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最后一天。据气象台消息,温度已降至零下七度。
  清风寒夜,一遍又一遍地听,一首老歌。有着伤情的歌词,利刃的刀锋。
  当秋风停在了你的发梢/在红红的夕阳肩上/你注视着树叶清晰的脉搏/她翩翩的应声而落/你沉默倾听着那一声驼铃/像一封古早的信/你转过了身深锁上了门/再无人相问……还是走吧甩一甩头/在这夜凉如水的路口/那唱歌的少年/已不在风里面/你还在怀念……
  ONE
  入学报到第一天。小凡提着两袋沉沉的行李。有点不知所措地傻愣着站在陌生的校门口,上前来接待她的是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平头,单眼皮,皮肤略白,戴近视眼镜。他稳稳地接过小凡的行李,微微一笑:“我是榆纪,三年级中文系。学生会宣传部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说无妨。”
  阳光下,这位自称榆纪的男生,眼镜片后的小眼睛里,折射出磷磷的清澈的光。
  接下来,是半个月的军训。小凡和所有刚入校门的新生一样,每天笔直地站在骄阳下,接受各种魔鬼式的训练。年轻的教官,正儿八经地严肃着一张脸,哪个偷懒,哪个没做好,便有得罚了。几天下来,小凡瘦了几斤,皮肤也晒黑了。四脚朝天仰躺在床上,累得只有喘气的份。
  每次路过宣传栏,总有一个忙碌的身影在写写画画,看到小凡,便侧头,微笑着打声招呼,继而又埋头策划。小凡已认得他叫榆纪。
  不知何时起,走在路上的小凡,莫名会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似乎,有一根线,隐约地随着她。不过,只是时而。过后小凡便耻笑自己,多疑而敏感。
  不久,学校出通知,要在新生中为校园广播站选聘2个播音员。小凡有些跃跃欲试。对她而言,这是一次不容错过的机会。做个校园DJ,是她一直热衷于做的事。
  然而,那天前去应聘的女生多得差点挤破门槛。无论是音色,语言技巧,基础知识,或是相貌等方面,小凡自叹不如。能不能选上,她心里也没个准。
  小凡没有料到,三个评委中,其一便有榆纪。那一刻,她说不清忽悠在心底一下晃过的感觉是什么。她也没看到,榆纪抬起头看到她时,不易察觉闪过的一丝惊讶。
  具体都问了些什么,又回答了些什么,是没多大印象了。只记得当榆纪问她为什么喜欢这项工作,怎么把校园广播站做好时,小凡回答“因为常常于深夜,躲在被窝里,听电台节目。久而久之,便也渴望自己的声音从电波传到城市的每一寸空气里。”停顿一会,接道“我相信我对音乐对广播的感觉,可以感染很多人。”
  小凡的回答,让所有在场的人,嗤笑不已。除了榆纪。
  一个星期后,结果出来了。小凡有幸选上,跌破一大片人的眼镜。同时被选上的,还有一个外语系的漂亮女生。后来成为小凡好友并与之发生一段恩怨纠葛的点绘。
  TWO
  小凡的床是下铺,恰好靠窗兼桌。离电话最近,于是,一旦电话铃响,小凡就有义务接听。久已成惯例。
  异乡的夜晚,淡如清月,薄如轻烟。零散的星光无规则地投进室内,在地板上,映出点点铜黄隐约的光影碎片。宛若流转千年不变的年华。
  电话铃声就是在这一刻响起的。冷清的夜里,显得那么的刺耳。
  拿起听筒:“喂,你好。”
  “你好,请找一下苏点绘。”小凡的心提了提,是一个好听有磁性的男音。
  “对不起,你打错了。这里没有苏点绘。”
  “哦?这是405宿舍吗?”
  “406。”
  “抱歉,打扰了。”
  电话挂断了。小凡仍然睡不着。只是,彼时想的,却是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
  很奇怪的是,她居然会揣测,对方的身份,甚至回味他残留在空气里,好听的声音。
  或许,独在他乡,是很孤独的吧。
  小凡已正式在校广播站站岗了。她被安排在中午12点至1点,1个小时段的播音。
  后来才知道,她还有一个搭档。便是榆纪。如果说又是巧合的话,未免有些牵强。小凡是一个敏感细腻的女生,她不会感觉不到,榆纪看她时,有别于一般人的眼神。
  第一次合作,两人便因意见不合,争执了许久。榆纪坚持要播男生最感兴趣的足球新闻,而小凡则认为,在这样的休息时间,放点音乐,伴读精美小品文,或最新娱乐消息,会更受欢迎。争论许久未果,终因两人各退一步结束。前半个小时播足球新闻,后半个小时美文赏析。即便内容稍显粗俗,反映却还可以。有同学经过小凡身边时,会指着她轻言细语:“看,中午播音的就是那新生,声音挺有特性。”
  小凡莞尔,有特性的声音是怎么样的?
