屋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娇娃在边上一直很认真地聆听着,当听到最后那句时,花容骤变,愣了好一会才战战兢兢冒出一句。  “云鹏哥你杀人了?”  他点点头。  “哪你不成了杀人犯。”  他又点点头。  “噢---你是在逃亡?想逃到那边去?” 她明白过来。  他低下了头。  “咳,跑什么,这家伙该杀,明明自己是叛徒,还污陷人家,我看他是死有余辜。”  在她眼里,萧云鹏杀人是在做一件为民除害的好事,不应受到指责和追究,甚至还应该立功。  她拉起他的手,很认真地说:“咱们应该报告政府,把事情讲清楚,说不定还能得个什么奖呢。”  望着她那天真的模样,萧云鹏心里一阵感激,但随即又是一片沮丧。  “可我杀的是现任部队干部,有谁能相信我的话?” 他无奈地摇着头。  “这----” 娇娃张着小嘴没词了,她感到的确难办,将眼光移向老人。    老人站在一边,似无所见,似无所闻。  只见他紧锁眉头,耷拉着脑袋,沉闷地吸着旱烟,浓浓的烟雾在他的头上缭绕。  见孙女求助的目光盯着自己,他转身欲离开。  “姥爷,你怎么啦?”娇娃用脚蹬一下地板,着急地望着老人。  老人止住脚步,眼里透出来一股忧郁的暗光,脸上那先前激昂的姿态已退得一干二净,整个人骤然间变得苍老了许多。  表情揭示出,他的内心好像在激斗,又好像那万般的痛苦。  是的,老人此刻只觉得有股强劲的东西潮野似地从他心底直涌上来,往事象电影样在他的面前晃动……  愤慨与痛楚自他身上辐射出来,他开始焦躁不安地在屋里踱起步来,那暴满筋条的手掌不断松紧着拳头,显示他需要释放在体内积存的怒火和悲哀。  也许是压抑的太辛苦,不久,他身子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脑袋也不由得来回摇晃,紧咬牙关的缝隙中忍不住发出一连串含混的声音,“造孽啊,造孽……”    见老人如此这番,娇娃觉得事态严重,她心里开始惶惶起来。  然而,不安之念瞬息又被她自己打碎。  在她眼里,姥爷,从来就是顶天立地的人,世上没可能有难得倒他的事。  小事且不论,就拿几年前轰动整个乡里的那件事来讲。  那天,山下的村寨里,一个解放后被定为富农的老头,一大早跌跌匆匆跑进山里。  一进小屋,老头二话不说就跪地不起,姥爷却象对待亲人一样上前扶起他,又是让坐,又是敬茶。  原来,老头的儿子是敌伪时期的乡长,在残酷的战争年代,老头爷儿俩却利用小鬼子和蒋匪军的信任,为咱部队和乡亲们做了许多有益的事,按理说,这爷儿俩是我党统一战线的积极分子,姥爷这番待他理然为之不过。  在姥爷再三追问下,老头这才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述说起来。  当时正在大搞四清查运动,那些在解放前受压迫、被剥削的穷汉们,趁此机会,一夜之间,将老富农家的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院里伺养的家禽、牲畜一鼓脑哄抢而光,并口口声声扬言,要斗争他,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在走投无路之下老富农想到了姥爷。  姥爷听完述说之后,二话没说,即刻下山找到乡政府。之后,乡里派干部下来做乡亲们的工作,很快,老富农家被抢走的财产大部分都物还原主。  从那以后,乡亲们没再为难过他。  想到这,娇娃心境坦然了许多,一种特有的自信感充满在她那柔美的眉梢里。  此时已不见她一丝的娇柔,却更多了一份坚定。  她把垂在面颊边的长发闪到肩后,那对眸子里漾溢着期待目光,“姥爷,你能救云鹏哥和他爹,你一定能的。”  老人缓缓移过脸,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望着孙女,然后,转过脸以同样的眼神望着萧云鹏。  这边萧云鹏,面对那直视而来透着异样复杂情绪的目光,令他感触到是一种深不可测,一种意味深长的光韵,  隐隐之间有种预感在他脑子里升腾:老人----冯玉林这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契缘……  萧云鹏不敢再往下想。  他心境开始局促不安起来,惶惑地低下脸,避开老人的眼光。  屋子里空气沉闷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你怎么把他给杀的?” 老人默视了好久,突然开口。  提到仇人,萧云鹏呼一下抬起头,他顾及不了许多,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吐出:“他害我爹不算,还到我家想污辱姐姐,一气之下,我把他杀了。”  说完,他目不转睛的盯住老人的脸。  “这狗日的!”老人捏紧拳头,脸上又多了一层惧栗,脚步又在屋里迂回起来。  “你肯定他已死了?”老人止住脚步。  “应该是吧?我查过,没有呼吸了。”  老人怔怔地看他一眼,腮帮抽动了两下,没再发问了,只是不停地摇着头,转身朝门口蹒跚走去。  娇娃在一旁急得心都要快蹦出来了。  “姥爷,你知道这家伙的底,你到部队上去作证呀。”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带着一声“咳---”长长的叹气,掩身离开了小屋。  “姥爷,你----”娇娃欣然很失望,她双脚在地板上狠狠蹬了两下,欲言又止。  在她心目中,姥爷那高大的形象已化成乌云渐渐离散去。  她转过脸,用一种近似于负疚般歉意的目光望一望萧云鹏,木呆呆地站立着,活像铁铸一个细树椿。  而此时此刻,一种沉甸甸的空洞感,同样在萧云鹏的心际掠过。  他意识到,现在唯一能救父亲和自己的非老人莫属,但老人心存顾忌,似乎又表现出无能为力。  他觉得阴云又一次笼罩,全身都浸透在一种绝望的破灭感里。  老人像大山一样的神秘,在视野的尽头,除了大山,还是大山。  老人的情感,像山间飘浮的那一团团棉絮般的云雾,让人感受的是一片迷朦朦,一片白茫茫……        夜风刮的山谷呼啸,刮的松林发出海潮似的吼声,刮的茂草、枯枝都摇曳颤抖,互相击碰摩擦,不断地吐着凄泣的呻吟。  寒风凛冽的夜晚,万物一举消沉,惟独高挂在天际的月亮独领风骚。  月光像朦胧的银纱织出的雾一样,透过小屋的天窗飘然进来。  萧云鹏躺在床上,瞪着一双异常呆滞的瞳仁,望着斜顶上那块闪烁亮光的玻璃。  