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拨动琴弦的一刹那,也拨动了我的心弦。 ——这是我生平收到的最简短也最让我心动的情书,如果说,这也算是情书的话。 (一) “你拨动琴弦的一刹那,也拨动了我的心弦。”这句话装在一个没有地址的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署名若霖,我想她一定跟她的名字一样清纯美丽。 是的,我不认识她。 这封信在公司的第五届‘秋之韵’文化周的狂欢晚会后的第三天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 我是晚会上的节目主持人之一,我喜欢站在台上俯视台下的人山人海,喜欢观众如雷的掌声和欢呼声,舞台下所有的一切都会让我心潮汹涌澎湃。也许,这多少弥补了我没有上音乐学院的遗憾。当年的放弃,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今天我看着弟弟妹妹一个个考上自己喜欢的学校,那感觉,真的难以形容。 他们再也不会有遗憾!——早在十二年前,我撕毁那张录取通知书时就起誓。 现在我已经做到了。 原以为从此起可以过过风平浪静的日子,可是我的生活,注定与平静无缘。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别人打听‘若霖’是谁?哪个部门的?做什么的?然而所有人都告诉我不知道。 我拿起那把深蓝色的吉他,弹起那首我最喜爱的歌曲《如果你是爱上我的沧桑》,那天的晚会上我自弹自唱的就是这首歌曲。 “没有什么好商量/我就是这个模样/那种男人的忧伤/超出你的想像/那种痛对最好的朋友都不会讲/它会活的很健忘/笑得很狂……” 我喜欢迪克牛仔也是缘于这首歌。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倾诉。 可是好像没有人会懂。他们只知道我是一个从最底层爬上来的、本公司唯一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高级主管,他们一听到我的名字,只会跟‘神话’产生联想,因为这是个占有3%的博士生和15%的本科生的集团公司。 若霖——我再一次想起这个美丽的名字。 也许,她读懂我忧伤的旋律底下蕴藏的哀愁? 我开始期待她的第二封信。 也许上帝听到了我的祈祷,一个星期后,我的办公桌上,在一叠叠的文件底下,压着一个草绿色的信封,信封上有我的名字。 若霖。又是这个神秘的女孩。 “他们说天使总是穿着白色的羽衣在尘世间自由地飞翔,它手里的魔棒,能够让许多许多有心的人梦想成真,是真的吗?如果是,我要怎么样才能找到天使? …… 如果你也有着无法圆的梦,我会替你许下一个…… 和你一样,我也被上帝关在了门外,可是我已经决定要努力,我要从上帝房顶上的烟囱爬进去。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帮你开门让你进来,好吗? ……” 我反反复复地看着信纸上娟秀的字,不,不应该把她的字用娟秀来形容,应该用‘飞扬’——没错,就是那个‘神采飞扬’的‘飞扬’!我似乎看到她咧着嘴正冲着我调皮地笑笑,一种偷窥别人的心情的得意的笑。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索然无味,我一天一天在盼望收到若霖的信,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信封上没有地址,这信怎么来?这样说来,答案只有一个——这里有‘内线’。 于是我又变得异常神经起来,我开始注意我身边的每一个人,谁接近了我?谁又在背后偷偷地看我?我把目标锁在我的部门——生产部。可是结果令我很失望,整个生产部都风平浪静,似乎没发生过什么。职员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我怀疑我的目标范围是不是太窄? 我在搜索着一切能够随意进入我办公室的人的名单,寥寥无几:我的助手小林,以及三个文员,清一色的女性同志。我竟然不会想到若霖也许就在他们其中? 若霖,请你现身!――我祈求上帝能够再一次听见。 (二) 这天我在办公室里,眼睛一直跳个不停,总感觉应该有什么事情发生。 “请进!”我听到了敲门声,现在是下班时间,有谁会因为工作上事来敲开我办公室的门?所以我希望这个人跟若霖有关。 小林推开门,手上还拿着一个文件夹,她很利落把文件夹一放,说: “这是我为明天的会议准备的资料,请过目!” 我把文件一推,笑笑说,“你办事我还不放心么?都下班了还不走?” “没什么,只是刚刚好看见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顺便把资料先送过来。没什么事的话,我得下班了。”她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可是,她在门口却停下了脚步。 “还有什么事吗?”我问。 “我可以坐下吗?”她还是微微一笑。 我喜欢她这种不亢不卑的样子,我对他点了点头。 “八小时以外,我不是你的上司,请林小姐随意!”我端起桌面上已经凉了的咖啡,“要不要来杯咖啡?” “不用了,谢谢!”她看了看我的办公桌,好像在找寻什么。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浅绿色的信封—— “你想说它?” “我知道你一定会猜到是我。没错,信是我放进来了,但是,我不是若霖。” “接着呢?” “我只是一只尽职的‘信鸽’。若霖是我的女儿……。” “哦?早就听说你有一个很漂亮很又很聪明的女儿了,只是一直没见过。”我笑笑。 “其实我……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她看了我一下,低下头把弄她手指上的戒指,旋转、旋转、再旋转。似乎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因为当了小林近六年的上司,我对她多少有一些了解。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你不是说在工作以外,要当我是朋友的吗?”我试图以微笑打消她心中的顾虑。 “嗯,实际上,若霖是我姐姐的非婚生子,她是我姐姐用生命换来的孩子,因为难产。