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从等待到虚无  侍者走了过来,礼貌地对云妆欠了欠身,对不起,小姐,我们打烊了。  云妆的眼神从混沌中苏醒过来,一个恍然,竟流失了一夜的时光。云妆微笑着起身,付了帐,从百里弦歌走出来。  已经夜深了,平时繁华如星辰的这条商业街,此时如嗜睡的婴儿般正在恬然入睡,一盏盏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瞬间熄灭,夜色终究是要归入黑暗中的,一切短暂的欢娱只是一场美丽的幻觉。  云妆捋了捋额前的刘海,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道上,留下了她高跟鞋的声音,然后,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云妆抬起头,星辰依旧,只是人不再。  或许,爱情本是其中一抹刹那的星光,一飘荡,无处依宿。须臾间,无处寄托,寂灭在纠缠里。  一阵冷风吹来,她打了个寒战。她拥紧双臂,等待一个熟悉的动作,可惜,除了风与夜色,什么都没有。  B、云深不知归处——关键词:云妆  故事从三年前的开始,一个写满诗意的秋天。  王菲的演唱会要在S城举办的消息在几个月前已经炒得沸沸扬扬,大型的演唱会海报悬挂在地铁的入口处,王菲一个颓废的姿势,蓝色燕尾蝶一样的妆容,清丽中带着妖冶的唇,蛊惑着多少人的视线。  她天生是适合这个姿势的。云妆喃喃地说。  云妆是S城里一所音乐学院的大四学生,主修钢琴。从几个月前,她就为了一张王菲演唱会的贵宾票而奔波着,那不菲的价格是万万不能跟家里要的,于是从什么地方可以在几个月里赚到足够的钱,成了云妆心里的一个急切的问号。  曼清告诉云妆,或许,你该思考一下你学了那么多年钢琴的商业价值。  云妆终于在一家叫百里弦歌的西餐厅找到了攒够门票钱的希望,老板古烈打量着自我推荐来弹钢琴的云妆,鹅蛋脸,一袭白色的连衣裙,中长的秀发没有经过离子烫的人工蹂躏,却直直地披在肩膀上,清澈的眸子,忽闪忽闪的。云妆也不拘谨,掀起钢琴盖就信手弹了首《水边的阿迪丽娜》。  古烈说,一个晚上五十块,从今晚开始吧。  云妆微笑着点点头,开始了一场音乐与金钱的撕杀。  百里弦歌是S城里一家颇负盛名的一家西餐厅,格调优雅,常常有文化人士在这里享用晚餐,处处是绅士名媛,衣香鬓影。  古烈至今未婚,是远近驰名的钻石王老五,人长得一表人才,在娱乐场摸爬滚打十载有余。身边的女孩多若飞蛾,每一只都想在古烈的眼睛里看到关于永远的字眼。可惜,古烈的永远是有时效的。  那夜打烊后,好奇的云妆翻了翻菜单,看到了那些价格,吐了吐舌头,心想在这吃一顿饱的都够我买一张王菲的贵宾票了。  古烈看到这个表情,走过来,对云妆说,其实,他们都是百里弦歌的过客,既然是过客,我何有不宰之理?  云妆调皮地眨眨眼睛说,老板,你开黑店这么有心得哦!  古烈看着云妆清澈的眸子,笑笑,也不接茬。只是低低地说,其实,云妆你也不属于这里,你也是一个过客,和罗野一样。  说完,古烈指指在大厅里收拾盘子的那个男生。云妆识得他,他是同一学校的大四学生,主修小提琴,总能在学校晚会之类的节目上看到他。  老板说,他已经在我这做了快三年的服务生,可是,我知道他也是要走的。老板说完,点起一根烟,很深沉的样子。  打烊的时候,云妆在前面走,漆黑的夜色实在令云妆有点毛骨悚然。背后隐约有脚步跟着,云妆心里一惊,加快了脚步,可是脚步声还在。云妆心想,与其如此,干脆横竖一死豁出去了。于是,云妆加快脚步闪进拐角,待到脚步声快要到转角的时候,云妆一个纵身一跳,出现在那脚步声的人面前。月色中,一声尖叫,来自一位男性,月光中,云妆看清了他的脸。  罗野定了定神,确定站在面前的这位女性不是某些传闻中劫男色的色魔后,而是今天新来的钢琴手后,长嘘了口气,说,小姐,你弹完钢琴还有吓人的嗜好么?!  