他费力地集中思想,考虑着下一步该怎么走,但脑子里总有千百个问题在折磨他。  他痛苦地闭上眼,用手猛地将棉被蒙盖住脑袋,用此法来回避恐惧和烦恼的再现。  这一招挺管用,他脑子不久模糊起来,沉入郁闷和布满阴云的睡乡……    一声长长的嘶哑的鸡啼,穿透鸡舍的板壁涌入小屋。  鸡鸣声,犹如号令般吹响。  丛林里的鸟儿,由怯弱的唧唧细碎声,逐渐强韧起来,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枝枝叶叶仿佛受到感染,相互间响彻颤动的沙沙声。  瞬那间,寂静的山谷,所有能发掘声响的生灵,争先恐后喧闹起来。  这一曲杂汇而成带有韵律的声音,又仿佛是那嚎啸中的海涛,就是再沉的宿梦也能被催醒。  萧云鹏双手揉着忪惺的睡眼,翻身坐起。  窗外的晨光像流水似地漫布进来。  他试着将脚抬起,移到床边,准备下地。  “别动,你的脚还不能着地。”  一声沙哑但带似温和的声音。  萧云鹏脚猛地一缩,全身被点了穴位似的,怔在原处。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寻声望去。  门道边,老人端坐在那张矮凳上,双眼布满血丝,闪动着依稀模糊的光泽正注视着他。  老人那黝黑的脸上泛着一层灰蒙蒙,一定是整宿没睡。  萧云鹏好不自在的道了个安:“大爷,早晨好。”  “嗯。”老人沉闷地应一声,缓慢地支撑起身子,背过脸朝他挥一挥手,“现还早着呢,多睡会吧。”  说完老人起脚朝门口挪去。  萧云鹏突然觉得心里有一股酸楚往上涌。  看得出,老人身心受到了非同一般的重创。  但是,这一切是否又表示他的猜测得到证实?  昨晚临睡前他已定妥:万一那被杀的冯玉林果真是老人的亲人,他萧云鹏就任凭老人来处置。  他想从老人口中得到肯定。  “大爷,我们能不能谈一谈?”他声音甚微地喊住老人。  老人回过头来,朝他瞥一眼。“谈什么?你不睡了?”  老人嘴上这么答着,但脚步却不由得转了过来。  “大爷,我想知道,冯玉林与您是什么关系?”他提着胆,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人猛然止步,诧异地瞪着一双黑眼。  “你怎么想到这个问题?”  “大爷,如果我伤害了您,您----处置我吧?”萧云鹏望着老人,声音虽然很轻但很诚恳。  “看你把话扯哪儿去了。”老人摇一摇头,神色缓和了许多。  “大爷您别瞒我了,我看得出你很伤心,但我……”  老人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好了孩子,这狗日的是自取的,本该他早就死了!”  说着这话,老人双眼呈现出特有的异彩,黑洞洞的眸子里,是那么多深遽莫测的东西。  萧云鹏想从这双眼睛里得到些什么,但脑子却被绞得越来越糊涂。  “好吧孩子,大爷知道你心里在纳闷,”老人将他轻轻按下,“躺下吧,让我慢慢对你说。”  萧云鹏顺从地躺下,两眼凝望着老人。  老人一脸肃然,灰白的胡须开始微微颤抖,“孩子,应该让你们知道了。”  想到往事,老人的心里仿佛有一把锋利无情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刮着,血也在一滴一滴地流着。  刹那间,他的眼里透出一股愤懑的怒火。  转眼间,却又被一层忧伤的泪花所覆盖。  两行混浊且闪烁银丝般的泪珠,顺着老人那绷紧的眼角流淌下来。  他的神情已完全被溶进了那过去的岁月里。    当年,他的家住在山下村寨里。  说起来是村寨,但几乎没有两家能毗邻相连的,东一家,西一户,散散落落。  松柏间、竹林里、小溪边、山坳上寨民们各自搭建的木屋分占着一地。  惟有那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像瓜藤一根,连绵逶迤,把这一户户串在一起。  寨子里住着曾、何两姓十几户人家,老老少少加起来,五六十口人之间。  上起哪一辈进入这荒漠的大山,他不知道,也无从考查,更没见过家谱流传。  只是听老人们闲谈起:他们的祖先曾是当朝一员大将,受奸人陷害,被逼无奈,带着家眷、仆从逃进这深山避难。  延续至今的山寨村民,全都是这一家主仆的后代,也有不少外出谋生者,留在这儿的就以大山为家,以守猎为生。  他只知道自己是主人曾氏的嫡系后代,单名一个奎。  那一年他才懂事,父亲被几个叔叔抬到家中,从他们口中得知:父亲在守猎时不幸遭遇山熊,头部被熊掌击中,由于伤势过重,没挨过多久便不治身亡。  母亲擦干眼泪,殓埋好父亲的遗体,毅然决然捡起父亲留下的猎枪,带着他穿山越林,驰骋猎场,娘儿俩脚印几乎踏遍了这一带深山老林。  娘亲的坚强毅力,在他幼小的心灵深处奠定了钢铁般的意志。  苦难艰辛伴随他成长,娘亲含辛茹苦拉扯着他,同时炼就了他一身坚实的体魄和果敢勇闯的性格。  万万没想到是,饱经风霜的母亲没能多享受儿子的几天清福,却因劳累过度匆匆离开人世。  娘亲离去,令他五内俱裂,那种悲痛情怀,让他郁郁寡欢,就此一蹶不振。  沉闷好半年,在父老乡亲的苦心劝慰下,他才从最初那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中走了出来。  守猎是山民赖以生存的唯一途径,而枪法好歹更意味着全家温饱的所在。  曾奎的守猎技能,在同辈一代无与伦比,在那些大叔、大爷们的眼里,他被视为小辈们的楷模,通常老人们以他来提示年轻人。  他枪法更是远近闻名,可以这么说:奔跑中的野兔无需他描准,撩手起枪,子弹多半击中脑部,翱翔中的山鸡鸟类,只要在他视线以内,决不会再有命飞离。  他屋里挂的山货、兽皮,总比村里其他的猎户多,从这一点上便能说明一切。  那一年,他出山卖皮货,返家时,身边多了一位俊俏的姑娘,在当时,被村里的光棍们还羡慕了好一阵子。  这姑娘聪明贤惠,也是苦人家出生,全家老小从中原黄土沙丘地逃荒进塞北,一路上饿的饿死,病的病亡,等挨到这儿,重病的老父也没能熬得过,姑娘只得以卖身为父殓葬。  曾奎懂得失去亲人的痛苦,他帮着姑娘将老人收殓,买了一副好棺木厚葬。  姑娘也就心甘情愿随这男人回家,做媳妇后她更懂得疼爱亲人。  自那以后,每当曾奎履步甸甸守猎返家,又能闻到了那香喷喷山兔野味,又能吃到那热腾腾地瓜菜饭。  他的心,又一次得到了有人关怀的滋润,再一次尝到了有家的温暖。  老天也经常走眼,又一次捉弄他这苦命人。  小俩口甜美日子没过多久,媳妇在生女儿时遇到了难产。  