可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一直以为我是她的亲生母亲。我的婚变,也是出于我对她的保护和爱,我前夫一家人极力反对她的到来,因为有她,我就没有想要生一个我自己的孩子……最后在丈夫和若霖之间,我选择了若霖。本来我打算在她考上舞蹈学校后就告诉她一切,可是一场车祸使她再也不能站在舞台上……就像一场恶梦。我不忍心……也没有勇气再告诉她真相,我现在只希望她能够赶快从梦中清醒,我哪怕隐瞒她一辈子都没有关系,她始终都是我的女儿,这种感情与血缘无关。”小林断断续续说完这段话,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哀愁。 我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事情应该就发生在去年的八月份,那时候小林请了一个月的假,也就在半年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了。 “若霖是一个很懂事的女孩,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心痛。我们一直以来都像朋友一样相处,说真的,我能有今天都有她一半的功劳,当然还得感谢你!” 她看了看我,笑了笑,继续说, “她从小就是个爱笑的女孩,而且不像一般小孩动不动就哭,那时我还怀疑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带她看过不少医生,都证明她是正常的。可是她就是很少哭,长大了更是,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记得我刚刚离婚时,她只问我一句,‘是不是爸爸不要我了?’我说不是,我告诉她爸爸有更重要的事不能再跟我们在一起生活,她也就信了,还歪着脑袋说‘我有妈妈就够了’。看不出她有一点的不开心,那时她还不到三岁,也许她根本就还不懂什么是亲情。” 小林停顿了一下,拿起水杯一口气喝完了,我只得重新再为她倒一杯。 “去年九月份,她考上了湖南的一所舞蹈学校,接到录取通知书的一刹那,她抱着我又是亲又是叫又是笑,这更加坚定了我要跟她一起好好把日子过下去的决心。 她从小就是喜欢舞蹈,读书的时候一直都是班上的文娱委员,而且还多次代表学校去参加各种比赛,都拿一、二等奖。她从来就不会向人炫耀她的奖状奖杯之类的。直到那场车祸使她从此与舞台‘绝缘’――她抱着那些奖杯哭了整整一天一夜。 作为母亲,我心疼她,所以请了一个月的假期陪她,那段时间我甚至产生了辞职的念头,我把我的想法跟她讲了,她反而说,‘妈妈,若霖没事,放心,我只不过不能走路,我还可以写文章、打电脑、听音乐、看电影、跟朋友聊天,这样也好啊!说不定我还是未来的大作家呢!’之后,她渐渐地有了笑声,经常跟我讲网上的那些有趣的人和事,也经常把自己的发表的文章读给我听。虽然这样,我还是不放心,像所有的父母担心自己的子女一样,我卑鄙了一回,偷看了她的日记。” 说到这里,小林把头转向一边,我看见一滴不小心被碰落的泪湿了她的衣襟。 …… 原来这个女人的精明能干背后竟然有如此令人心酸的故事。我开始责怪自己平时太少去关心下属了。我只知道他们工作的态度,能干或是投机或是懒惰,然而我却看不到任何的哪怕一丁点的他们的内心世界。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满脑子里都是小林的说过话,一个向往舞台的漂亮女孩,在得知自己再也无力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她将怎样坦然面对命运给予的不公? 突然想起不知谁说过这样的一句话:看自己的不幸,你渴望别人拥有的幸运,看别人的不幸,你就会重新去体会自己的幸运。 我当初也放弃,跟若霖一样,都是不得不放弃的一种不得已的选择。然而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痛。我痛,是壁虎断尾的痛;若霖的痛,却有如空中翱翔的雄鹰不幸遭受猎人穿心的一箭。 我好像看见一个如花少女绝望的笑,那笑足以冻结夏日的阳光。 今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回古老的森林里,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坐在轮椅上的女孩,用那种哀怨的眼神看着我,我像变戏法一样递给她一把深蓝色民谣吉它,她露出天使一般的笑容,轻轻地拨动着琴弦,引来森林里无数的小精灵,所有的生命都在那一瞬间止住了呼吸,生怕一不小心,惊扰了弹琴的天使。 第二天,我起个大早,因为我要去告诉小林,我愿意当若霖的吉它教师,无任何条件地。 “真的?太感谢你了!我这个周末就去广州接她来深圳。谢谢你!”小林掩饰不住她的激动。 “好!以后我一下班或是周末就去你家蹭饭吃。”我笑笑。 “万分荣幸!” …… (三) 这个周末我没有睡懒觉。 因为若霖。 穿上前天特意买的大T恤,企图使自己看起来少一点沧桑,多一点活力。毕竟我要见的是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女孩而不是我外婆。 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洗刷完毕,然后就抱着我那把深蓝色的旧吉它,在阳台上开始‘备课’,先来一曲《四季歌》吧!日本的名曲,相信喜欢舞蹈的若霖一定也不会陌生。 突然一声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思路,现在还是早上八点钟,不用说,会在这么早来打扰我的,一定是我那个在广州读卫校的妹妹。 “喂?” “哥!我下个星期放四天假,我要去你那里玩,然后星期一回校考试。”这家伙,一有假期就往我这边跑。 我怀疑是我彻底地宠坏了她。 “如果你认为你来我这里可以帮助你考个好成绩的话,随便你爱来不来,反正挡也挡不住。”我回话。 “放心好了,我只考一科,而且像你小妹我这么聪明的,闭一只眼睛考都No problem!”电话那头传来她得意的笑。 “我对你不放心?我是对你未来的病人不放心啊!”我这个小妹,永远一副没长大的样子,好吃好玩还会跟男生打架,这样的女孩,真担心她沾污了‘白衣天使’的称号。 “哥,别老说我。