我以为,我以为你是……  云妆含糊不清地解释着,脸上已经红了大半,幸好夜色漆黑,脸上的因为尴尬而升起的红霞并没让他察觉。  算了,算了,同是都市夜归人,就当小姐你童心为泯恶作剧吧,原谅你了。  什么恶作剧,谁让你一直跟着我的,我不吓你吓谁啊!云妆的声音低低的。  我回S大音乐学院,不走这条路你要我象ET那样坐着自行车在天上飞不成?!罗野冤枉地摊开双手。  云妆没话说了,罗野是同一学校,她是知道的。  罗野见她不答话,丢下一句:那我先走了,再见,有不良嗜好的女生。  云妆像做错事的小孩子,没有再应什么,只是默默地跟着罗野走。  那一夜回到宿舍,云妆发现,罗野在前面走的时候,那被月光拉长的身影让她很有安全感。  云妆敲了敲寝室的门,没有人回应,她们估摸都休息了吧,云妆再次敲了敲,试着叫曼清的名字,还是没有人来回答。  无奈,云妆只有使出最后一招。  姐妹们,热气腾腾的饺子夜宵如果再不吃我就吃完了哦!云妆小声地喊。  这一喊果然起了作作用,10秒后,好几个开门的声音,连隔壁寝室的也探出头来,纷纷是一副副饿鬼投胎的模样,瞪着狼一样的绿眼质问云妆饺子在哪?那一头头无以伦比在白天可以扼杀许多男生眼球的长发,在月光的照耀下,云妆想那个鬼的假发没有什么两样。  云妆走到床位,抬头看一下上铺,空的。  曼清还是没有回来,曼清常常不在宿舍睡,到快早上的时候才会一脸疲倦一身酒气地冲进宿舍洗脸刷牙,然后开始在课堂上睡觉。  大家纷纷猜测曼清不是单纯的学生那么简单,反正关于曼清的传言很多,说她被人包了,甚至有人说她那么晚出去是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但是,直觉告诉云妆,曼清其实不是那么坏的女生,反而觉得曼清比很多人来得坦率直白。  和曼清在一起谈话,总是免不了可以学到几句脏话,云妆觉得从自己的嘴里骂出那些脏话的时候,心理陡然释然了很多东西。  C、一个起舞的姿势——关键词:曼清  桌台上,第七瓶嘉士伯已经见底了。  曼清微笑着,尽管心里操了好几百次他的娘。对面的那个男人微笑着,胜利在他的脸上显山露水一览无余,他似乎完全看穿了她的色子,无论她是用欺骗或是实报的方法,手里的色子数仿佛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无论怎么猜,最后开的那一瞬间,脸色煞白的一定是曼清。  曼清已经连续输了15把了,正因为她那股不服输的性格,没有和其他吧女一样拍拍屁股落跑,留下一地银铃的媚笑。他很欣赏她,一直劝她休息一会再来吧,她不肯,执拗地拿起起瓶器,开了第八瓶的嘉士伯。  他抢过了酒,一个仰脖,一瓶见底。  曼清有点愤愤地说,干嘛替我喝,我又没醉。  够了。他说。我想唱首歌,我唱完我们再喝好么?  说完也不等曼清回应,一个跨步,上了酒吧里的小型舞台。他点的是陈弈迅《婚礼的祝福》,一首很悲情的曲子。  他的嗓音很有磁性,温暖得如同一床可以把冬天的寒冷阻隔在外面的棉被,深沉得如同大西洋深处最跌宕的海水。他的声音似乎是一颗瓜熟蒂落的木瓜,掉入了曼清平静如兰的湖面。  你要我举杯/我只能挥起我的崩溃/在场的都知道/你我曾那么好/如今整颗心都碎了/你还要我微笑。  那歌声,是一场蛊惑的魔咒。  曼清恍然在歌声里,那些音符如铁锹一样掘开已经尘封已久的心墓,一寸寸,如一个好奇的孩童,拉扯着魔术帽里那连绵不断的丝巾,好奇地想知道丝巾的最后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高考结束的那天,曼清的爸妈把红色的结婚证换成了绿色的离婚证。  曼清看着他们,站在自己的面前,摊开手,向小丑一样召唤着自己,曼清突然觉得他们很陌生,似乎原本这只是一场十八年的连续剧,现在高考了,戏演完了,生活这个导演宣布整出戏落幕,大家可以各自领回各自的薪水,回家过年去了,大家关系瞬间明朗起来,爸妈已经不是夫妻,或许从此之后,他们会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他们没有注意曼清的表情,还在为抚养权的问题喋喋不休。