在生下婴儿尚存一口气时,她将丈夫唤到身前。  断断续续呼出她生命中最后的呼唤,“孩子爹---千万要---照顾好---闺女。”  曾奎欲哭无泪,他只能认命,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媳妇撇下他和闺女,撒手归西。  为了媳妇临终嘱托,为了闺女,也为他这命,他决定不再娶,一定要将女儿养大成人。  村里一位远房大婶,见他又是当爹又是当娘的忙里忙外、衔接不及,几次上门为他提亲。  在前几次敷衍之后,最后一次,他抱着女儿傻楞楞地定下了关门语:“婶子您别再折腾了,等孩子长大点再说吧。”  他给闺女取名腊梅,意在她能经得起风雪严寒的磨难。  闺女很争气,从一个梳着两条羊角小辩,大半时光在他背上度过的黄毛丫头,转眼间变成一位亭亭玉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腊梅确实长的很美,长得很像她母亲,却比她母亲更美。  那一对乌黑得像黑色潭水似的眼睛,和那薄薄的嘴唇,整个脸蛋就像十五的月亮;细腻而雪白的皮肤,娇小丰满的身材,都具有那样动人的美。  她的气质更胜于她的爹。  每当闺女从他身边飘影而过,他从内心发出由衷的欣慰……    连绵起伏的大山地处边境。  山那边,红旗飞满天,人民当家作主人,国际共产主义总部就设在那儿。  自中国共产党诞生即日起,就不断有领导干部过往于骆驼峰,他们有的被派去学习,有的出国养伤治病。  也就从那时起,荒漠的大山就没再安宁过。  先是国民党地方武装进山设防,跟着小日本鬼子又将山林折腾的狼烟四起。  好不容易把鬼子赶回老家,国民党正规军也后脚跟了进来。  大批军队开进山,来势凶猛,对山道严密封锁、层层设卡,准备捉拿过往边境的共产党干部。  随着解放战争的战场不断扩大,过往边境的人员也逐渐增多。  这期间,确有不少党的干部被俘、遇害,在这种情况下,党中央指派在当地开展武装斗争多年的县独立大队,专门负责武装护送。  大队长萧振雄是在莫斯科长大的,参加过苏联卫国战争,抗日战争爆发后,他毅然决然回国投身民族解放运动。  他所带领的队伍,是当时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塞北敌后武装中的一支坚实力量。  抗日战争中,他们出生入死与小鬼子周旋,护送党和军队干部因公出国,接运抗战物资回国支援前线将士,队员们矫健的身影驰骋在群山峻岭之中,为赶走小日本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一次重任又落在他们的身上。  萧大队长带领部队,在这一片大山中与敌人展开生死较量。  他们没有辜负党的期望,军队干部和党中央首长,在这群小伙子的努力下,被一批批安全护送出国,一次次顺利迎接归来。  曾奎与萧大队长早就相识,自那年为萧队长带路并救了他一命之后,俩人便结为下生死之交,如若没女儿的牵累,也许他早就上部队大展身手了。  也就自那时起,他便成了护送队的向导,日夜穿梭在边境线上,置身于骆驼峰中。  解放战争后期,他已是村里党的支部书记,他的家也是护送交通最后一站。  由于身处位置重要,经他这一站,除过往边境的干部之外,一般只有一至二名武装队员与他同行,而知道、认识他的人并不多,只有大队几个领导。  这个家,曾奎平时更甚少让陌生人来。  那一天,夕阳落山时分,女儿腊梅急匆匆领着一个陌生男子回到家。  眼见他们朝里屋直奔,曾奎不由分说迎头拦截上去。  “腊梅,这是咋回事?”  “爹,让他进屋再说。”  腊梅边说边回头张望一下身后的动静,随手将年轻人推入屋中。  曾奎没再多说,跟进屋后顺手将门带上,他心里清楚,这么多年来女儿理应知道这个家的轻重。  这男子进屋后,首先迅速地扫视了整个屋子一遍,然后双眼停留在曾奎身上。  “您就是曾大叔吧,”  “嗯。” 曾奎应付一声,将目光移到女儿身上。  “我看他被蒋匪军逼着往绝崖上逃,” 腊梅怯怯地止一下口,瞥一眼那男子说:“才把他带到家来。”  曾奎低头思索一下,暗自摇摇头。  “大叔,我是咱县大队的通信员冯玉林,腊梅姑娘已将您的事与我说了,咱是一家人。”  说着话,那男子上前握住曾奎的双手。  曾奎勉强地呈出一丝微笑,随即,用凌厉的眼色朝女儿瞪一眼。  “可是敌人在追他呀,” 腊梅一鼓脸,眼神再一次移到那男子身上,放轻声音道:“也该救救他的命……”  曾奎没再理会女儿,开始仔细打量起眼前的这人。  他二十五、六上下,头上戴着翻边软皮帽,帽檐下露着一张女孩似的白质面孔,眉目很端正;一双亮晶晶眼睛,直挺挺的鼻梁,长着轮廓分明,一看便知是张能说会道的薄嘴。  他身材不瘦不胖挺适中,只是缺少点男子汉的刚毅。  年轻人根本没理会曾奎对自己的审视,他那非常温和的脸上闪出一丝近乎诱人的笑容,正与腊梅眉目对视着。  “呵咳!”  曾奎故意咳嗽一下,转身朝里屋走去。  腊梅懂事地跟了进来。  曾奎脸色沉沉地压着嗓子问道:“你打算将他怎么样?”  “爹,他又不是外人,救他不应该吗?”腊梅有点倔强地反问道。  “顶嘴!你凭什么就全信他?”曾奎压低声喝道。  “可……他不象个坏人呀。”  腊梅将头偏一偏,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查觉的微笑。  仅隔层木板的里屋,那低声细语隐隐传入年轻人的耳里。  他迟疑一下,朝里屋说道:“大叔不好意思打扰,我这就走。”  说完转身开门出屋。  “站住!”  腊梅从里屋冲了出来。  “山菊姑娘,谢谢你的好意,” 年轻人转身止步,一脸苦笑地望着山菊。  “我不让你走,万一再遇上黄狗子怎么办。”腊梅上前一把拉住他,急的声音都变了调。  年轻人抬起双手轻柔地搭在姑娘的肩膀上,深情地注视着她,“可你爹……”  他的眼角突然发现曾奎的身影站正在门边,一双手不由自主地缩了下来,窘迫地低下头。  曾奎摇了摇头退进屋里。  看来女儿在危难之途救了年轻人的命,但年轻人却将女儿的心给掳走了。  忽然,曾奎侧耳细听,神色慎重起来。  “山菊,你们快进屋!”  “怎么啦?”  腊梅拉着年轻人进了屋,关紧门,紧张地看着父亲。  “听见远处什么声响吗?” 曾奎举起手掌,示意噤声,他细听一会,沉下脸来。  “有马来了,”曾奎告诉他们。  腊梅神色一阵惊栗。  轻年人霍地从腰间抽出一支二十响的驳壳枪,走到门口,转身对他们说:“大叔,我不会连累你们,我跟他们拼了!”  曾奎刹那间动作敏捷,箭步上前一把拉过轻年人,转过脸对女儿道:“快带他进屋后的地瓜窑。”  