我这叫有‘个性’!” “你的‘个性’也未免太强了点?小心你以后嫁不出去啊!”这句话我说了几年了,都没改词。 “哼!算命的说我有‘旺夫命’!还不知道到时谁会这么幸运娶到我呢!”这句话她也说了几年了,每一次都是一样的口气,一样的自信。 她从来就不相信算命的。 “好啦,还是乖乖地读你的‘圣贤书’去吧!别在这里喷口水了。” “遵命!我这就去吃早餐,吃完了去图书馆泡上一天。”我这个小妹,如果跟男生打架是她的一大特点的话,那么,泡图书馆已经成为她的第二特点。她甚至能收服图书馆的管理员,为她提供免费的午餐。 “去吧去吧!记住以后不要一大早地打电话来吵我,好不容易等到周末,你让不让我休息啊?” “遵命--才怪!拜拜--拜!” 电话被她迅速挂断,否则我一定会让她好看。 今天的心情特别的好,也许是因为早晨的空气。 虽然现在是上午时分,吃过早餐后,我还是认认真真的洗过澡之后再出去,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大T恤。穿上波鞋,背上我那把深蓝色的旧吉它,临出门前仔细看了看穿衣镜中的自己,不错,年轻了最起码有十岁,现在我就当自己二十二岁吧!我对自己吹了一声很响很响的口哨。 现在是北京时间2003年9月20日上午10点30分。我们约好星期六上午的十一点钟正式‘拜师’。 走在通往小林宿舍的路上,公司是个走‘资本路线’的,所以连宿舍都分三五等级,她是特聘职员,所以住在另一个区,美其名曰‘特聘小区’,虽然也是一人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但比起我那个人烟稀少的‘小高层’来,环境还是要差一点的。只是两栋楼相隔不远,步行大约只要十分钟,这一点倒是很好。 电梯在六楼停了下来。 “T609#”――小林的房号。 走廊的尽头,门开着。 看不到人影,我按了按门铃。 小林笑着出来迎接我,第一句话却是: “还真没习惯你这身打扮,好像这样显得我更老了。” 显然我的大T恤起了不同凡响的作用。 “整个公司上下都叫你小林而叫我老郑,这又代表了什么?”我笑言。其实小林比我还大三岁,基于女性对年龄的忌讳,我当然不可能叫她‘老林’,而是跟着大家叫她‘小林’,何况她小小的个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 “不说这个,到里面来坐,我倒杯水给你。”小林一边说一边接过我手中的吉它。我环视了一圈,没有捕捉我想想象中的影子。 “若霖呢?”我问。 “在房间里,你等一下,我去叫她。” “哦。”我应声。 我看到小林轻轻敲了两下门后就直接推开那个房间里虚掩着的门。 我眼睛直盯着那个方向,想证明若霖是不是就是我梦里梦到的一样。可惜我只记住了她的白裙子和哀怨的眼神。 这不可能!我真的看到了白裙子。在她还没出来之前,我就看到了懒懒地躺在轮椅上的白裙子,遮住了她的腿――直到脚祼的位子。 这世界真的太神奇了。 我看着她慢慢地向我走来,不,是小林推着她慢慢的‘飘’过来的。她的头发很美,很黑很细很直很顺,就连‘好迪’洗发水中的广告模特也比不上,因为那是一种没有半点‘人工味道’的飞扬,对了,我竟然两次都用飞扬来形容她。她的字,飞扬;她的头发,也还是飞扬。 她一直微笑着到我面前,这跟我的梦境相差十万八千里。 “您好!我是若霖。”呵呵,她还来了个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郑锋。”我学着她的语气,也来了个翻版的自我介绍。 “郑锋?一阵风的‘阵风’吗?”她问我。 “若霖,不许没礼貌,叫郑叔叔!从今天起,郑叔叔就是你的吉它老师。”小林很严肃地说道。 “妈妈,你别开玩笑了!郑叔叔?那别人不是要叫我阿姨了?”若霖开心地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很好看,当然,我并不是说她不笑的样子不好看,她本来就是一个美人胚子,鹅蛋脸,樱桃嘴,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小林说的不错,她的确是个很漂亮也很可爱的女孩。 “若霖……”小林竟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她。 “没关系的,那么从现在起,大家都直呼其名吧!我不介意。林若霖同志,可有异议?”我不认为一个十六的女孩叫我‘阵风’会有什么不妥之处。 “我……妈妈……”若霖看起来有点在意妈妈的意见。 我笑着对小林点了点头,她会意地笑了。 “这是你跟郑叔叔的之间的事,你们自己决定吧!” “太好了!妈妈,我真的好爱好爱你!”我想要是若霖能走路就好了,哪怕只要她能够站起来,她此时也一定很想抱着她妈妈吧!我似乎看到了她领到录取通知书时抱着她妈妈又是亲又是笑又是跳的可爱模样。 “别肉麻了,这孩子!”话虽这样说,但我分明看到了小林脸上洋溢着幸福。 “妈妈,请!”若霖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呵呵,这么快就要赶我走?看来妈妈的位置很快就会被别人抢走。”她说到‘别人’一词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妈妈在吃你的醋哦!”若霖用一只手挡住嘴巴,一副似乎怕被别人听见却又用足以让50米之内都能听其详的搞笑的样子朝我这边眨了眨眼,睫毛一闪一闪的,刹是好看。 “你们聊一会儿,我先去准备午餐。对了,若霖,你不是说有礼物要送给郑叔叔的吗?” “妈妈,错了,是‘阵风’,一阵风的‘阵风’!”若霖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好好好,阵风就阵风吧!”小林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下。 “阵风,你可以推我进房间吗?我要给你我的礼物。”若霖看了一下她妈妈,又看了看我。 “你陪她去拿吧!”小林这句话是在征求我的同意。 于是我推着若霖走向那个她出来时的房间。 房间的布置是简单而又清新的。一进门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一大一小的并立着的衣柜,衣柜上分别贴着一个‘妈妈’一个‘女儿’,很卡通的,看起来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的绘画。