  青绿的林荫道,左边是一大片桔林,右边是个游乐场所。连着有五六个乒乓球台,每个球台旁,皆伴同一个石桌,四个石凳。有人玩牌,有人看书,有人高谈阔论。场面丰盈。
  小凡注意到一个坐在中间石桌的女生。瘦削身材,皮肤白净。剪了时下流行的发型,末梢几根长长的尾巴张牙舞爪。她的笑声夸张,她的眼神无所顾忌。但是,她似乎又颇有人缘。
  室友说,她叫苏点绘,新生中最红的。舞跳得棒,还是校广播站播音员。
  负责下午一个小时档的节目?明明猜到如此,偏要多此一问。
  嗯。有一个传说中的男朋友。末,室友生怕小凡不明白,便又解说,所谓传说中的男朋友,便是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且对女生具有一定杀伤力。总之,是一匹白马。
  苏点绘,苏点绘?榆纪口中与小凡一起应聘上的外语系女生苏点绘?
  那个晚上,那个陌生电话,还有他要找的苏点绘?
THREE
  这样的日子,有风有雨有阳光,不咸不淡,不浮不躁,温吞得如一股久远的泉水。
  而对任何事物淡然处之的小凡是孤独的,哪怕她在笑,绽放出两朵瑰丽的花。她的眼睛依然会划过一线涩涩的痕迹。她的心依然脆弱如冰。这种秉性,自小便无法更改。
  小凡却并不知为何看着一地落叶会悲伤,看到大雁飞过会惆怅,看着父母写来的书信会湿了眼。她也难以想象,正值青春年华,为何自己的心却开始苍老,并有了皱纹的雕花。
  榆纪会常说一些笑话逗小凡开心。有什么好书,也是第一个拿给她看。小凡感冒了,立马送来药。天冷了,总抢着帮她打开水。甚至打好热呼呼的饭菜,托小凡室友捎带。
  小凡上课通常都是慢悠悠地晃到教室,不管有多少人,总有一个位置,是榆纪早早替她占好的。每每接触到榆纪直直投过来的灼灼星辉,小凡只想逃之夭夭,她是没有定性的人,亦不能承受一些心灵所无法负荷之重。
  室友们却不理解,榆纪那么好心肠的人,书法他写一画无人敢接第二笔。随兴即发,便可成全一篇洋洋洒洒的好文。学生会文学社的活跃分子,此等才华之人,天下难找,小凡你如何还不动心?小凡却是轻淡一笑,并不作声。
  是夜。小凡辗转反侧,依然了无睡意。只觉得心好乱,偏又理不出个所以然。
  此时,尖啸的电话铃声突地响起。止住了她乱哄哄的神经。
  接过听筒,蓦地一怔。那晚的男音。倏忽地,又在耳边回旋。
  似乎,他只是随性地想找个陌生人聊聊天。又如同,他预知这样的夜晚,某个宿舍有个女孩,必定同样寂寞吧。不得而知。小凡没有拒绝这个电话。
  他说了很多,有关他的大学,他的生活,他的梦想。着重,梦想。他与另外几个同好者组成一个简单的乐队。他是吉它手兼主唱。课余打工挣来的钱,几乎都用来买了乐器。偶尔在文艺汇演时,露露面。大多时候,是穿梭于大街小巷,随处找一个人烟场地,苦心演艺,只为了博得一些掌声,一点鼓励。仅此而已。
  日已久,这座城市的大学及各类院校,都略有听过这支乐队的演唱。“飞鸟乐队”。
  小凡已从他口中得知,他姓杨,名清木。A院机电系大二。对音乐情有独钟。
  问他,既然梦想在音乐,为何选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专业?