原来在屋后的山坡边,曾奎发现一个很隐蔽的小山洞,整理后平日里储放地瓜之用,应急时躲藏三五个人决没问题。  腊梅当然明白,她迅捷地一手拖住轻年人,一手开门冲出屋子。  这一夜整个村寨没有平静过。  蒋匪军进村后,挨门逐户,翻箱倒柜搜查,穷凶极恶折腾到天亮。之后,理然一无所获而悻悻离去。  然而,也就是这一夜,女儿腊梅失去了姑娘身。  几天后,萧队长的到来,证实了轻年人的确凿身份。  那天大队通信员冯玉林到一交通站传达上级指示,谁知该交通站已被叛徒出卖,敌人设下埋伏准备诱捕我方人员。  冯玉林进村后便发现情况不对,机敏的他转身就走,但还是被叛徒认出,敌人蜂拥而上追捕他。  之后,就发生了山菊“献身”救英雄那一幕。  由于敌我之间在山里展开的争夺战越演越烈,县大队山上山下与敌人周旋,队伍上根本没时间安排他们俩人的婚事。  那晚,风雨大作,雷声隆隆。  大雨落下的雨粒象一颗颗沙石,敲打着屋顶,发出猛烈地劈啪声;屋外飘摇中的树枝叉叶爆出那剧烈沙沙声,仿佛是在夜幕下演奏着一曲激动人心的乐章。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了整个夜空,随着一阵凉风袭来----萧大队长带着冯玉林冲进小木屋。  就在这雷雨交加之夜,萧大队长代表男方,曾奎以长辈身份,一坛地瓜酒,一盆烤兔肉,团团围坐小方桌,为俩年轻人主持了简单的婚礼。  此后,冯玉林依然随县大队活跃在群山峻岭中。  腊梅照旧生活在爹爹身边,但就此很少再上山捕猎,因为肚子一天天见大。  来年春天,娇阳花开,腊梅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娃,名字是在萧队长来家后给起的----娇娃。    说到这儿,老人的回忆被屋里一阵阵凄凉的哭泣声给打断。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娇娃背靠门框,双手掩着苍白的脸蛋,肩背有韵律地波动着,好像捅破了泪泉似的眼泪,落得如雨一般。  做梦都没想到,太不可思意,那该杀的人竟是自己的父亲。  她越想越伤心,直哭得柔肠百转。    凄凄泣泣的哭声,就像一把刀,一寸一寸的割着萧云鹏的神经。  他直觉得整个身子在往下沉,犹如跌落进万丈深渊里,黑暗像高山压着他,像大海淹没他,话也说不出来,气也透不出来。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痛苦能够与他此刻所感觉的痛苦相比。  这种痛苦是那样锐利,那样深刻,又是那样复杂,那样沉重。  命运,命运肯定在作弄他们,为什么自己仇杀的是娇娃的父亲?而救自个命的却偏偏是他的女儿?  虽然,他是个大学生,知识渊博、胸怀精粹,但就这一哲理却令他怎么也无法解读。    老人望着俩孩子那极其悲痛模样,更觉心如刀绞。  劝慰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下去,他的口已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想到自那以后所发生的事,一阵更大的悲哀压倒了他。  “孩子们,知道你们母亲是怎么死的吗?现在,该是让你俩知道的时候了。” 老人颤栗着身躯,语调激愤满腔。  说完这些话,老人脸上的表情骤然退却,就象花岗岩的浮雕肃穆着,嘴里木讷地重复一句。  报应?报应……        黎明前的黑暗,确如人们常说的那样----尤其深沉。  我军在解放战争的各大战场上捷报频传,蒋家皇朝日渐败落。  然而,边境线上争夺战,却依然残酷地昼夜进行着。  由于县大队的行踪越来越飘忽不定,一些干部的子女无法跟随部队颠簸,这群天真活泼的孩子,便由党组织分别安排在可靠的老百姓家中寄养。  那年萧大队长一双儿女也都分别被老乡收养,萧云鹏就寄住在曾奎家。  腊梅一手抱着娇娃,一手拖带萧云鹏,屋里屋外忙的不亦热乎。  自打娇娃诞生,萧云鹏的到来,她就没再上过山打猎,尽心照料着俩孩子。  短暂的春天接近尾声。  四月的雨粒,绵绵不断地下个不停,天空像一个发着脾气的小孩,时喜时怒,捉摸不定。  曾奎所处寨子的全村老少,似乎经受不住老天的戏弄,一夜之间,一种从没遇见过的怪病,旋风似的侵袭着他们。  整个村寨,不管老的还是小的,不管是强壮小伙还是俊俏姑娘,或重或轻,同时出现了头晕脚软的怪现象,严重者甚至上吐下泻,趴在炕头动弹不了。  有人猜测是老天作怪,雨中带菌。  也有人指着村前那条生命之泉说,要不,就是暴雨引发山洪泛滥,将这条从深山中奔流而来,原本清澈见底的溪水,搅弄的污泥浊水打滚似的翻腾。  总而言之,肯定是跟雨水有关系。    县大队得知情况后,迅速派了医疗队长林芬同志----萧云鹏的母亲,带了一支医疗小分队,连夜奔赴村寨。  小分队进寨后顾不得歇息,即刻分头来到各家各户,展开救治工作。  经过一整天紧张的治疗,病魔被遏制住了,乡亲们病态的身子一个接一个得到了康复。  傍晚时分,任务完成已近尾声。  林芬从最后一名被救治完的老乡家出来,吩咐小分队副队长带领医务人员,挨家逐户对盛水用的瓦缸瓢盆分撒消毒药粉,以免再次受到感染。  见一切安排就绪,林芬也终于松下口气。  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也松弛下来,然而,紧接而来的是儿子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动起来。  是啊,已有好长时间没见儿子的面,这次病疫有没有伤到孩子?孩子还认不认得娘亲?  想到这,她再已顾不上歇息,随即带上护士周玲,直奔曾奎的家。  黄昏已在渐浓的夜色中退去,村落的木屋,林子里树丛,坑沟洼地,孱流小溪,好像一下子全都掉进了神秘的沉寂里。  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上,林芬与周玲一前一后,步骤如箭。  突然,林芬觉得四周有些不对劲。  树林中不停有鸟儿受惊起飞,草丛里不时发出沙沙作响声,洼地下隐约有不少影子在晃动。  她骤然意思到发生了什么事。  “不好敌人进村了!”  林芬猛一把将周玲推进小道旁那片足有半人高的乱草丛中。  “趴下,别动。”  她低声吩咐完周玲,敏捷地朝松树林中跑去,并迅即拨出腰间的手枪,朝天“砰砰砰”连发三枪;这是部队敌情通报的信号。  枪声过后,四周一片凌乱的脚步声向她围拢过来,她发现几挺机枪和一排步枪正对着自己。  