一张大大的双人床,一张梳妆台,还有落地窗前一张写字台和一台电脑。 “那,就在窗户那边。”我推着若霖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只见她拿起个类似筷子的东西,不同的是,上面贴满了星星点点,好像在哪里见过。 “就是它,我要送给你。天使手上拿的魔棒――怎么样?我自己做的,像不像真的?”她一脸的天真。 “像,真像!”天知道真的魔棒是什么样子的。但我只能这样回答了不是么? 我看到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不过,后补。”我有此打算。 “先谢谢了!开始上课了吧?郑老师?”她调皮地说。 “哦,对!”什么?她又擅自叫我‘郑老师’?我还是希望她叫我‘阵风’。 “若霖同学,现在翻开课本,第一课,吉他的历史和种类。” “哦?课本?我没有啊!”她一脸茫然。 “我也没有!”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跟我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就算我们都没有课本,但我还是一个称职的老师,她也是一个积极的学生,因为她准备好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认真地记下了我所讲的课。就连一些在我看来的不太重要的东西都被她记了下来。 午餐时间到。其实当小林递出第一道菜的时候,我们已经‘基本’处于‘无心上课’的状态。若霖告诉我:“我妈妈做的菜可好吃了,在广州时,我想着妈妈做的炖排骨就吃不下岑姨做的饭菜,虽然他们都说岑姨做的饭菜很香。” “那我可得担心我的身体了,教你吉它的这段时间,我可是会经常跟你们一起吃饭。到时我岂不是要‘横向发展’了?” “放心,你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会提醒你的。”她对我做了做鬼脸。 这是我这辈子吃得最多的一餐午餐。 我很奇怪我们三个人相处得会这么融洽,在这里,有一种‘家’的感觉。 我拿出吉它袋里的那张CD,都是吉它弹奏的曲子。 午休的时间全靠它了,谁让我吃得太饱,不休息一下是不行的。我懒懒地躺在沙发上,看着小林忙里忙外,对于做家务,我可以说是低能。 若霖自己推动轮椅向橱房走去,我想她可能是想帮帮她妈妈。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若霖端着一盘水果沙拉,小林推着她来到我面前。 “吃点水果,我昨天刚买的沙拉酱,味道不错的哦。”若霖冲着我笑笑。 “本来冰冻一下会更好,可是若霖等不及了,先试一下吧!”小林说。 “谢谢!”我还是很绅士的。 下午我给教若霖吉它的基本弹奏的手法及握琴的姿势,还有,原以为我准备一曲《四季歌》已经足够应付这个‘初学者’――可是最后我发现我竟然不知不觉地中了若霖的圈套,名义上她是想听我弹奏,实际上那些曲谱她听过一遍基本上就能记住了,毕竟,她的专长是舞蹈,对音乐的感悟比平常人要多一些,深一些。很奇怪,每次当我想到舞蹈这一个词的时候,心里竟然隐隐作痛。 要是她能重新站起来,要是她能够回到舞台,该多好?! 今晚我做了个很美的梦,梦中的若霖再也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而是一张清晰的脸,微笑着坐在轮椅上,她把吉它抱在胸前,并没有弹奏任何的曲子,可是我却听到了很悠扬的琴声,一个花瓣飘落在她的头上,随着她的头发飞扬…… (四) 星期一,每周一次的‘例会’结束后,我拦住小林问起若霖的事。 “若霖她昨天没有生气吧?”本来约好我们星期天要上课的,因为我临时有事就取消了。 “不会,这孩子,昨天她自己开开心心地练了一天的吉它,手指又红又肿的。”小林回答。 “最初学琴都是这个样子,你看我的手指还长茧了呢?!”我笑着伸出手给他看。 “可是她……,连吃饭都匆匆忙忙的!”她摇了一下头。 “是吗?那岂不跟我当年一样?哈哈,我看来是找到对手了。” “嗯,还有一点最重要的,前天的日记写得都是吉它和你。” “我?”我莫名其妙。 “是啊!我还是不能对她完全放心,所以依然偷偷看了她的日记,我是一个母亲,以后我会告诉她这些,哪怕她会因此而恨我。要怪就怪她太相信我好了,她的日记本从来就没有上锁。” “呵呵!!” …… 五点十五分,小林拿着一袋文件来我办公室,只是一份新的订单。我知道重要的不是这个。 “郑生,嗯……若霖……我……” 突然感觉有点好笑,我实在不习惯她吞吞吐吐的样子。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只是太习惯了你平日里的‘雷厉风行’!” “是吗?这么说我可是一点都不可爱了?” “至少这一刻除外。” “呵呵,想不到我的世界里还会有‘可爱’这一词。我以为那是属于二十年前的。” “林小姐,请问,主题是……” “郑先生,今天的主题是……” 哈哈哈……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下班后,去我家吃饭?若霖在等着呢!” “好啊!有免费的晚餐当然不放过。” “那就这样,一起走?” “当然,难道还要我偷偷地跟着不成?” 哈哈…… 当我们都赶到‘家’的时候,若霖已经等在门口了。 “阵风,你要为你昨天的失约负责哦!”好家伙,一见面就将我一军。 “若霖!” 我看到小林用眼瞪了若霖一下,但是若霖却不以为然。 “没事。好,若霖,你自己说吧,我甘愿受罚。” “嗯,今天的晚饭……我们不在家里吃。” “若霖!” 这回小林的眼神应该说有点‘恐怖’的,因为若霖把求助的眼光投向了我。 “OK!那我们就去吃麦当劳?”我猜想小女孩都是喜欢麦当劳的。 “不!我抗议!我才不要去麦当劳,那地方我五年前就不去了。” “哦?” “我是大人了嘛,要是陪比我小的,我勉强会去,可是,你们都比我还大,当然不能去麦当劳,那样实在太委屈你们了嘛!” “那你想去哪里?” “去上岛咖啡打牛排大战去!”若霖看了我一眼,又马上满怀期待地把目光投向她妈妈。 “有问题吗?”我问小林。 “没有,我们准备动身吧!” “妈妈万岁,我好爱好爱你!!!” “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小林边说边往她房间里面走,“若霖,给郑叔叔倒杯水,我去洗一下脸。” “妈妈,错了,是阵风。” …… 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会,‘一家三口’坐在咖啡厅里,就着优美的旋律,伴着些许叮咛和些许会心的笑容共进晚餐,烛光摇曳,不再只属于情侣,也属于我们‘一家’。 