曼清突然冲到他们的面前,看着他们,然后冷冷地笑,笑得有点毛骨悚然。  不用吵了,你们两个,我谁也不跟。曼清拿过本来准备估分数的试卷,一把撕了,然后觉得不过瘾,又撕,撕成樱花花瓣一样的碎片,朝天一扬,试卷的碎片如白色的蝶,祭奠这场家庭的葬礼。  曼清是最早离开这个家的,在爸妈赶回那个曾经的家的时候,除了一些现金和女儿不见了后,一点消息也没有留下。  此刻的曼清,在去往S音乐学院的路上,高考的结果很明显,曼清知道等待那个空白与失望的结果是一种慢性的自杀,还不如给自己一个新的开始,从离开那个家开始。  此刻的曼清,18岁零8天,一个人,踏上了S城的土地。  S城有个音乐学院,只要交够两万,学校就会给你一条去罗马的路。  两个月赚够两万,对于18岁的曼清来说,这是个比一点功课都没做就走进考场更棘手的事情,因为,这次面对的人,是叫人生的侩子手。  刚来S城的那天,曼清一直走,寻找一个月可以赚到一万的工作。  曼清把行李放在一天10元的三流旅社,那是一个集聚了这个城市里最丑恶面孔的交集,那里有色迷迷的眼睛,有泼妇的叫骂,有偷窥的目光,有肮脏的棉被,一切丑恶就这样呈现在一个18岁少女的面前。  曼清于是哭了,先是一滴,从左眼流到右眼,然后滴到肮脏的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三天,曼清看见了吧女的招聘广告,上面写着月薪,她想或许学费就在这里吧。曼清离开了那个呆一刻就想吐的三流旅社,在走进那家酒吧的那一刹那。她想起了一个名字,罗野。  一个在高三时候给过曼清最多帮助的男生,他总是浅浅地笑,嘴角有一个笑涡。他总是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暗蓝色的牛仔裤,穿行在阳光里。衬衫很白,估计是天天洗的缘故。他总是红着脸,拿着注明疑难所在的笔记往曼清的桌子上一放,然后转身离开,不说一句话。  酒吧的灯光很暗,那攒动的人头,和妖精一样的女子,出现在曼清的面前,曼清觉得,这是一场幻觉。  曼清有了一群穿在V字领黑色连衣超短裙的姐妹,她们白天睡觉,黄昏五点上班,一直要糜荼到午夜三点多,有时候甚至更晚。  曼清站在舞池中,感觉自己就是一只黑色的蝶,在黑夜飞翔,带着耻辱的姿势。  曼清的笑容越发灿烂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更糜荼了。  曼清学会在成功地灌醉客人后和姐妹们拍手欢呼,学会了从容地甩开不怀好意的手,学会拿起喜力嘉士伯一饮而尽,学会在满嘴酒气的客人面前暧昧地笑。  而学到这些,曼清用了一周的时间。  伤口一旦糜荼,成长随之而来。  D、追寻到死的追寻——关键词:罗野  罗野躺在宿舍的床上,月光跨过窗棂覆盖在他的脸上。习惯了在这个时候进入梦乡,在繁忙了一天一夜之后。  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沉淀,如颜料在清水中的浸染。  该结束了吧,该在梦中等待曾经的她了吧!罗野这么想着,嘴角牵起一个不经意的微笑。  多久了,那个经久不变的梦。  那个穿着白色百褶裙的女孩,站在丁香花丛中悄然的落泪,执意地寻找那片代表幸福的五瓣丁香。她一直在寻找,荆棘刮伤了她的脚踝,血丝一点点地染红了裙角,风吹过来,那飞扬的裙角带着猩红的张狂。可是,她没有停下,泪水滴在她的脚踝上,估计很疼吧,他想。  他张开手,想帮她寻找,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一靠近,梦境就碎了。  她有个美丽的名字,曼清。  