  电话那端苦笑,父母替我选的,在高中本就极力反对我搞这个,上大学了,他们也管不到了。
  那你怎么会把电话打到我们宿舍?这个小凡一直很不解。
  呵呵,一个数字之差。405宿舍尾数是4,而你们406,是3。
  小凡恍然大悟。苏点绘在405。宿舍的电话都是挨着来的。偶尔拨错也就情有可原。
  清木问,要不要听我唱歌?小凡自是不胜应允。
  室友闻风,速速下床,一窝峰地涌过来。小凡于是把听筒朝上摊开。
  起先是调拨琴弦。一声一声叮叮咚咚。切切如私语。继而是他悠扬沉迷的歌调。
  时过1年,小凡依然对清木唱的两首歌记忆犹新。任贤齐的《浪花一朵朵》和《赶不走》。
  空旷的夜,清冷的空气,清木的自弹自唱,宛转而缠绵,忧伤而淡泊。是夜魂在低语么?是流水在言情么?是光阴在鸣哀么?是否,一千年前,漫漫黄漠,吹笛的少年,已步履蹒跚地,入了竹林?
  如此柔韧地击中内脏,掷地有声。小凡,她的室友们,似早商量好,静默无声。脸上的表情有歌声带来的忧伤,有唱歌的男少带来的钦慕。
  小凡的心情也因这个电话出乎意料地好起来。甚至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呵呵,清木。弹吉它唱歌的清木。小凡的字典里,又多了一个名叫清木的男生。
  自此,神秘的清木亦成了406的热门话题。而一旦谁唱起任贤齐的歌,都会不约不同地向小凡看齐。她们在赞叹清木歌声的同时,总会嘻笑几句,和小凡在话恋呢。
  小凡摇摇头,不以为意。
  榆纪想已听说,看她的眼神愈加复杂了些。话语明显少了几分。倒与周边同学成日粘在一块,窃窃私语,似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般。
  FOUR
  走进播音间,小凡惊讶地看到本该下午出现的苏点绘,此刻正坐在榆纪旁边。眉梢眼角,自在风情。
  纪小凡,好啊。苏点绘露出一个纯纯的笑容。嘴角往上扬了扬。
  你好,苏点绘,久仰大名。
  哪里哪里,小凡太客气了。点绘突然大笑着走上前,重重地拍了下小凡的肩。
  被她摇过的肩微微一震,点绘的豪爽,令小凡突然心清海阔。
  下周末,在幽幽湖,你常去的地方。学生会将组织一批人特地为你举办一个活动。很重要。小凡,到时可要赏脸准时赴约哦。
  小凡本想推脱,无奈点绘巧舌如簧,三两下就把她说动了。
  看到小凡点头的一刻,只有点绘留意到,榆纪眼底一闪而过的雀跃。
  小凡和点绘便是这样熟络起来的。一起去打饭,一起打乒乓球,一起泡图书馆,一起挤在床上,听午夜的广播。点绘唱歌很动听,小凡便老逼着她唱。直到嗓子干哑。
  起初,对点绘的有意接近,小凡差不多是敷衍形式的。在她看来,点绘漂亮活泼,有名气有吸引力,是一个高调分子。怎么都无法跟她这样行事低调,不张扬的女生玩在一块。接触越久,对点绘的了解亦深,小凡开始觉得,点绘其实是一个优点颇多的好女孩。比如心地善良,细心,大方。就是这样一个点绘,日益走进小凡的心空。填补她一片空虚。
  经常,点绘会旁敲侧击,问及小凡对榆纪的看法如何,觉得他人品如何?屡屡在小凡面前,夸大他的形象。而点绘通常都会失望,她看到,小凡对榆纪,心若天明。
  开始期待清木的电话。尤其在难眠的夜晚。他的声音,已成为小凡寂寞空间孤独的慰藉。
  时而,清木的电话会不期而至。不过,也只是时而。
  榆纪依然对小凡好,用人间最平凡最普通的方式。好几次把周围人感动得一塌胡涂,却仍然不能点化小凡的心。即使他从未亲口对她表白,可谁都知道。
  小凡和点绘从图书馆出来时,天色微暗。有凉风拂过。地上,何时已多了几片黄叶。
  小凡说:“点绘,秋天来了呢。真快!”