如果从外面看进来,没有谁会说我们是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三个人。绝对不会! “一共二百六十九元,谢谢!”服务员很‘职业’的口吻。 我给了三百元,服务员说了句‘请稍等’后,转身离去。 “让你破费了,不好意思。”小林说。 “是啊,不好意思,没有便宜你哦!”若霖叉起水果盘中最后一片苹果,冲我挤了挤眼,跟着说。 “我可是感觉不到你的‘不好意思’哦!”我也冲着若霖挤了挤眼。 晚风,很亲切,特别是在这样的晚上。 我们的‘牛排大战’从预备到结束,一共用了两个小时零四十四秒,此时我们正在往回走。 路上遇到路人‘甲’——是同事。 “一起散步?难得哦!”笑笑就走开了。 路人‘乙’还是——同事。 “嘿?这么巧?”笑笑也走了。 …… 回到她们的家,已经是北京时间20点30分。 若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拿起‘躺’在沙发上的我的吉它。 抱在怀里,弹起了《四季歌》。 “不错,节拍掌握得很好——只是左手按弦按得不够用力,音变得很‘散’。”我纠正。 “阵风——哦,不,是阵老师。现在我才刚刚开始呢,你不要要求太高嘛!”若霖把手掩着眼睛,很伤心地作落泪的姿势。 “自古以来,严师出高徒!”我很正经地。(也是假装) “学生谨遵师命!” 很奇怪的感觉,我总是觉得我们前辈子应该就是一家人。 我几乎忘记了这个小女孩曾经给我写过‘情书’,现在我的眼里,她就像我的女儿。 我几乎忘记尘世间的苦恼,因为若霖手中的魔术棒洒下了所有的快乐。 我是快乐的,可是若霖的快乐是真的吗? (五) 星期四,晴。 感觉这一个星期过得很快,转眼又要到周末了。 我说若霖是个天才,天生学吉它的料。 我第一次看到若霖不太好意思地低下头的时候,就是在我跟她说了以上的话之后。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她反而谦虚了。 我的手机又响了。 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 “你好!” “哥!”我被这高分贝的声音吓得连连后退三步。 “用不着这么兴奋吧?你到深圳了?” “当然。接我吧!” “拜托,大小姐,你往前100米右转再往前100米再右转再往前100米……” “哥!” 我猜得出她此时一定气得直跺脚。 “小姐,深圳你比我还熟,自己搭车过来!小心一点。” “嗯……算了……哼!” 不到五分钟,电话再次响起。 “报到!”还是那个高分贝。 “这么快?” “嘻嘻……” “门口等我。” “遵命!” 我妹妹,郑羽,是个火辣辣的角色。 公司门口站着一个身高165左右,头发短得不能再短,一袭黑色牛仔服打扮的女生向我这边摇头晃脑,并且大老远就亮起‘金嗓子’——“哥,怎么这么慢?” 走近一看,吓我一跳,她戴假睫毛! 更令人惊讶的是,她涂了紫色的眼影和紫色的唇膏! “呦,你这……画皮?” “哥,这叫——前、卫!” “呵呵,幸好你不是晚上来。” “怎么样?很酷吧?” “是啊!酷毙!比动物园的黑熊还酷!” “没水准!钥匙给我,晚上我做饭给你吃。所以,还是说点好听的吧!” “不好意思,晚上不回家吃饭!我不会为了一顿饭而违背自己的良心。” “哥!” 看她要跟我打仗的架势,我只好解释: “一会儿我下了班还要给一个女孩子上吉它课。” “兼职吗?哥,你不用这么辛苦的。” “是兼职,但不是辛苦,因为我是全免费的。” “免费?女孩子?哦?——哦——哦!”她故意把‘哦’字拉得长长的。 “别想歪了,一个小女孩,比你还小二岁呢,我的助手小林的女儿。” “小林是男的还是女的?” “别问那么多,快点回去好好休息,我看一下晚上能不能早点下课,再陪你聊。”我取下房间钥匙给她最后丢下一句,“要吃什么自己弄,冰箱里有很多东西,都是为你准备的。” 我知道她一定会对着我的背影指手划脚的,都十九岁了,还跟个野小子似的。 我和小林是最后下班的,我们刚刚走出写字楼,大老远就看到一个‘黑客’。 阵羽。她不给我出点意外是不会罢休的。 “哥!去哪里吃饭?”她一见到我就挽着我的手,作小鸟依人状。 “你妹妹?”小林显得很吃惊。 “是啊!在广州读书,现在放假过来玩,下午刚刚到。”我看着我妹妹,“羽,这就是我说的小林。” “林小姐,你好!”羽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这是一种别人看来极其阳光的笑,但里面藏着什么鬼,躲不过我的火眼睛睛。 “你叫羽是吧?很好听的名字!”小林应道。 “别人都这样说的。你们今晚到哪里吃饭?”羽看着我。 “你刚到,要不,郑生,今晚的课就不用上了,你陪你妹妹吧!我跟若霖说一下就可以了。” “不嫌弃的话,我们都到你家吃饭吧!反正,我听哥说你做的饭菜那么那么的好吃!”羽说。 老天,我什么时候跟她讲过这些?尽在这里瞎胡闹。 我这个唯一的妹妹,真拿她没办法。现在我只有祈求上天不要让她再胡说八道了。 “当然不会嫌弃啦,我还怕你嫌弃呢!那就这样,走吧,到我家吃晚饭,说不定若霖已经淘好米了。”小林笑着回答。 “谢谢林小姐!哥……走啦!” 我很奇怪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 羽似乎对我的学生特别地感兴趣,因为一路回来,她嘴里说的都是若霖,说她漂亮、可爱、聪明和特别。只是在意料之外,她并没有问我关于若霖的‘腿’的事。也许他们两个躲在房间里的时候已经把心都交换了吧,我这样想。 “若霖真的太棒了!你知道吗?她的奖杯,都是金灿灿的!还有那个舞台照,好漂亮啊!” “哦!” “你不知道,她以前参加省的舞蹈比赛,还是独舞,在广东卫视直播的,那情景,啧啧!!真后悔没有早点认识她!要是早认识了,我就可以跟我同学说,看,舞台上的那个,就是我的朋友!多棒!” “哦!” “哥,你怎么只知道‘哦’啊?” “哦,可是她现在不能站在舞台上了!”我心里一阵痉挛。 “谁说她不能再站在舞台上了?若霖她自己都说了,她以后还会登上舞台,就算推着轮椅又怎么样?她说她要在舞台上自弹自唱,她还要把自己发表的诗歌谱写曲子。她还可以的!她还可以的!” 她还可以的,羽重复着这句话。 她还可以的,我陷入了沉思。 …… (五) 星期五。 