高考迫在眉睫的日子,在人人在高考的面前低头苟延残喘的时候,只有她昂着头,一脸凋零的悲伤。她总是沉默,看着一个角落静静地出神,老师在上面讲了很多,一直强调着这是高考题目,台下的同学虔诚得像西藏朝圣的藏民。但是笔就在她的手上,她动也不动,只是在书本上随意划着零落的弧线。  像一道道风吹过的伤疤,他想。  他想靠近她,给她一个拥抱,可是他没有,他害怕那个拥抱会如涟漪般激荡起更多的悲伤。他于是为她记录下所有的笔记,然后细心注明疑难点,放在她的桌上,然后红着脸跑开。  他能感觉到背后她的目光,带着疑惑,和一点点的温暖。  他希望这个温暖会如篝火一样升腾起来,然后照亮许多人,包括自己。可是,她还是没能赶上功课,他想为她做点什么,就算只能唤醒她一次微笑,也是值得他用一个世界那么大的精力去耗费的。  曼清,他小声地唤她的名字,站在她曾经呆坐的丁香丛中,那片学校小山后的那片丁香丛,是她最后呆过的地方,听说她参加完高考,离开了放弃婚姻的父母,一个人失踪了。  他拿着那束99朵用胶水粘成的五瓣丁香,站在风中,看着怅然若失的方向,从18岁开始哭泣。  一阵猛烈的风吹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一地花瓣,一场梦幻。  她说过,罗野,我想快乐起来,让生命如音符那样欢快起来。  罗野点点头,他说,会的,如果上天只给我一个快乐幸福的机会,我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机会献给你,我的丁香女孩。  曼清,他小声地唤她。她别过头去,一脸红霞。  他毅然放弃了高考的初衷,去了那个她曾经说过的最美丽的城市,S城,她曾经对他说过,罗野,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里,我一定会去S城,那里有美丽的庄园,有不算进步的小镇,有雨天就湿答答的石板路,有好客的葡萄园庄主,有可以忘记烦恼的地方,有所颇负盛名的音乐学院。  罗野的爸妈十分不理解儿子的做法,认为他只是耍耍孩子脾气,不给他寄钱,认为他只是离不开父母的雏鹰,有一天总要倦鸟归巢,认识到任性的愚昧与社会的残酷。  可是,罗野还是去了,用18岁的坚强撑起了自由与爱的一片天。  罗野不停地打工,最辛苦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早上5点起床去送报纸,8点回学校上课,中午给人做泊车的小弟,下午下课后到餐厅洗碗赚取生活费与学费,幸好S城的消费不是很高,罗野咬咬牙,还是坚持了下来。  攒够进S大音乐学院学费的时候,罗野在S城已经住了一年,走进S大的时候,他已经比同龄的学生低了一级。可是当他发现大她一届的曼清时,他认为,这一切是值得的。  有些人,注定是要相遇的。  他走过去,轻轻地唤她,曼清。  曼清抬起头,混沌的瞳孔陡然明亮了一下,随即消失了。她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开,似乎不从来都不认识罗野一样。  他开始等她,看着她消失在夜幕里,然后走进那家叫荷里活的酒吧里,许久不曾出来,他不愿意相信这一幕,狠狠地揉自己的眼睛,直到布满血丝,他不想想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穿白色百褶裙的女孩,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难道世界上会有如此相象的人,又叫着同样的名字。  他拿着一年多积攒的一些钱,在她呵欠连天地回学校睡觉的路上,小心翼翼地拿给她,他说,我不想你再做下去。曼清笑了,妩媚地笑,然后再次推开他,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话。  