抵抗已是多余的,吸引敌人注意力,让战友突围。  她从容不迫走出来,一点没有惊慌,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军见她大模大样向他们走来都惊呆了,一个个如临大敌朝后退缩。  这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拉低帽子掩住大半个脸,缩着脑袋站在一边。  不用说肯定是他出卖了小分队。  她满面春风走过去,象老朋友那样用手势向他打个招呼,之后朝围拢的官兵嫣然一笑。  “老总们,我跟他谈点私事。”  没等那人退避,她已上前一下子将他的帽子拉掉。  “冯玉林,多日不见,看来在那边待的不错啊。”  边说边将她的脸蹭向那人的耳部,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  接着的是,冯玉林陡然发出杀猪般尖厉的嚎叫,捂着耳朵挣脱开来。  林芬厌恶地“呸”的一口,吐出嘴里咬下的半边耳朵。  这场面,使那些以残忍出名的蒋军侦缉大队的勇士们,不寒而栗。  恼羞成怒的冯玉林,一手捂着血淋淋耳根部,一手举起手枪朝林芬连开数枪。  林芬圆瞪着一双仇视的大眼,艰难地怒斥道:“冯玉林,你这叛徒,终会有报应……”  说着她慢慢地倒下。  一个当官的走上前,俯下身查看一眼倒地的林芬后叫骂开来。  “你他妈的,怎么将这女共党给打死了?”  冯玉林也没想到自己一冲动会到这步田地,好不容易从交通站那儿骗来了林芬带队进村的消息。  临出发之前,侦缉队长还拍着他肩头说:“只要抓住那个女共党,我保证对你既往不咎,还会给你记一功。”  可眼下----  忽然,他计上心来,转而阴险而讨好地说道:“队长,别急,我知道她的儿子在哪儿,只要抓住那小孩,就不怕他姓萧的不出来。”  侦缉队长朝他盯了好长一会儿,心想:你这小子比我还恶狠。  然后,他不耐烦地挥一挥手,“那还不快走!”  蒋军们开始行动了。    在叛徒冯玉林的指带下,趁夜色掩护,蒋军们朝曾奎的家逼近。  可就在这时,令冯玉林万万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在运动的队伍前面,一个身影早已在这边严阵以待了。  腊梅---毅然立在机枪前。  原来,听到三声枪响,腊梅急忙将俩孩子交给曾奎。  “爹,有情况,我出去看看,”说完她冲出门,朝枪响方向跑去。  刚过一个山岗,站在坡上,洼地林子边那悲壮的一幕,刚好被她收进眼帘。  眼前发生的事,差点没将她气昏过去,当听到自己男人说出那缺德的话,恨不得扑上前去咬死他。  见队伍朝这边涌来,她毫不犹豫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胸口挡住射手黑洞洞的枪口。  “爹,带孩子快跑啊!黄狗子来抓人啦。”  腊梅大声向身后的屋里发出警告。  不一会儿,从屋那边传来隐约可闻的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夜幕里……  敌人机枪手疯狂地开了火,一股硝烟吞噬了腊梅秀丽的身影。  不幸的是她的牺牲,换取了萧云鹏的自由。  冯玉林见此傻了眼。  突然,他象发了疯似的拼命往山上跑,嘴里不停地嘶喊着:“腊梅……”  从此他在大山中销声匿迹了,谁也没再见到过。    身为父亲,曾奎对失去女儿,肝肠痛断,打击甚大。  作为村党支部书记,曾奎对家门出此孽贼更羞愧难言,他觉得对不住萧大队长,对不起部队,无颜再面对村里的父老乡亲。  将萧云鹏完好无损地交到萧大队长手上,曾奎决定引咎自责,要求移交工作。  虽然,萧大队长和县委领导苦苦挽留和相劝,最终曾奎还是毅然决然,带着娇娃迁进了深山中。  从此,爷孙俩过起了真正的守猎生涯。    老人结束了这段难以启齿的往事。  这番悲壮的话里荡漾着一个不幸的悲哀,诉说着一段震撼人心的故事。  它们一字一字、一句一句就像无数支冰寒的厉箭,穿刺着萧云鹏和娇娃的心肺。  萧云鹏仿佛已置身于故事的境界之中。  此时此刻,他整个人好像跌入了冰窖里,又遇火燃烧一般,透着寒气,喷着灼烈。  他分不出自己心里到底是凉还是热,是悲愤还是惊奇,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滚著,抽畜著。  好久以来,母亲,在他心里已淡漠如净,想不到今天又强烈地闯入他的心头。  眼前飘现娘当年的壮举,想到娘临终的那句话,他好一阵激动,但紧接而来的又是一阵彷徨。  是的,作为儿子,他如了母亲的愿,为娘亲报了仇。  然而,就眼前的老人和娇娃,他,又如何面对?尤其是娇娃的娘亲----为了他而付出了生命。  他混夹着复杂的心情,思维就像老人嘴里吐出的烟,一圈一圈飞散,始终凝不成固定形式;嘴巴又好像被一块胶纸封住,不能张颌。  说实在的,就算开口,他也不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  他的心情糟透了,就好比阴沉的天空,没有彩云,没有阳光,有的只是没有流出来的泪雨。    娇娃此时的心境不比萧云鹏好到哪儿。  老人这段深藏久之的秘密,来势突然。  面对残酷的事实,她心里丝毫没有准备。  记得自己从小到大,每次在为娘上坟的时候总会问姥爷。  “我爹是怎么死的?他被葬在哪里.”  “不是告诉过你,跳了山崖,身子喂了狼。”  每次的答案总是那么一句。  可今天……  她脑子一片空白,苦楚的痉挛掠过全身。  她难过地扭过脸,脸色出奇的苍白,洁白的牙齿深深地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嘴唇,两颗大眼无神地凝视着窗外。  她眼里没有泪,只有一份深深刻刻的凄楚,和烧灼般的痛苦。  她看见那个奇耻大辱就站在她的面前。  父亲,这个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的名词,却又偏偏实实在在从姥爷口中得到了。  父亲,却又同她那强烈的屈辱感连在一起。  一阵恶心泛上心头,她使劲地摇着头,像要摆脱命运给她的安排。  突然,她倔强地扭过头来,“不!不!他不是我的父亲,我从来就没有父亲。”  说完,她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伤心,泪珠抑制不住,喷泉似的涌了出来。    