  点绘望了一眼小凡,再看向天空:“秋天总会来的,没有轮回,哪来的期望。小凡,不要太忧郁了,开心的事还是有很多。我们还年轻。”
  小凡微笑着牵起点绘的手,正要往前走时,看见榆纪朝她们走来。
  榆纪似乎憔悴许多,黑黑点点的胡茬,硬硬地长在下巴。
  这次,榆纪看小凡的眼神躲躲闪闪,犹豫着,犹豫着,终于把一个信封递上。
  只说了一句话:“我所有的秘密,都在这个信封里,你自己解答。”
  小凡愣在原地。点绘一把帮她接了过来。而榆纪,已转身,走远。
  笨笨地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齐整的纯白信笺。平铺展开,宽绰的纸中,惟写一个大而龙飞凤舞的毛笔字,“您”。
  点绘尖叫出声,“哈,小凡,榆纪这小子,难不成想出名吗?嘿嘿,世界上第二封最短的信呢。精品哪。”小凡亦是纳闷不已,榆纪想说什么呢?您,又代表了什么?
FIVE
  “小凡,准备好了没?我们要出发了,他们肯定早在那等了。”点绘冲小凡叫道。
  “马上好,别催我。”一急,差不多要梳好的头发,又乱了。
  就在这当口,电话冒冒失失地响了。点绘跑过去接。听她说话内容,小凡已猜到打来的是榆纪。似乎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听到她呃呃地说好,马上到。
  挂好电话,点绘匆匆说道:“小凡,我有急事先过去了,你自己快点过来吧。大家都在等你。”说完闪身没人影了,丢下满头雾水的小凡。
  幽幽河位于城市以南,地处偏僻,依山环水,河畔是一片无垠的茵茵草坪,草坪以后是一片葱郁的竹林,草坪以前是这座城市最为出名的一条河。河的那一边则是一高峰斜坡。因环境优雅,有自然之音。而被许多浪漫学生看好。遂仿效琼瑶阿姨的幽幽谷,取名为幽幽河。
  有空的时候,小凡常常会独自跑到这里,默默地坐在小草身上,想一些心事。
  只是今天走在路上,与以往不同的,是去参加专为她准备的活动。有什么理由专为小凡举办一个活动呢?思来想去,仍未解。
  经过一条小道,左转弯,传来一片喧闹声。似有人在唱歌,溶合了吉它贝司等乐器之音,助威呐喊尖叫吹口哨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越往前,歌声愈加清晰,熟悉如那个深夜,电话里头,那个男音,他在轻轻地唱《浪花一朵朵》。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小凡迫不及待地向那片声音靠拢。
  一片废墟城台。灰旧破裂的瓦片,生满绿苔的砖墙,斑驳残垣的水泥台,细碎稀薄的阳光。陈旧深沉如百年不变的老槐。
  水泥台上,几样乐器,四个大男孩。简单的乐队组合。
  他们热烈地弹奏,偶尔趁停顿时,微笑着对台下寥寥几十人打招呼。
  小凡第一眼看到了站在最前面,边唱边弹的男生。约1米七八的高度。棱角分明的五官,大而深的双眼皮,挺直的鼻梁,卡其色大衣,深蓝牛仔裤。似阴天一道旭日,瞬间照亮了天。迷了眼。醉了红晕。
  而熟悉的任贤齐的歌,熟悉的声音,似曾相识的味道。似一团疑惑的烟雾,缠绕着她。
  是他吗?是那个在夜里用声音一次次打动她的男生,那个她幻想了很多次面貌的男生吗?此时,他如一株挺拔的青松,帅帅地吟唱,用灵动的手指拨弄着根根琴弦。
  小凡终忍不住,轻问就近一个女孩:“你知道台上唱歌的男生,叫什么名字吗?”
  女孩摇摇头:“不清楚,只知道叫飞鸟乐队,很多人都喜欢听他的歌。”
  小凡突地心跳加速,一口气堵在喉咙管,上不上,下不下。手心沁出汗。
  周围声嘶力竭的喊叫,小凡已听不见。只记得唱歌的男孩唱完一首又一首任贤齐的歌。时而一缕发丝垂下,他全然不理会,一脸的忧愁,一脸的沉迷。
  后来,他们结束了演唱,笑着跟底下的观众道别,一边开始收拾器具。
  少男少女们,非要索取一个签名,留个影,才肯恋恋不舍地离去。老套的模式,令小凡想起了那些歌星的演唱会。仿佛,眼前站着的,便是某某歌手。
  围观的人已走得差不多,小凡仍站着。四个男生各自提着乐器自台阶从容而下。没有掌声,没有尖叫,不唱歌的他们,安静而淡然,如夕阳西下的流水小桥。
  唱歌的男生与小凡擦身而过的一刹那,小凡脱口而道:“清木”
  男生转过身,微笑、诧异地望着唤他名的女孩。“你好!”
