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车上的女人　　男人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暧昧地笑着，抓着她的那双手油腻腻的。她面无表情地用力拍掉，看看手腕上的表，十点，该是她下班了。　　“3号，你留下来陪陪二号桌的许先生，他很喜欢你。”去交班的时候领班小姐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说。　　她装作没听见，走到门外推出她的自行车，一下子蹬出老远。　　“文小琴，你不想干了就滚蛋！”　　她吱一声急刹车。“我不会滚蛋，我也绝不加班！二号桌那头猪，你自己去陪他吧，你不是很喜欢他么吗？”　　她甩甩头发，刚刚洗去所有化妆品的脸在清洌的夜风中舒展开来。　　　　背后的汽车车灯明晃晃地刺着她的眼。　　“你如果再跟着我我就报警！”她大声地说。　　“小琴，让我送你回家好吗？”男人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哀求地说。　　“不用了，我自己骑单车回去。”　　“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我不放心。” 男人殷勤地说。　　“不劳你大驾了。”　　“上来吧小琴。”汽车忽然停下，男人拉住了自行车把。　　“王一徇你听清楚我根本就不喜欢你！你找错人了！放手！”她有些恼怒，使劲抢过车把，吃足了劲把车蹬得飞快。　　“我不会放弃的！”男人在后面远远地喊道。　　她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男人的身后端端正正地站着两个保镖。　　泡妞，还要带着两个保镖招摇过市，她禁不住冷笑，把车蹬得更快了，城市在昏暗的夜色中倒退，倒退……　　　　黄昏的时候，她在河堤上慢慢地骑着单车走。绯红绯红的晚霞在远处的水面上羞答答地垂着，一群鸟儿叽叽喳喳地呼唤着晚归。这个城市居然也有如此单纯的表情，她暗暗地想着。　　她微微咪起眼睛，把车骑得稍稍快一点，体验那种头发在晚风中飞扬的感觉。　　她小的时候一直很想要一辆单车。因为那个时候她的同学们都骑单车上学，一大群孩子，快乐地哼着歌，摇着不可一世的车铃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她往往就看得呆了。只是这么小小的心愿都不能实现，他们说她太小不放心她骑单车，后来等她长大了她也不再要求要一辆单车了，因为她知道家里其实是连这样的一笔买单车的钱都拿不出来。　　所以她很早就不上学了，她以为凭她的中专文凭可以做点什么。　　后来她发现她错了，而且错得是如此厉害。她在半年多的时间里没有找到任何足以养家糊口的工作，也没有任何本钱做生意，甚至她和她们家都没有任何可以帮她的朋友。　　再后来她成了城里这家最大的酒吧的吧女，因为她长得很漂亮。她在那里为那些乌烟瘴气的男人们端茶倒酒，耐着性子听他们酒后的胡言乱语，小心翼翼地躲避各种各样的麻烦。但是她的生活依然很拮据，因为她的臭脾气，所以经常得罪领班，经常被克扣工钱。　　但是她工作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辆单车，漂亮的玫瑰红色的单车。每个傍晚的时候她在河堤上骑着这辆玫瑰红的单车，再看一看身边那些大声欢笑的少年们，现在她觉得她和他们没什么两样了，也有一辆单车，也很幸福，偶尔，她会轻轻地笑一下。　　　　夕阳在水面上温柔地注视着她，风儿温柔地从颊边抚过，她开始把车蹬得快些，再快些。蹬向那个通往城市繁华的地方，也许今天又要迟到了。　　一进门，照样是大大的一束花端端正正地放在吧台上，“我不会放弃！”卡片上的字龙飞凤舞。　　“许小琴，你今天迟到了五分钟，按照规定你今天的薪水要被扣掉一半！”领班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喜色。　　“两分钟，只扣十块钱。”她看看表。　　“迟到了还敢顶嘴！贱人，你以为你是谁？不要以为有人撑腰就可以无法无天！”　　“要说贱，我没有你贱，至少我没有陪各种各样的男人睡觉！”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　　没有预料中的痛，她睁开眼睛，却看见领班捂着红肿的脸。　　“你太过份了，我见过你欺负她不止十次。”一个清瘦的男人说。　　她还记得他，他每次都是一个人来，在角落里安静地坐着抽烟，喝一点红酒。她陪他聊过两次天，第一次只是泛泛地谈些无关紧要的，第二次他多喝了点酒，他酒量真不好，一点红酒就喝得微熏，然后他便开始跟她谈与朋友之间的趣事，很爽郎地笑，笑得那样大声，以至于领班都对她翻白眼了。　　