老人走过娇娃身傍。  他脸上凝着一股感慨神色,一手温和地抚摸着孙女的头,一手轻轻在她的脸上抹了一把。  “孩子,别难过,你应该为有这样的娘亲感到高兴才对。”  娇娃慢慢抬起头,望着姥爷那骤然间变得苍老了许多的脸庞,胸中腾起一股感慨。  是的,在那副古铜色的脸上,柔和中掺夹着刚烈,幽怨中混合着仇恨;这是一张爱与恨,柔与刚混合的脸谱,这是一张让她敬仰的脸庞。  从这张脸上,她仿佛看到了,在那艰难的岁月里,姥爷矫健的身影驰骋在群山峻岭之中;见到了他带着腊梅出生入死……  想到娘,她眼前掠过了娘当年凄惨的一幕,一股更大的伤痛袭扫而来,一阵剧烈的颤栗流过她的全身。  木屋子里鸦雀无声,就像有一片黑沉沉的乌云笼罩在房顶上,空气里也充满了哀伤。    “汪汪!”屋外传来花豹的叫声。  汪汪声越来越急,紧跟着是一个响亮的男高音。  “曾大爷,在家吗.”  老人顿一顿,急忙朝门外走去,嘴里还一边大声应着,“在家呢,是谁啊?”  .木屋下面站着俩人,一个男,一个女。  一见那男的,老人便来上精神,“阿呀!是刘同志,咋有空进山来?”  老人边说边沿木梯往下走。  那男的是乡政府刘秘书,他满脸堆着笑容,喘喘地道:“大爷,来打扰您了。”  说着话他迎了上前。  “看你说的,有啥事尽管说。”老人将脸转向那女的,“这位是?”  老人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这才发现,眼前站着的是一位隽秀、俊美的姑娘。  刘秘书刚想为他们介绍,忽然发现,老人那双的眼睛仿佛凝滞了一般紧盯着人家,心里觉得蹊跷,忙止住口看个究竟。  是的,老人望着眼前的姑娘,觉得自己又重读到那份深刻在心头的印象。  在姑娘两道秀眉和笔挺的鼻梁中间,闪动着的那双大眼睛,是多么的格外清彻、亲近,一种似曾见过的感觉突然如同潮水似的渗了上来。  老人将视线收了回来,他微微侧过脸,不假思索地道:“姑娘是来找弟弟的吧?”  姑娘一阵激动,双眼迎视着老人的目光,欢天喜地的脸上,闪烁着灿烂的光芒。  “大爷,您知道我弟弟的下落?他在哪.”说着,她迫不及待地朝四周寻望。  忽然,她的嘴咧得如同一朵绽放的荷花,久久地合不拢。  小楼上面,萧云鹏在娇娃的搀扶下,站在木梯上朝下探视。  “姐姐是你吗?我在这儿?”萧云鹏也情不自禁地大嚷起来。  姐弟俩终于又见面了。    刘秘书见状,心里跟着一阵欣喜,“看来我的任务提前完成了,你们团聚就好,我得走了。”  “这哪成,刘同志上面坐坐,吃了饭再回吧。”老人一把拽住刘秘书的手有些急了。  “大爷,乡里还有很多事要忙,我把这姐弟俩交给您了,”说着,他走到老人耳边轻声道:“这可是上面军区吩咐下来的。”  老人神色凝重地点一点头没再说话。  “刘同志!” 萧秀云见刘秘书急着要走,想到一路上艰辛万难照顾自己,现又帮着找到了弟弟,心中感激万分,顾不上少女的矜持,上前朝他大大的,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太谢谢您了!”  “这,哪儿话,这是我应该做的”刘秘书窘迫地一边往后退,一边朝大家挥手再见,匆匆下了山。    屋里的气氛开始晴朗起来。  萧秀云一进屋,对着弟弟看个不够,甚怕他缺胳膊少腿什么的。  “姐,我没事,是大爷救了我,还有娇娃姑娘。”  萧云鹏兴高采烈地向姐姐述说着,情兴中他见娇娃低沉着脑袋,猛地收住了口,刚刚提起的那份激情,刷的一下又跌了回去。  “孩子,坐坐,”老人让萧秀云在桌边的长凳上坐下,“说说你怎找到这儿,家里情况怎样了?”  老人的话,又一次将各人的情趣撩了起来。  “姐,咱爸咋样了?你有没有受苦?”萧云鹏急迫地追问。  “这不,我这就是来告诉你的,”萧秀云兴奋地双手拽住弟弟的衣服,“爹已没事了,本来他要亲自来,是我硬留他在家好好调养身子,至于我嘛,你看呗。”  她的脸上荡漾着那份灿烂和轻盈的笑容,柔美的眉梢里飘逸着那种安详与兴奋,没有丝毫的做作。  “真的!”萧云鹏蹦跳起来,顾不得脚上传来的阵阵刺痛,他咧了下嘴道:“姐姐,知道不,大爷就是咱爸当年的救命恩人啊!”  “真的!”萧秀云也震撼不小,她上前一把拉住老人的手,双眼凝望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心情激动的不知说什么为好,眼眶渐趋湿润起来。  “什么也先别说,你爹真的没事了?”老人好似受到感染,声音沙哑的急于要得到肯定。  “大爷,是真的。”她轻柔地答道。  “那----那个冯玉林真的死了?”老人语气里带些不安的成分。  “没有,他躺在医院里。”她将握在手里的那双蚕茧纵横的老手摇了摇,“大爷,我什么都知道了。”  老人的眼里愠含着一丝银光,嘴唇微微颤动,缓缓地坐下身子,缄默不语。  萧秀云将目光移到了娇娃的身上,见她尤怨的模样不知用何语言来安抚她。  倒是娇娃直爽,“秀云姐,你的这条消息一点也不好玩,”她执坳地倔着头,“他为什么还活着,让我们来丢人!”  “好妹妹,话不能这么说,他毕竟是你的爹,再说他----”萧秀云欲言又止。  萧云鹏见姐姐吞吞吐吐,心里着急,“姐姐,你能不能将我离开后所发生的事,明明白白说一遍。”  萧秀云见屋里的所有眼光都投在自己的身上,她深深地点一点头,开始述说起来……      那天晚上,夜,好象特别的漫长。  萧云鹏离开后,萧秀云蹲下身子,眼愣愣地望着躺在地上的冯玉林。  她心里在祈祷,希望这家伙能发出叮点声响来,哪怕身子动一动也好。  可是,寂静的夜幕中,除了寒风任意撕扫着路上的枝梗枯叶,发出那一阵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外,任何她想得到的动静都没有如愿。  寒流将夜色凝冻了,萧秀云的心,凄然如一块黯黑的寒冰。  没有其它路可选择。    她匆匆忙忙来到离家不远的公安派出所。  接待她的是一位副所长,听完事情来龙去脉述说之后,觉得案情重大,他不敢擅自作主,决定分几步同时走。  向上级报告,由局里向军区汇报。  派警务人员赶赴案发地查核,维持现场。  对萧秀云,先按谋害领导干部反革命罪的嫌疑人,收监关押。  赶到现场的警员,发现冯玉林并没有死,脉搏还有微弱的感觉,胸口尚存一丝气息在游动。  他被救护车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军分区总医院。  伤者,作为军管会专案办的主任,医院方面丝毫不敢怠慢。  军分区保卫部俞部长得到消息后,也匆匆赶到医院。  抢救工作立即展开。  