  “呃——我是——我经常听你的歌,很喜欢。”生生把小凡二字吞了回去。
  “非常谢谢你来捧场!”他露出真诚的微笑。
  不知哪来的勇气,小凡说:“能和你聊会儿吗?”幽幽河的活动,已是全忘。
  犹豫片刻,男生把吉它交给同伴,对小凡说:“走吧。”
  SIX
  他和她,就那样随意地围着附近几条小路,边走边聊。偶尔,小凡会抬起头,迅速地看清木一眼。尔后又颌首低眉,顾盼别处。
  小凡问:“这里是你们固定的演出场地吗?”
  “对”清木点点头,继而补充道:“我们是在一次心情沉落低谷时,发现了它。这儿沉旧、原始,它的与世无争。强烈地感化了我们。于是,我们便把这取名为静岗。有时间便来唱。知晓这儿的人,也是一群音乐爱好者,我们固定的FANS,常来捧场。”
  说到这里,清木的脸,映出一圈自豪满足的幸福。
  小凡突然心生感动。多年轻的梦想,多纯粹的一群人,掬一把美丽的日子。
  忽儿,清木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小凡,说:“你想,如果一个人没有梦想,会怎么样?”两人离得近,小凡能感觉清木呼出的温热的气息,她的脸颊,烫伤了一块。
  “如果我没有梦想的话,可能不会坚持这么久。而这个梦想,却是一座华丽的海市蜃楼。诱惑着我朝前走。而我深知,永远,我都无法到达彼岸。”
  清木若有所思地望着她,道:“假使有一天,我们这个乐队能发展到家喻户晓,自己写歌作曲,给音乐爱好者,带去乳液。便是我梦想的实现。”
  天色已晚,走出静岗。两人微笑言别。
  “你回去吧,谢谢你能抽时间陪我聊天。我很开心。祝愿你们的飞鸟乐队遇到慧眼识马的伯乐。”
  清木笑笑:“谢谢,我一直相信这句话,心若在,梦就在。希望你也是。”
  小凡轻轻点了点头。固执地要他先走,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没走多远,小凡愣了愣。她看到点绘寒着脸,一言不发地站着前面路边一棵大树旁。
  “怎么了?点绘,这么晚了,还等我呀?”小凡佯装开心状。
  点绘直视她,许久,才吐出一句话:“告诉我,纪小凡。你怎么会和清木在一起?告诉我,你是知道他是我男朋友的?”
  “我只是路过,听到他的歌,随便聊了两句。而且,你很少提起他。”
  “纪小凡,枉我对你这般信任,你还想欺骗我到何时?可怜榆纪这个傻瓜,痴情于你这虚情假义之人,费尽心思,百般策划,只为了要跟你表白。他可能怎么都想不到,你居然会跟我的男朋友在一起吧。哈,笑话。”
  “苏点绘,我用不着解释。再见。”小凡冷然起步。
SEVEN
  室友们差点把小凡轮番轰炸。一听之下,才知所要举办的活动之真相原委。
  早在一个月前,榆纪便在准备。学生会、校广播站、以及小凡的全体室友皆有参与此计划。昨天,男生们便跑到市场上,把汽油、草蝇、烟花等一一备齐。而点绘,则负责把小凡带到幽幽河。助威团休隐藏在河对岸的斜坡后。留榆纪坐在草地等小凡。
  河对岸已经在行动了,有人捡粗树棍,然后把那些树棍组成五个字,再用粗硬的草蝇牢牢绑紧。只等探风的一吹口哨,立马有人把汽油点上。
  万事俱备,只差东风。今晚的主角,是小凡。
  等,却只等来点绘的身影。以及一个东风未到的消息。
  榆纪仍固执地说再等一会,兴许小凡只是晚点过来。
  再等,寒意渐深,星星没入云层,而那个女孩,始终没有出现。
  很长时间后,榆纪暗哑着声道:“点吧。”
  于是,一片耀眼的火光升起。从左至右,五个硕大的字慢慢燃起。“小凡ILOVEYOU”。似浸了残血,红得艳丽。惊心动魄。随之,是漫天呼啸的璀璨夺目的烟花。汹涌地绽放。烧红了在场所有人的脸,攒取了不少女孩子红色泪滴。
  而本该在此刻抱住小凡,喃喃表白的榆纪,孤独落寞地坐在草地上,静得如一尊雕塑。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对岸的火光,那些美得令人心疼的烟花,那些灼灼刺目的大字,由燃烧得越来越旺到一点一点暗淡下去,终于繁华殆尽,只落下几滴零星沫子。
  风吹起榆纪的头发,顺手带走了一滴不为人知的咸泪。
  听到最后,小凡终于哽咽出声。滚烫的泪水顷刻糊满了整张脸。
  她本是性情中人,易忧伤,易感动。榆纪此番深情,叫人如何不动容?