而且她之所以记得他，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每次来都是骑着单车来，他说他喜欢骑单车。　　她真没想到他居然会替她出手教训领班，他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3号，跟我来。”领班红肿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恨意。　　她回过头看他。　　“去吧，别怕。”他微笑着鼓励她。　　　　“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很久以后她问他。　　她原以为她会被辞退了，没想到老板却是开除了领班，并让她接替领班的工作。　　“任何聪明的男人，都不会放任女人这样耍泼的，哪怕是自己的情人。”　　可是她却从老板的眼里看出了另外一种异样的眼神。最后她辞职了，开汽车的那个男人在一阵猛烈的鲜花轰炸和围追堵截之后，终于在她嫁作人妇之后失去了踪影。　　彼时，她已是他的妻。他们不富裕，住在小小的房子里，每天骑单车穿越这个城市的两端。她布裙素衩，却依然很漂亮。那辆玫瑰红的单车已经很陈旧了，她依然舍不得换掉，像是一个陪伴了多年的老友，熟知自己所有的心事，忽然离开，会觉得心里不安。　　他被公司提为中层干部以后，再不让她上班。他动情地抚着她的脸说一定要让她过最好的日子，她不作声，温柔地注视他的眼睛。　　日子忽然就这么空下来了。他们住公司分配的三室一厅，离单位很近，他每天打的上班，她闲在家里，忽然觉得很不习惯。　　于是她还骑着她那辆已经非常陈旧的自行车，孤单地在人来人往的家属楼下转悠。或者用保温桶装了新堡的汤，骑车给加夜班的他送去。日子久了，风言风语传到他们的耳朵里，他开始对她那辆破自行车有意见，劝她换掉，或者干脆不要骑单车，出门可以打的。　　她却执意不肯，她久久地看着那辆单车，早先漂亮的玫瑰红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了，而她也从一个倔强而独立的姑娘变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家庭主妇。　　为单车的事情他们开始争执，最后他乘她不在家的时候把那辆破单车扔掉了，终于结束了这种争执。　　再后来他做到了公司的高层，搬进更大的房子，还分到了小车。每每有应酬的时候，他便打扮得风度翩翩的，带上依然漂亮的她驱车前往。衣香鬓影，美酒香槟，他表现得很自如，她却总是木呆呆地坐着。她不习惯和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搭讪，也不习惯任何人跟她开开玩笑甚至搭讪。　　而且，她告诉他说她很讨厌汽车。他有些恼怒。你以为这还是你做吧女的时候吗？她吃惊地看着他，被他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当初正是因为他的单车，她才放弃那个开汽车的男人而嫁给他的呵。　　几次之后，他再也不带她去参加任何应酬。她久久地坐在家里，更觉无聊。　　她重新买了一辆单车，每天骑着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她看着身边那些行色匆匆的上班族，那些骑着单车去买菜或者接送孩子的妇女，现在她觉得她和他们没什么两样了，也有一辆单车，也很幸福，偶尔，她会轻轻地笑一下。　　他甚至不知道她重新买了一辆单车，因为他呆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他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推着一辆玫瑰红的单车，跟在他身后神色慌张地进了门。　　“你怎么了？”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而她不说话，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痛苦地咬着嘴唇。　　他没有多问，准备进屋去睡觉了。　　“我什么都看见了。”她失神地喃喃自语。那个妖治的女子，坐在他丈夫的车里，他们的头叠交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装作没听见，径自走进房间。　　　　夕阳在水面上温柔地注视着她，风儿温柔地从颊边抚过，她开始把车蹬得快些，再快些。蹬向那个通往城市繁华的地方，也许今天不会迟到了。　　原来她一直都骑在自己的单车上，从原点出发，现在又回到了原点。她有些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