我带着我妹妹去一家‘西轩’琴行,因为曾经答案给若霖的礼物还没有兑现。 我打算送她一把吉它。 “哥,我也要一把!” “莫名其妙!你要吉它做什么?” “我要弹!” “别委屈了吉它!” “哥,我要,我也要学。” “算了吧!你学?你要是学武术我会支持的。” “为什么若霖可以我就不可以?”她可怜巴巴看着我。 我最所怕她这一招,我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她是最小的,我最宠的就是她,而她的拿手好戏就是一改平常的野小子形象而转为‘林妹妹型’,我最不忍心的就是看到她哭,虽然现在她不至于哭出来,但不保证我如果不满足她,她忍不忍得住不流泪。 “好啦!那就买两把吧!” “谢谢哥!我要——这一把!” “我们应该买两把一样的。”我建议。 “为什么要?我不要。” “唉!随便你。” “哈哈,我就要这把。” 没辙。 若霖接到我的礼物,并没有我预料中那么高兴。 “你能不能把你我这把深蓝色的送给我?” “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一把那么旧的吉它。 “我喜欢这一把。” “可是,它陪伴我多年了哦,还是这一把新的适合你。” “那,那我不夺人所爱,谢谢你!”她笑了笑,但有点失望,只是她从来都尽力掩饰。 现在我有了两个学生,一个若霖,一个我妹妹羽。 课余时间,她们在一起聊天,弹琴,俨然一对亲姐妹。 年轻真好。 羽,纯粹是个‘陪练’,我怀疑她当时要吉它的动机…… 她们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变成很好的朋友,很难得。 听羽说,在我上班的时间里,她还推着若霖去逛商场,逛公园。 听小林说,若霖变了好多,以前她不喜欢出门。 星期六,休息日。 今天在羽的‘怂恿’下,我们四个人,去‘海上田园’渡假村玩。 自然,我们也成了美丽的‘景点’。 一个古惑仔打扮的羽,一个有如不食人间烟火的坐在轮椅上的若霖,一个即使穿着一套休闲装也掩饰不了她的精明能干的小林,还有一个一身运动装的‘大龄青年’我……迎面而来的游客的总会对我们报以友好的微笑,还有两三个年轻人要求我们跟他们合拍照片,当然,这应该全部归功于羽和若霖。这两个女孩真的是太‘刺激’眼球了! 羽跟我争夺若霖的‘推动权’。 最后我让了步,一路上,都是她们两个走在前面,我和小林走在后面,她们有说有笑,亲如姐妹。从来没有见过羽如此‘呵护’别人,我对她的护士专业放心了一点点,因为此时的她呈现出她的温柔体贴一面,破天荒的。所以我常常笑羽,说如果她对待别人也像对待若霖一样,我就不用愁她嫁不出去了。每当这时,她就会冲着我做鬼脸,并且还重复她的‘旺夫命’长篇论文。 “羽,你看,有芒果!”若霖的声音。 “在哪在哪?”不用说,是羽。 “那边!能摘一个给我吗?” “没问题!” 小林还来不及阻止,羽就跳下这个离路面还有一米多高的‘绿色生态园’。 一个管理员在那里冲着她叫‘小心!’。 “我不叫‘小心’,我叫郑羽,郑成功的郑,项羽的羽!”羽给了管理员一个大大的很夸张的笑容,我知道她的目的,果然不出我所料,她跑到管理员面前低咕了几句后,又指了指我们,然后我们就看到管理员笑着摇了摇头又接着点了点头,羽摘了一个回来,大功告成。 “若霖,给你!管理员说没有用农药,可以吃的。”羽把芒果投向若霖,若霖接个正着,开心地笑着。 “哥,你还不快拉我一把?” “你?不用了吧?这不高啊,你可以跳起来的。” “不行!那样会弄乱我的发型!” “小姐,跳,是用脚,而不是用‘头’!” “不行,反正就是不行!如果你不拉我,我就不走,在这里吃芒果好了!” …… 星期日,依依不舍地送羽去车站,因为她明天还要考试。 “羽,你回到学校后,就打电话给我,好吗?” “好!” “羽,我会想你!” “若霖,我也会想你!我有时间就会过来,一放假就过来!”然后她瞥了一眼我。 “好了,车快要开了,你上车吧!”我对羽说。 “若霖,我哥巴不得我快点走啊!”羽作痛苦状,然后又来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变,给个阳光笑脸,冲着我们摆了摆手,跳上车。 “拜拜!” “拜拜!” (六) 三个月过去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当初若霖会给我写信? 难道仅仅是因为小林说的那样,只为了学吉它? 难道说,她真的喜欢我? 都不太可能。 那么,到底为什么呢? 由始至终,我对她只有‘长辈’般的宠爱。 这孩子真的如小林说的那样,太容易让每一个接近她的人心生怜爱。 她总是看起来很脆弱,实际上却很坚强。 她总是希望带给别人快乐,而极力地去掩饰自己的悲伤。 她看似很透明的样子,却让人猜不透。 最起码,我猜不透。 猜不透她为什么会偶尔用哀怨的眼神看我,就像梦里梦到的她一样。 但是,一眨眼间,她又会马上恢复她的笑脸。 她弹吉它的样子很投入,旁若无人。 她曾经拿她发表过的一篇小说给我看,题目是《真相》。 小说讲述的是一个弃婴和她的养母的动人故事。 我记得里面有这样一段话: “别人给了我生命,养母却给了我生命的全部意义。即使我身体里流的不是她的血液,可是我知道她的爱就像早晨的空气,时刻包围着我。” 也许在别人眼中是很平淡的两句话,在我眼里,却隐隐觉得,若霖,似乎知道自己的身世。 可是她为什么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呢? “为什么那个女孩长大后不去寻找自己的亲生母亲?好像这样才更符合一般人的心态。” “可是她不是‘一般人’!她认为谁是亲生母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爱谁,谁给了她爱?”她很认真地说。 “血缘关系是无法用言语来解释的,只能用心体会,难道你认为她没有想过要找自己的生母?” “有。但是一瞬间的念头。” “为什么?” “她长大了不是吗?” “这又有什么关系?” “长大了,就懂事了。” “哦?” “她知道养母为她付出了一切,所以她在努力回报,所以她不能做任何伤害养母的事情。” “可是她爱上她的继父,即使她选择逃避,独自一个人离开,却不知道这样做对她的养母也是一种伤害!” “有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我不懂,我不知道这样写到底合不合乎常理,但是别人都告诉我,爱情是不可理喻的东西!所以,我就写得有点不可理喻。” “这样说来,你写得有点假了?” “不是假,是文学创作的需要。