  只是,她于他,是生命里出现的唯一彩虹。而他于她,尘缘注定,今生有意缘无情份。
  小凡不能勉强自己。所以只能百般感激。却无心伤害。
  再见到榆纪,微笑依旧的背后,是浅浅的生份。对于那件事,只字不提。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小凡总想找个恰当时机,恰当理由,跟他说点什么。似乎只有这样,才可弥补内心的愧疚。但始终,都开不了口,只好一直缄默下去。
  一些日子后,喜爱播音的小凡,莫名地离开了广播站。
  后来,榆纪的搭档换作点绘。下午的节目已另选其人。而再也没有同学,会指着小凡,轻言细语。
  EIGHT
  久违而至的电话。令人眷恋的熟悉的声音:“小凡,你可好?”
  “好。”沉默少顷。“清木,点绘可是你女友?似乎你从来不提她?其实我与她,本是熟识。”
  “在家乡时,我经常会在一条巷子的槐树下,弹吉它唱歌。因此结识了一些人。点绘是其一。她一有空就跑来听。兴致勃勃地跟我学。吉它没练会,歌倒唱得好了。到这座城市求学的一年后,点绘也考到这边。而我因忙于乐队组建,慢慢冷落了她。”
  “那你如何有时间打电话给我?”
  “我在试着自己做曲,经常有陷入头脑崩溃的时候,所以才想要找你聊聊天,一直有这种感觉,和你说话,让我心安。”
  尔后,又聊了一些无关痛痒、不着边际的话题。各自心不在焉。
  清木的乐队,怎样了。他和点绘之间,发生了什么,无人悉知。或许,他已经由点绘口中得知,那日,主动与他搭讪聊天的女孩,便是小凡。而关于这个美丽的遇见。默契得谁也不愿碰。
  清木最后弹唱了一遍任贤齐的《飞鸟》。声音一如往初。小凡突然想哭。
  不记得是怎样结束了通话。那是小凡最后一次在电话里听清木唱歌。
  NINE
  秋去冬来。冷冷的夜冷冷的风,无端想起清木。他在静岗惊为天人的样子,他在电话那端沉湎的歌声。用被子盖住头,小凡仍然觉得被窝太空荡。调到最喜爱的电台,现在是一档午夜点歌节目。
  温柔的女DJ在播着一条点歌的短信。惊得小凡,差点摔下床。
  “这位听众没有署名,他想点一首叶蓓的《白衣飘飘的年代》送给他曾挚爱的女孩,想对她说:有很多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永远都记得遇到你的那一天,第一次令我怦然心动。突然就想要好好待你,免你受伤。而你,始终没给我这个机会。还记得我叫你解答的那封信吗?我说过,那个您字,代表了我的全部。意思就是你在我心里。真的喜欢你。我现在在给你点歌,不知爱听广播的你,能否听到。希望你以后能多笑一点,快乐多一点。”
  “因短信内容太长,这位听众朋友分几次发过来。他的一片痴心。把我们导播都感动得嘘唏不已。现在,就让我们来听一下,他所点播的这首歌,《白衣飘飘的年代》。”
  小凡常常会想起那个午夜,清透忧郁的空气里,匍匐一层湿湿的暧昧,电波里传出铿锵韧性的嗓音,纯粹的青春旋律。再回首,那样坚定而绝决地转身。抽离那段迷茫飞扬而多情的如水年月。
  那是叶蓓的声音。她在高声唱《白衣飘飘的年代》。
  她告诉小凡,还有榆纪。有很多错过,亦是生命之美丽。青春要怀念。
  当秋风停在了你的发梢/在红红的夕阳肩上/你注视着树叶清晰的脉搏/她翩翩的应声而落/你沉默倾听着那一声驼铃/像一封古早的信/你转过了身深锁上了门/再无人相问……还是走吧甩一甩头/在这夜凉如水的路口/那唱歌的少年/已不在风里面/你还在怀念……

Comments (0)