你的那些钱,还不够我的一条袖子钱。  他看着她渐渐消失,缥缈在人群中,心里潸然落下泪来。他只好默默地注视,更拼命地赚钱,他想化成曼清背后宽大的翅膀,为她挡风遮雨。  他给自己一个欺骗,然后夜夜入梦,温习曾经的那年。  E、爱我好不好——关键词:云妆  一个月了,云妆总是在弹琴的时候,悄悄地抬起头,看一眼忙碌着琐碎工作的罗野,然后低下头,羞涩成红霞一片。  古烈把工资发下来的时候,云妆做了个决定。  云妆决定把用来买贵宾票的钱分成两份,然后买两张稍差的二等票,邀请罗野去看。云妆红着脸问罗野,明天你有空吗?  罗野看了看她,然后说:呃,不好意思,我可能没空。  古烈走了过来,调侃地看着羞涩的云妆,然后调皮地问她:小姑娘,怎么啦!被拒绝啦,都怪你不选好邀请对象,我就不会拒绝你的邀请,来,我跟你去吧!咱们罗大帅哥今天晚上一定会去荷里活酒吧密西密西的。  罗野笑笑,也不答话,算是默认。  云妆疑惑了,罗野不像是那种把辛苦赚来的钱扔进花花世界的人,他是怎么了,如果是假的,那么他为什么不反驳呢?!  古烈还要再说什么,云妆一句再见说得斩钉截铁,离开了。  那夜,罗野去了荷里活,开门的小弟对他点点头,毕竟是两年多的熟客了。每个月的这个时候,罗野都会来荷里活,然后点名要曼清陪酒。  曼清起初不接他的单,直到他拿着钱在那闹,值班经理无奈只好陪笑着把曼清送到罗野的面前。酒吧的音乐很吵,可是在他们之间,除了沉默,还是沉默。曼清妩媚地笑,搭着他的肩膀说,来啊,客人,你来这里就是要寻开心的,我们划拳,来。  罗野说,我不会。但是,今晚,无论猜拳输赢,都是我喝。  曼清说,这怎么行,你是客人,你输了我喝。  罗野执拗地摇摇头,说我看着你不是开心的笑,心很疼你知道吗?  曼清掩过脸,在黑暗中落下一滴泪来。她不想他来,她知道他打工的辛苦,她不想他把那些辛苦钱扔进着糜荼的无底洞,她知道他对她好。  她不想他来,但是每个月的这个时候,她又盼望他来,很热烈地盼望。  他应该有个好女孩照顾才是,曼清想。自己的身体是配不上这个圣洁的灵魂的。  他开口了,曼清,晚上我们一起回去,好吗?  曼清突然起手甩了他一巴掌,你算什么,罗野,你给我滚,拿几个小钱在这给我充阔气,我一晚上的出场费是多少你知道吗?你快给我滚,我受够你了,三年了,你不腻我还腻了呢!  罗野没有生气,没有激动,五个手掌印赫然在脸上,他哭了,像个孩子一样地哭了。  这样的追寻,是不是永远没有结果。  酒吧里有歌手在唱:那坟前开满鲜花,是你最爱的歌谣啊!……  是那个网络歌手的那首《丁香花》,罗野似乎又回到那个曼清离开的午后,他站在风中,任丁香花瓣在空中飞舞,不知归处。  第二天,云妆还是去买了两张二等票,她想,就算罗野不去看,自己也不再孤单单地一个人去看,她推醒在打瞌睡的曼清。  曼清,晚上陪我去看王菲的演唱会吧!  曼清从迷糊中醒来,想了想,然后确定晚上不是自己的班,接着点头说,好啊!  这个时候,云妆的手机响了,云妆看了看来电显示,心嘭然狂跳180下。  名字是罗野,曼清也看见了,曼清的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  云妆深呼吸一口,接了电话。喂……  云妆,你说的晚上请我看王菲演唱会还算不算数啊?罗野在电话那头调侃地问。  云妆在这边连点了十几下头,说得极快。算数、算数、算数、算数、算数、算数……  挂了电话,云妆一副无辜外加重色轻友的表情。  女人与女人的对话,其实有时是场波澜不惊的战争。云妆刚要说什么,聪明的曼清说了,哦,云妆我想起我晚上还有个约会,我可能没有办法陪你去了。  云妆笑了笑,这个借口美丽得天衣无缝。  云妆自动缴械,对曼清说谢谢,他叫罗野,我们是在同一家餐厅打工的。他小我们一届。  曼清哦了一声,然后沉默,许久才发出一句:祝福你们。  云妆觉得这个白天是她这个人生中最为漫长的一天,有什么比带着好友的祝福去赴一场美丽而缤纷的约会来得更快乐的呢!  