初步检查报告出来:头部受到重创,瘀血压住大脑神径,造成供氧短缺,需即刻动手术清除脑部瘀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在谁来主刀的问题上,产生了疑虑。先不说手术难度之大,以伤者的身份,尚若有个三长两短,谁也担当不起。  时间容不得再作商议,军分区下达硬指令,由院长亲自主刀。  凌晨时分,周院长在睡梦中被唤醒,俞部长亲自驾车将她接到医院。  一切在紧张的进行着,冯玉林已被推上手术台。  周院长一到手术室,医务人员已准备就绪。  穿好手术衣,洗手消毒,戴上帽子,口罩,手套,周院长走近手术台。  突然,她的眼睛触目到一张脸----躺在手术台上的那张脸。  她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一声惊呼“啊----”突口而出。  手术台一圈的医务人员,不知所措地都朝她围拢过来。  “噢,没事,大家各就各位,”周玲迅速扭转了自己的失态,神色镇定地朝大家略一点头,“开始!”  她暗暗告诫自己:眼前躺着的是病人,作为医务工作者,必须十分镇静,十分理智才能静心地救治病人。  克制愤怒的感情是件十分痛苦的事,但经过几十年职业道德的磨练,周院长很快便全身心地熔融进抢救伤员的状态中。    手术室门外,保卫部俞部长和刚赶到不久的政治处严处长,心急如焚地等待着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墙上挂钟上的长针,整整转了三个圈。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终于熄灭了,门被从里面推开,一辆手术专用平卧车首先映入在他们的眼前。  冯玉林躺在车上,整个脑袋被白沙布裹的严严实实。  紧随推车后面,周院长边脱着血迹斑斑的手术衣,边朝外走来。  俞部长和严处长双双迎上前,抢着询问同一话题。  “冯副主任的伤势怎么样?”  周院长放满脚步,心平静气地答道:“命是保住了,但他的神径系统很难再恢复。”  “神径恢复不了?那岂不成植物人?”严处长对医学略知一二,担心地追问。  周院长望着远去的推车,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嗨,这也许对他是个最好的结局,把过去的一切全都忘掉。”  “忘掉?这,这是什么意思?”俞部长睁圆着眼睛,一把拦住周院长,转脸望一眼严处长。  “周玲同志,你好象话中有话,能不能说明白?”严处长神色肃然起来,双眼紧盯住周院长。  “俞部长,严处长,两位能不能跟我到办公室去一趟。”  周玲脸色已完全变了,铁青的像封了一层冷霜,双手不禁然地也握成了拳头。  俞部长与严处长对视一眼,同时点一点头,跟着周院长上了二楼办公室。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令人出乎意料。  被关押在县公安局看守所的萧秀云,突然被军区总政治部派人接到了省城军区驻地招待所。  接待她的俩位军官待人热情,礼貌甚佳,让她一阵子受宠若惊。  在下榻的房间,有服务员贴身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她享受首长一级的待遇。  在公安机关录的口供,转眼间,成了检举揭发的有力武器,和立功受奖的凭证实据。  一切的一切,令她摸不着头绪,仿佛置身于虚无缥缈的云雾之中。  进招待所已整整三天。  上午刚起床,猛然之中,萧秀云被站在门口的一人惊喜的差点晕倒在地。  父亲,是父亲站在她的面前。  她用手指重重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脸蛋,疼痛之际得到肯定,这不是在做梦。  一阵兴奋热烈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地涌现出来。  一种酸楚灼伤的委屈就像爆裂的水管,哗哗啦啦地倾泻出来。  她扑上前,将头深深地埋在父亲的怀里,放声大哭。    之后的事态发展便顺理成章了。  萧振雄官复原职,休假一个月,回家静养或进军区疗养院。  作为父亲,萧振雄选择回家与女儿团聚,并要求军区协助寻找儿子。  冯玉林躺在病床上,目光滞钝,一脸麻木地聆听着严处长对他的宣判。  撤消党内外一切职务,开除出党,送军事法庭审判;因犯罪人身体状况原因,故视情节而定,延缓执行。  一幕军分区司令员早年叛党投敌的闹剧,实属诬陷,就此告终。  对萧云鹏的起诉:原属在终止犯罪过程中的行为过当,免于处罚,但必须就本人到庭后方能生效。    萧秀云随父亲的平反也回到了医院外科门诊部。  身穿主治医生白大褂的萧秀云,面对同事们的问候声,赞扬声,还有诸多恭维中不乏夹塞更多的献媚之词,她没有为之而心跳。  她脸上堆着浅浅微笑,礼貌地应酬着簇拥在身边的同事,可是,她的心却在煎熬着刺痛,像被猛然打了一针盘尼西林那样,不但痛,而且痛得出奇。  弟弟出走时的情景,一刻不停地在折磨她。  她恨自己,恨自己出了那条馊主意。  弟弟如今身在何方?有没有遇到磨难?会不会遭劫危命?  虽然,她脑子在拼命地驱除这可怕的想象,但是,心一翻腾又会想到那不愿想到的情境。  刺痛在她的心里一步步扩大,扩大成一股坚定的信念。  她决定亲自去找回弟弟……    说到这儿,萧秀云的那双乌黑明亮的大眼里透出两束亮晶晶的激动光芒。  这光芒,似乎把整个充满了幽暗的房间照亮了;这光芒,不是一种夺目眩眼的闪烁,而是一种安详的,和谐的,黎明时分的柔光。  每个人被包围在它的光环里。  每个人的眼里反射出兴奋的光泽。  每个人的脸上都现出被激动了的光辉灿烂。  老人内心似乎受到欢欣鼓舞,他豪情满怀地站起身,“看来老天还是有眼,现在该我来露手了。”  说着他站起身,舒展一下身子骨,然后朝门外走去。  “大爷,您这是……”萧秀云疑惑地注视着老人。  “我下去为你们杀鸡宰鸭,”老人一脸的容光,笑呵呵地道:“一是犒劳你,庆贺一下,二来让你们姐弟俩吃饱喝足,早些回家团圆。”  一种感动的、激动的,近乎百感交集的情绪掠过了萧秀云全身,她眼里含着晶莹的泪花,站起身走向老人身边,“让我来帮你吧。”  说着话,他们一前一后出了屋。    房间里只剩下萧云鹏和娇娃俩人。  姐姐秀云带来的消息太令人振奋,这些天来压在萧云鹏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下,那被紧绷的身子,自上而下几乎是每块肌肉都得到了松弛。  