别人的经历就是自己的阅历。别说我还小!我听多了。” “不!你很懂事。” …… 若霖的感情世界如此五彩缤纷。 以前只听羽说过她的诗歌和散文,都是很美的文章。 对了,说到羽,我突然想起,她的生日——快到了!就在后天! 赶紧打她宿舍电话。 “您好!我是可爱的郑羽。”电话那边传来她欢快的声音。 “您好!我找可爱的郑羽!”我学着她的口气。 “哥!”她尖叫。 “别那么兴奋,有什么好事?” “你怎么会打电话给我?” “难道我没有打过电话给你吗?” “不是,我意思是说,你怎么会在你小妹我生日前两天打电话给我,本来以为你忘记了。” “什么以为?你不说的话,我已经忘记了,现在又不得不记起。” “哈哈……我知道全天下人都忘记了,还有大哥你会记住的啦!给我什么礼物?” “你想要什么?” “能不能换个台词?这句话你说了十八年了,从我一出生到现在!” “我认为,生日礼物还是得让‘当事人’自己决定,免得到时……你还是说吧!” “嗯,二嫂前天打电话给我,说二哥和三哥都给我寄生日礼物来了!” “主题是……” “二哥送我一部V70手机!好开心!三哥的,没说,因为三哥还在读书呢!我想,顶多也就是一件外套!我到现在已经有了三件三哥送的外套!温暖牌!小哥嘛,不用说了,他从来就没有送过我生日礼物,至于大哥你……送我一个‘大嫂’吧!” “你!”我无话可说。 这礼物真的很‘贵重’! “除此之外!” “我就要这个礼物!” “我办不到!” “哥,从小到大,你没有办不到的事!你在我们眼里简直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郑羽,我重复一遍,除此之外!”我有些生气。 “对不起!开个玩笑!” 沉默了十几秒钟之后,她对着话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对我说: “哥,要是若霖喜欢你……” “别乱说话!”我打断她。 “可是她真的喜欢你!” “上次你不是讲过想要一个假发吗?不如,我买一个送你当做生日礼物?”我企图岔开话题。 “可是她真的喜欢你!哥,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她只是不敢。如果她能够像从前那样站起来,她一定会告诉你,可是现在她不敢!”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比你都还小两岁!”我强调。 “拜托,哥!我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你给我乖乖地读你书去!我自己的事,你别操心了,别忘记我是你大哥!” “你不就是还想着她吗?走都走了,你还希望她会回来吗?” “你给我住口!” 我挂断了电话!心里一阵阵痛。羽口中的她,是我的初恋情人,高挑的身材,甚是好看,至少在我的眼里。我们青梅竹马,一起上学放学,一起珠海打工,一起饱受人间冷暖,一起哭过也一起笑过。每一缕清风每一片云彩都可以找到我们共同的回忆。 可是她还是离开了我。 如果说她背叛了我,也许我会好受些。 可惜不是。 她是自杀。 她怎么就那么不够坚强?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 我真的很后悔,我不应该让她去那里上班,当时,她离开公司去一家夜总会应聘收银员的工作,说那样就可以赚多一点钱,贴补家用。 我反对无效。 自那以后,每当开学时间,她都会以我的名义,往我家里寄钱,而且总是等到我父母打电话给我时我才得知。我深深地被她感动,也替她担心。因为夜总会,什么样的人都有,我真的担心她有一天会受到伤害或是突然消失在我面前。 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在一九九八年(也就是五年前)的一个夏日的夜晚,发生了。 她只是那一场暴乱的受害者。 她不能再工作。不能再像平常人一样行走。 取代她的双腿的,是冰冷的车轮。 那段时间,我日夜守候在她的身边,可是她始终不跟我说一句话。 她曾经跟我说过,等条件好些的时候,我们就回家开一家‘快乐小屋’,夏日卖冷饮,冬天就卖炖品。 “快乐小屋一定会充满快乐!”她常常跟我这样说。 而我总是会回答她:“一定会。”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一声暴乱打破了。 当时她父母来照顾她一直到她出院。 期间,她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因为不放心她,也因为我还得工作,他们将她接回老家去了。 我送她到车站。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半个月后,家里传来她自杀的消息。 我几乎疯了,第一份工作,就这样丢掉了。 两个月后,我从家里出来,重新找工作,因为我不能没有工作,弟弟妹妹们都在读书,需要钱。 第七天,当我口袋里仅剩的五块钱拿出来买了一份报纸之后,幸运地找到了一份搬运工的工作,公司规模很大,我很小,我只不过是仓库里的搬运工。 我一天到晚拼命地工作、工作。 一个月后,我被调进生产部学习。 三个月后,我独立操作生产作业。 一年后,我被升为拉长。 两年后…… 繁忙的工作并没有让我忘记她。 我所忍受的痛苦,没有人会知道。 (七) 若霖打电话给我,说有事情要告诉我。 我欣然前往。 一进门,她就坐在轮椅上,没有像平时一样抱着吉它,似乎是专门等我。小林也在。 “阵风。” “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你看!”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张光碟。 “什么?” “我自己录制的。我要送给羽,她的二十岁的生日礼物。” “哦?我看看?” “嗯!” 她把光碟交给她妈妈。 屏幕上,一个坐着轮椅的女孩,抱着吉它,闭着眼睛,在祈祷。许久,慢慢睁开眼,拨动了吉它弦…… 一首《生日快乐》过后,紧接着,又一首《我不会哭》。 她唱得很动情很投入。 我早就说过,她是天才。 “很好!羽一定会喜欢的。” “真的吗?”若霖睁着大大的眼睛看我。 “真的。” 我突然想走羽那天说过的话。 她说若霖喜欢我? 不行。 不因为别的,只是我的心一直都是满满的,没有位置可以容下别人。 虽然,我曾经被她的信打动过。 回到现实。 她太小了,还不太懂事。 我自己都否定了自己——她不懂事? 