那夜,王菲站在台上顾影自怜般地歌唱,唱着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蝴蝶的眼影,淡蓝色的霓裳羽衣,海蓝色的长裙下,一双踏满孤独的脚印,细细地描述属于自己的孤单。那是王菲的魅力,天籁般的吟唱。  台下渐渐变成了大合唱,《红豆》是首温暖的歌,云妆感觉到一双手拥在她的肩膀上,是罗野的。  云妆开始热烈地鼓掌,带着泪光,是台上那个叫王菲的女子,带给她一场天长地久的奇迹。  演唱会结束后,人潮汹涌,罗野总是拥着她,才没有把他们俩挤散。走在商业街上,人群喧闹,车流股肱交错,可是云妆只听见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那一夜,是云妆心里一场王子与公主的美丽童话。  F、依然爱你如初——关键词:罗野  远远地,云妆就亲密地叫了声罗野,大家见怪不怪,在这情侣比不是情侣还多的大学,为自己的恋人买饭占食堂位置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罗野慢慢地走进云妆,可是他感觉每走一步,像迈着铅块一样的腿,他感到呼吸困难,人群似乎吸走了所有的氧气。  因为,云妆的旁边,坐着曼清。  罗野想,应该是巧合吧!走了过去,云妆亲切地唤他,你傻楞着做啥子咯?坐下来啦,我好不容易占到的位置耶!  罗野一个坐下的动作,持续了三十秒。  云妆说,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上铺,我的好姐妹,曼清。曼清,这是我的男朋友,罗野。  罗野与曼清的眼神匆匆地交汇了一下,然后迅速地离开了,彼此轻轻的说了声你好,腼腆得如未过门的小媳妇。  云妆只当他们俩是害羞陌生,也不多说什么。  那场食堂的饭,三个人,尴尬的,不止是徘徊在他们三人身边的空气。  离开的时候,罗野偷偷地回过头去,眼神看了一下吗曼清,曼清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许告诉云妆他们之间的故事。  罗野看着曼清坚定的眼神,一声叹息,很长很长,命运,永远是个陀螺,罗野想,我是离不开的,尽管我的怀里已经有了别人。  回到宿舍,云妆就急切地问曼清,你们怎么啦,怎么都怪怪的,怎样?我的男朋友很帅吧。  曼清似笑非笑地点了点云妆的额头,讪笑地说瞧你个春样。是啦,很帅,很帅,帅得我都想第三者插足了。  云妆一脸忧郁的担心,小心地问:会吗?曼清。  曼清笑了,妩媚地笑,留下一句:傻瓜,你们才是最登对的,我啊,配不上幸福的!  云妆似懂非懂的,也不去计较这句话背后的话。  此刻的云妆,幸福是唯一的表情。渴望那个怀抱,在商业街的每一个砖片上,留着他的体温,他的怀抱,温暖得如同一个太阳。  G、越堕落越快乐——关键词:曼清  每个月15日,那个叫罗野的男孩,再也不会走进荷里活的大门了。  曼清突然很渴望罗野的拥抱,一个就好,就算转瞬就破碎。可是,罗野现在在哪里呢?曼清想。或许,如果要他更加幸福,就该放他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吧,是么?曼清哭了,然后双手合十,祈祷罗野和云妆的爱情可以走到天长地久。曼清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她的身体已经献给了生活的魔鬼,魔鬼在上面留下了太多蹂躏的痕迹,一掀开,触目惊心。罗野是很好的男孩子,他不能把无知的未来葬送在一个被玷污的天使上。  恍惚间,一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问: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她抬起头,一张让她狂喝七瓶嘉士伯的男人的脸,她已经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底细,知道他是这个城市炙手可热的王老五。  