他站在窗前,一只臂弯架在窗台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壳,双眼聚精会神地盯着靠墙而立的娇娃。  此时的娇娃,并未感到丝毫的轻松,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仍然处在完全茫然之中。  她眉宇之间流露出的某种忧心忡忡;流露出的某种痛苦和伤感,与她那美丽娇嫩的模样,显得很不调和。  看到这,萧云鹏胸中忽然有一种刺灼的愧疚,一种激奋的感慨,他觉得自己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述说。  “娇娃,老天真的有眼,赐我在危难中认识你,不不!是找到了你。”  他说这话时,喉弄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阻碍着他的语言能力,致使嘴里说的没有心里想的那么尽情通畅。  然而,娇娃仍然无动于衷地像没听到似的,感官迟钝。  萧云鹏激荡中的情趣逐渐低落下来,过去的一幕幕又缓缓地爬上了他的头顶。  他非常清楚,如若没有遇到娇娃,也许结局就得重写,也许世上再不会存在他萧云鹏。  可以好不夸张说:是她----娇娃给予他第二次生命。  他更加明白,娇娃在他身上所投入的是一种真诚以待的情怀, 是一颗真挚、纯洁的少女之心。  他是个男人,活力充沛,英俊潇洒的男人。  在过去的境遇中,他曾回避过诸多双女孩的灼热目光,这并非意味他就不懂得享受同学们之间那热恋中的甜饼,他那是不愿分散倾注在学业上的全部精力。  在这次逃难途中,他又拒绝了娇娃的热情相助和挚灼情感,那是他不愿给她那清澈纯净的心灵蒙受阴影,不愿给她的家带来牵连。  在他心里,其实早就喜欢上她,而这种感觉现已升华为一种燃烧的激情,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欲望。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此时此刻,为了能换得她那红唇嫣然一笑,他愿意去牺牲自己的一切。  萧云鹏慢慢走到娇娃的身边,从正面凝望着她的眼睛,伸出手掌轻柔地抓过她的小手紧紧地握着。  “娇娃,你有不顺心的地方,要怨恨我的,就尽管对我开骂,哪怕重重地打都行,只求你不要再伤感,开心一点好吗。”  他的话语温文、恳切,就象春天般那暖暖的,带着一股清新透彻的气息直往娇娃心里钻。  那被握紧的手有些发麻,但她没有半点想抽回来的意思;眼睛跟着开始发亮,罩上了一层晶莹的玻璃似的东西,睫毛接连地动了几下。  抬头望着萧云鹏眼里那灼热的目光,她的脸色又突然变了,眼光也暗淡下来,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半晌她才终于开了口。  “你这是在怜悯我,换成你有这样的爹,能开心得起来?”  “你?你怎能这样想,怎能这样说?”萧云鹏被呛得话都说不连贯,脸逼得通红。  “那我该怎么说?” 娇娃一摔手,将手抽了回去。  萧云鹏忽然觉得脑子一片空白,绞尽脑汁都掏不出一句完整的安慰话,心焦的感觉移到全身。  他移动脚步在屋里来回走,随后又返到窗前,将头伸出窗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远处飞来一只山雀,落在对面一棵树上,张开翅膀,在枯树枝上摇晃了一下,凄凉地叫了两声,也想起心事来。  没过多久,又飞来一只漂亮的大山雀,抖动着翅膀,落在它的身旁,叽叽咂咂不知唱了些什么,然后,它们跳跃起来,比翼双飞离开了此地。  看到这,萧云鹏舒心地笑了。  他转过身望着执拗沉默的娇娃。  “傻姑娘,难道你就准备为你爹一辈子负疚下去?那我的冲动造成你爹的后果,岂不要去自杀!”  “那是两码事,那是他咎由自取!”她仰起头,声音清脆地辩道。  “就按你说的,那他也得到了应有的处罚,再说你娘用生命已弥补了他的过错,那我今天的行动也应遭到谴责。”说着,他伸出手在自己的脑袋上重重地拍了打一下。  “我没怪你呀。”她瞪大眼。  “那你就更不能自责了,”顿一顿后,他象突起一念似的道:“我有个想法,你跟我一起回县城。”  她身子明显地微微颤动一下,低垂眼睑,小嘴抿动,“不,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还有姥爷要陪。”  “你又想错了,”他诡秘一笑,“我们将姥爷一同带上,去探望你爹。”  “那我更不去!”她倔强地一摔头。  “你要去,就算是为了我。”他走近她身旁,伸出双手轻扶着她的双肩。  “为你?”她不解地偏着头看他。  “对,他如今的惨状是因我造成,对一个已忘记过去,不知现在的人还能对他怎样,更何况他是你爹,所以我们应为他的将来着想,让他也能得到关怀和照顾。”他脸上表露的是真实、诚恳。  听他说完这席话,她静静地站着,在她心里、灵魂里充满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是一种钦佩,更不如说是一种欣慰和温馨。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脸庞,上面闪着依稀的诱人光泽----是种弹性和柔软的暖色,是男人的魅力。  “要我跟你走,就没……其它的意思?”她脸色微红,垂着长长的眼帘,语调里有种十分动人的柔顺和期待。  萧云鹏两颗黝黑的眼睛里,逐渐焕起一股柔和的陶醉,紧接着又像火焰一般燃烧了起来。  “有!我爱你,我要你从现在起永远归我所有,做我的唯一爱人。”  娇娃紧紧盯住他的双眼,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贴得越来越近。  他们互相注视着,好像彼此都要把对方的面貌吸进脑去。  他呼吸粗重起来,闭上眼睛把嘴唇碰上去,两唇的接触十分短暂,几乎是一擦而过。  他不舍得把幸福一下子挥霍掉,他要给自己心里留下这幸福,这希望!  娇娃脸上的笑容终于温柔起来,温柔得不能再温柔了。        二00四年四月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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