不,她很懂事。 或是说,她对我,只是一时的迷恋? 因为吉它? 因为我的哀伤? 总之,我觉得太不可能,如果说,她喜欢我的话。 可是我喜欢她吗? 天啊!我问了什么样的问题?我竟然问自己喜不喜欢她??? 我无法找到答案。 我替若霖找来速递公司的收货员,把这张光碟速递到羽的学校。 连同我送她的假发。 第二天,羽的高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 “真是太棒了!哥,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若霖,她就说她一定可以重新回到舞台上,现在她终于实现了!” “什么啊?什么舞台?” “那张光碟,若霖是在舞台上录制的。好棒!” 舞台?我怎么就没有注意到? 还来不及思考,我的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小林打的。 “喂!” “你好!郑生,若霖让我代她向你告别,她回乡下了。” “哦?什么时候?” “今天,搭下午两点的班车,我下午要请个事假,不能去上班了。” “没问题!要不要我也去送她?”我是真的想去送她。 “不麻烦你了,若霖本来要我等她走后再告诉你的。” “我明白了,那么,一路顺风!” “谢谢!” 挂断电话,突然感觉有些许的失落。 她就这样离开了? 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她的白裙子,再也听不到她弹的琴声……不知怎地,很不舒服。 很不舒服。 (八) 今天是若霖离开的第三天,三天以来,每天我回到宿舍都难以抑制自己去想她,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的声音……我以为她最起码会打电话跟我说说她的情况,可是等了三天,都没有等到。 我那把深蓝色的吉它一直都在提醒我,若霖离开了。 抱起吉它,再弹那首《如果你是爱上我的沧桑》——想象着若霖当时在台下看得入迷的样子。 我的心,好空洞。 难道我已经习惯有若霖在身边的日子? 难道我已经……这不可能! 我再一次否定了自己。 我只是还没有习惯若霖的离开,也许这只是所谓的‘师生情’。 有人敲门,应声进来的是小林,手里拿着一本带锁的日记本。 肯定跟若霖有关。 “郑生,这是若霖要我交给你的,并且说好必须在她离开三天后才给你。” “谢谢!她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当天到老家后就打了,她跟我妈妈,也就是她的外婆,相处得很好。” “那就好!”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哦!” “这是她第一次交给我带锁的日记本,以前她的日记从来就不上锁。”小林放下那本日记本,最后说道。 原来还有一封信。 我拆开信封,里面用信纸包得密密实实的,是一把心形的小锁匙,估计就是日记本的了。 果然打开了日记本。 可是却没有日期。 里面只有若霖断断续续写下的话: “我没有想过事情会弄成这样,对不起!这本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知道吗?我只是想为妈妈做点什么,所以我找借口说我要学吉它,并告诉了妈妈。我知道她一定会帮我请你来当我的教师,因为她很爱很爱我!即使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 还记得那一年学校体检时,其中有一项要查乙肝,检查报告中有血型一项,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的血型跟我父母都不一样。我曾经跟班上的一个女同学‘研究’星座与血型,找来很多书,也找来很多不同人的不同血型,所以,一早,我就知道我父母的血型都是A,而那一次检查,我的血型是B。我以为搞错了,还打算偷偷跑到医院去再查一次。可是……我又发现了一个秘密,就是我父母离婚的秘密。 他们是为了我! 于是我坚信不移。 我不是他们生的。 那么我的父母是谁? …… 身体里面流的是谁的血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给了我生命的全部意义——当我明白了这一点,我就放弃了想要找亲生父母的念头,既然他们已经将我抛弃…… 从此我努力让自己成为妈妈的骄傲,我的确也做到了。 我想我没有那么伟大,我不敢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妈妈,这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 可是她爱我,超出了所有。 于是,我一定要好好回报她对我的爱。 …… 我已经十七岁了,妈妈拼命地工作、赚钱,我以为她只是为了给我提供更好的物质生活,然而有一天,我无意中看到了妈妈在网上发表的文章,她说她为了我工作着,也为了寂寞工作着……我这才想到,原来妈妈的单身生活已经过了足足十四年…… 我想为妈妈找一个伴…… 她常提起的人只有一个,郑锋——她的上司,也就是你。 于是……便有了第一封信。 妈妈并不知道我的‘诡计’。 …… 我看得出来,妈妈欣赏你,我不知道她对你的感情是不是仅仅是上下属的关系……但是我看得出来,你对我妈妈‘不来电’,我的努力并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更糟糕的是…… 对不起…… 我知道我不能也不应该喜欢你,可是我……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好痛苦,你知道吗? 你的心里,装满了她…… 羽曾经跟我讲过你和她的故事……你不要怪羽,都怪我,什么事都跟她讲,于是她就…… 我再也站不起来了,可是我会坚强面对,我不会让妈妈伤心,不会让妈妈失望。 我渴望重新站在舞台上,看妈妈泪流满面的笑…… 今生最爱,妈妈,你。 我一定会重新站在舞台上…… 可是我不能喜欢你! 很抱歉!我要离开了……去我想去的地方,圆我未圆的梦。 祝你——真心快乐吧!” 我推开了小林办公室的门,我要向她要若霖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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