古烈。  她回答他:烦着呢,别吵我。  古烈掏出一根烟,递给她,抽一根吧,可以马上忘记烦恼的。  妈的,老娘又不是没有,我操,需要你的烟吗?我说过了,今天我不接单,别吵我,你一边凉快去,不满就去妈妈桑那边告我。  古烈也不恼,继续说:这根不同,这支烟,是我施过魔法的。你是不是不敢抽,那我不勉强你了。  曼清一把夺过,点燃,烟雾如济南趵突泉的云蒸雾绕,在空气中,旖旎成忘忧的形状,曼清走入爱丽丝的迷雾森林般忘记了来时的路。那是一场和自己的战争,对手是自己,对手是幸福。  从迷途中醒来的时候,古烈坐在对面,带着洞穿一切的笑意。曼清其实很害怕那种微笑,如同他的眼睛可以看透她穿的衣服,她在他面前似乎赤裸裸一样,这种感觉让她感觉很不自在。  古烈走后,曼清回忆起刚才的那种感觉,竟然眷恋起来。  姐妹们后来告诉她,以后千万别碰那东西,那烟虽然看起来是烟,但是里面却是搀了冰毒的。姐妹们告诫她,你再碰那东西,你的人生就完了。  完了就完了,曼清喃喃地说。  之后的日子,曼清总是向古烈讨那种烟,古烈也总是有求必应,只要曼清索要,立马就拿出一包给她。  曼清接过,感觉那包烟是一场经久不变的幸福梦境。曼清在那场梦中看见了自己偎依在父母膝下撒娇的样子,看见了五瓣的丁香花在空中纷纷扬扬的样子,看见了罗野展开了怀抱等待她靠近的样子。  她听见罗野在她耳边轻轻地唤她:曼清。  她走了进去,梦还在继续,只要那包烟还没完,只要还可以见到古烈。  H、风起云涌人生万变——关键词:古烈  下午五点半,当云妆和罗野一起走进百里弦歌的时候,却发现大门紧闭,警察的车把百里弦歌围了个水泻不通。走进一问,就碰见警察出来问:你们知道古烈去哪里了吗?  云妆和罗野摇了摇头,拨了古烈的手机。  对方穿来已经关机的提示音。  警察说,如果古烈有联系你们,请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后来听一些传说,云妆和罗野才知道古烈贩毒,百里弦歌其实只是洗黑钱的地方,一个冠冕堂皇的幌子。  云妆回到宿舍,跟曼清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曼清惊呆了。她拨古烈的手机,还是关机。她看了看包包里那包烟,还剩下两根了,怎么办?  找不到古烈,就找不到烟。  之后的曼清精神变得很差,时常发着低烧,嗜睡。云妆总是推搡着曼清去看看医生,曼清总是说小病小病一会就好了。或者,每当很严重的时候,曼清总是拿着提款卡出去一会,回来的时候,精神好得跟吃兴奋剂似的。  曼清总是觉得很奇怪,一个像大病要死的人,怎么可能在一会后就痊愈了呢,她纳闷地问,曼清总是借口别的事情支开话题。  古烈被抓了,那个昔日风光无限的钻石王老五,成了个锒铛入狱的毒品大王,当这一切划成等号后,百里弦歌涉嫌贩毒交易被查封了,云妆和罗野双双失业了,不过还好云妆只是为了王菲的演唱会,并不是很在意。  云妆跟曼清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曼清的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微笑。  I、凋零在风中的丁香花——关键词:曼清  知道自己得了艾滋病,是在古烈入狱半年后,这半年,毒品摧残了曼清的身体,她的眼睛深深地陷了下去,黑色的眼圈明显得恐怖,曼清没有再穿过短袖,因为那些扎在手臂上的针孔让人触目惊心。  曼清的毒瘾已经上升到需要用注射才能缓和的地步了,在那些同是群瘾君子蜷缩着的小房间里,他们同用一根针头,然后各自在各自的梦境中,不愿醒来。  是那个该死的针头,艾滋如一场铺天盖地的海啸,淹没了曼清生存的希望。曼清知道自己呈现阳性反应后,她决定写一个句号。  一个关于生命终止的问号。  第二天清晨,有人在学校的杨树上看见了上吊的曼清,她双眼深陷,死状恐怖,穿着一袭白色的百褶裙,凛冽在寒风中。  云妆听到这个噩耗赶到的时候,人群里里外外围了三层,议论声,害怕得发抖的声音,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一场死亡的哀歌。  云妆奋力冲开人群,在最中间的地方,她看见了他。罗野,他紧紧地抱着曼清的尸体,大声的号哭着。罗野已经哭不出声音了,所以伴随着他的是一声又一声的号叫,凄厉而伤绝。  有人想靠近,再看清楚一点,罗野一步也不让他们靠近。他的脸紧紧地挨着曼清,眼泪流过曼清冰冷的尸体,带着晶莹的温度。  云妆呆了,这一幕让她怎么也不能接受。  曼清的死,罗野的失常,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警察和老师都赶过来了,他们想要靠近,可是越靠近,罗野的动作就越激烈,甚至抱起云妆往学校的教学楼顶跑。  云妆在后面一直喊,罗野,罗野,你是怎么了?眼泪不可抑制地掉,可是罗野还是一直跑,那眼神里,除了红色的血丝,一点也没有云妆的影子。  云妆害怕极了,跟着罗野一直跑。  当罗野抱着曼清的尸体站在教学楼的楼顶时,人群开始沸腾了,人人纷纷抬头望着那个在阳光照耀中若隐若现的男子。  他抱着一具尸体,空气中有他号哭的声音。  警察和老师,同学都慌了,有的人遮起了眼睛,不敢去看这一幕。云妆跟着罗野跑到了楼顶,她拼尽全力地喊,喊得日月无光。  罗野,罗野,你是怎么了,你快回来啊!!!!  然后,她看见他站到了楼顶的边缘,一个纵身飞翔的姿势。  他抱着曼清的尸体跳了下去,这是第八层,云妆疯了似地跑了过去,要不是人们拉着,她估计也要跟着跳下去。  她在俯视的那一刹那,看见了丁香花在风中凋零的声音。  她看见了一楼的地板上,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个是她的男友,一个是她最好的姐妹。  她的耳边似乎又听见了罗野常常唱的那首歌《丁香花》,那坟前,开满鲜花,是你最爱的歌谣啊!……  那一刻,她确定自己泪流满面。  J、痛苦的挖掘温暖的坟墓——关键词:沉寂  云妆在罗野的日记本中找到了那个百褶裙女孩的故事,找到了那些没有送出的五瓣丁香,找到了一场幻觉一样的回忆。  终于,要毕业了。  在大家把学士帽往空中抛的时候,云妆总是在想,那纷纷扬扬的丁香花瓣会不会忽悠地从半空中盛开,然后以最骄傲的姿势掉落下来。  在那些花瓣飞翔的轨迹中,也有两个人,如此这样地飞翔过。  天使的告白,白色的悲哀,白色的白褶裙。  再也哭不出来,时间在活埋,从洁白到苍白,从苍白到尘埃。  云妆终于进了一家外企,日子过得繁忙而物质。偶尔,她会走到那间已经易主的百里弦歌去,喝点咖啡,回忆以前在那里弹着钢琴看罗野的日子。  一发呆,就是一夜。  然后慢慢地走回去,和自己的影子,曾经的拥抱,像是幻觉。  电话响了,同事在那头欢快地说,云妆,我们去KTV唱歌吧,她点头说好。她进了辆的士,到KTV的时候,她推开门,里面传来一首熟悉的歌。  那坟前,开满鲜花,是你最爱的歌谣啊!……  云妆不说一言,迅速抽离,在同事没有看见那颗晶莹的泪光以前,逃离。  远远地。  恍惚中,有人轻轻地唤她,云妆。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白色白褶裙的女孩和一个淡淡微笑的男孩。他们牵着手,脸上的表情似乎很幸福。  是的,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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